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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隙光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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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一圈,千羽流砂和狐之助又回到刀剑们的居所。
千羽流砂坐在缘廊边,低头沉默注视着鲶尾熟练的清洗、消毒、上药以及最后的包扎,直到胁差做完一切,准备收拾东西时,她才将视线转移,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上,盯着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大功告成,这样就差不多没有问题了。”鲶尾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确定没问题后,接着说,“之后只要记得好好换药,应该很快就会愈合。”
注意到狐之助微妙的视线,鲶尾侧了侧头,头顶的一缕黑发也随之摆动,换了一个方向:“狐之助,你怎么一直盯着我?”
其实是觉得鲶尾殿您之前在前庭还和审神者拔刀相对,现在突然这么热情总觉得很可疑。
当然实话实说是不可能的,小狐狸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一个理由:“因为没想到您居然这么熟练。”
毕竟说到治疗……第一个会让人联想到的只会是粟田口的那一振短刀吧。
“这个嘛,只是因为做的比较多,所以熟能生巧吧,”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出来狐之助的敷衍,倒是一本正经解释了起来,“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欢照顾其他人呢。”
狐之助:可恶……忘了这把刀的这个设定。
而那一边,等到鲶尾将东西都收拾好,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千羽流砂在他准备收回手时,突然一把抓住了胁差的手腕。
女孩虽然身形单薄,那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却不容小觑,起码被握住手腕的胁差,在一开始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到后,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结果没能撼动她的手臂半分。
虽然想要强行抽回来也不是办不到……但鉴于千羽流砂握着自己手腕的是那只负伤的右手,鲶尾到底没有继续。
他盯着审神者握着自己手腕的右手,露出为难的神色,正要说些什么,却因千羽流砂接下来的举动将所有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将胁差的衣袖挽至手肘处,于是那些纵横交织的伤痕,便呈现在了眼前。新伤叠着旧伤,密布在露出的每一寸皮肤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为什么……这些伤痕没有消失?”狐之助盯着胁差布满伤痕的小臂,满是不解。
只要灵力充足,刀剑付丧神身上的伤也会如人类一般慢慢痊愈,与人类不同的是,等到伤口彻底愈合,他们的身上根本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像这样的小伤痕,在重新得到审神者的灵力后,本该很快消失才对。
鲶尾藤四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但很快,他又扬起笑容:“被您发现了啊。”
他以一种近乎是在叹息般的语气说:“不仅仅是我,这座本丸、以及所有的刀剑,都如您现在看到的一般。”
——哪怕外表看起来依旧完整,但在那副看似完整的躯壳下,早已破碎荒芜,且伤痕累累。
“是诅咒。”看了半天的千羽流砂得出结论。
事实上,早在遇见加州清光时,她便留意到对方手背上细碎的伤痕,只是那时被一连串的事情打的措手不及,没有来得及深究。
“太过分了……”狐之助在一旁低声说。
千羽流砂张开手掌覆在鲶尾的手腕处,她虽是人类之身,体温却比刀剑化身的他还要低上几分。在他惊讶的目光中,莹白的灵光自她手掌下逸散,清澈却也冰冷的灵力向上攀附,在灵力的冲刷下,那些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不久以后,那里留下的只有光洁白皙的皮肤,再也看不出曾经密布伤痕的可怕模样。
“回礼。”千羽流砂松开手,如此说道。
“哦……”从惊讶中回过神的付丧神,看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臂,慢慢笑了起来,他轻声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礼呢。”
他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臂,没有再出声,千羽流砂坐在一旁,正侧头看着前方,也没有回应他,于是一人一刀间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狐之助无声的叹了口气,摇着尾巴在心里暗暗想,通常来讲,如果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那么砂殿下可以一声不吭直到天荒地老。
所幸鲶尾没有让这份沉默持续下去。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您呢。”他抬起头,若无其事的笑着说,“唔,刚刚在前庭见面因为太仓促,所以没有来得及。虽然您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是还是容我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粟田口的胁差,鲶尾藤四郎,曾经是薙刀,过去焚毁于大火之中,所以缺失了一部分记忆,不过我不怎么在意啦。”
千羽流砂转头看他,出于最基本的礼节,既然对方首先介绍了自己,那么她也必须给予回应才行。等到鲶尾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她才不紧不慢的说:“千羽流砂。”
没等鲶尾诧异,她顿了顿,自己补充到:“不是真名,也非假名。”
所谓“名”即为咒,这世间万物,皆由“名”赋予存在与形体,因此在术的体系中,真名具有力量。自古便有传说,若是被神鬼知晓真名,便会被带入隐世,从此在现世消弭踪迹,人们称其为“神隐”。
时政中聚集着大量的刀剑付丧神,而统御刀剑的,大部分都是不通咒术的普通人,为了避免发生诸如神隐之类的意外,人类审神者们通常会隐藏真名,以称号来代替,而更加谨慎一些的,甚至连代表“形”的容貌也会隐藏。
“这样啊,明白了。”黑发的胁差点头,大概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并非是完全的假名,其中应该具有一部分真名,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发挥与真名同等的效力。对于通晓术的人来说,单单只是被“知晓”真名,对其影响并不大。
只是对于千羽流砂而言,使用半真半假的化名绝非是因为以上原因。一定要谈及因由,其一是对她来说,“千羽流砂”这个名字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她认同了这个名字,因此在一般情况下,此名与真名的效力同等;其二则是因为,她真正的名字必须隐藏起来,不能“告知”他人。
虽然对方的认知和事实有些出入,但千羽流砂并不打算解释。
又是短暂的沉默,千羽流砂本身就是个不怎么主动开口的人,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被动回应的一方。当然更多的时候,她连回应都不会给予。
“那个,该怎么说呢,”也许是这样的沉默让人感到不自在,鲶尾再一次出声打破了这份沉默,“您刚刚见过清光他们了吧?我果然还是有些在意,您的伤是他们干的吗?”
听闻他提起这件事,千羽流砂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受伤的手腕,她垂眸看着自己缠裹纱布与绷带的手臂,随后抬眼看向他。
“不算是,只是一些意外。”
她轻描淡写的将这件事定义为意外。脑海里有一些零碎的画面随之闪现,自楼梯高处径自摔落的身影,隐匿在阴影中断裂的木板,以及那双沉淀着暗色的红瞳。千羽流砂微不可闻的收紧手指,压迫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意外吗……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外会造成这么严重的伤势?
“那才不是意外吧?”比鲶尾快一步出声的是猛然翻身起来的狐之助,狐狸式神看起来忿忿不平,它这会儿回过神来,终于想通了先前发生的种种是怎么回事,再加上审神者受伤,让它格外愤怒,“您分明——”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鲶尾就见它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样烦躁的在原地打转几圈,随后泄气般一屁股坐下:“算啦,既然殿下不想说,这件事鲶尾殿您就不要问了。”
它又有些赌气般的说:“您还不如自己去问问,反正您的同伴一定更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听语气显然是将他一并迁怒了。
被无辜——也不算是完全无辜迁怒的鲶尾藤四郎觉得自己有点冤枉,审神者离开前庭后发生的事情他真的一点也不知情。
“唉,”以乐观开朗示人的鲶尾叹了一口气,颇有些无奈的说,“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一下,清光他们和我的关系不好哦?”
他举起手比划了一个距离:“你看,狐之助,我们就算是住所离得也相当远吧?”
的确,虽然同处一片区域,可他所在的位置,与审神者遇到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的地方距离相当遥远。现在看来,颇有些远离彼此的意味。
这异常引得千羽流砂向他投去一瞥。
这座本丸本就只剩下五振刀剑,住所相隔这么远,显然不合理。
“咦——”狐之助果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先前说过,鲶尾藤四郎是一振乐观开朗,并且乐于帮助、照顾他人的刀,对于这样一振性格如小太阳般的刀,恐怕很少有审神者或刀剑会排斥。
虽然甲之三本丸的这一振,似乎某些方面和一般的鲶尾藤四郎有些差异,但其本质仍是那一振粟田口的胁差。
“您到底是做了什么啊?”狐之助忍不住问。
“什么都没有做啦。”
鲶尾笑得轻松,谈起这个话题,也没有展露出诸如苦恼之类的情绪。他倾身向后,双臂撑在缘廊上,望向本丸外暗沉的天空。少年束在身后的发尾落在身后木制的地板上,一截朱红细绳混在其中。
“哎,我想想,要怎么说呢。”
他组织了一下语句,才接着说:“告诉你们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吧,如果只是计算显形后的时间,那我应该是这座本丸最年长的刀剑。”
这一点,时政提供的资料里的确有提到过。这一振鲶尾藤四郎,显形于本丸建立之初,是甲之三本丸首任审神者锻造的刀剑。
“从前这里有很多同伴,也有我的哥哥和弟弟们,那个时候本丸很热闹呢。不过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就连审神者也更换了……我算算,您应该是第五任了。”
“大家来来走走,本丸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等到您来到这里,如您所见,只留下了我们五个。”
他说起往事,语气倒是轻松如常。
“可能在清光看来这很奇怪吧,毕竟留存下来的只有我一个。而且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清光他大概对我有些误解。”
“我不是对此有怨言,总体来说,也算是我自作自受。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提前说明一下比较好。”
“没关系吗?”狐之助忍不住吐槽,“只有五振刀剑,您居然也会被排斥吗?”
“大概没关系吧,”鲶尾藤四郎自己对此倒是十分看得开,“嘛,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好了。”
狐之助欲言又止,一时不知道这振鲶尾藤四郎该说是过分乐观,还是心态过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