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顾惜朝盯住 ...
-
顾惜朝盯住怀里的粉团,呆愣半晌,喃喃道:“脸皱皱的……”
邢绣歪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拿着件小衣裳,眉眼里满是笑意。
应云搭腔道:“先生不知道么?小孩子生下来时都是这样的,我以前看胡大婶家的小娃娃时,可比小弟弟丑多了。”
“哦,”顾惜朝似有所悟,点点头,“那应云你看,暇儿生得像谁。”
应云看了又看,咽了口唾沫,又转脸问道:“邢姐姐,你觉得呢?”
“……像你。”
语气柔婉,令人沉陷。
顾惜朝感觉到那双美目里的深情,却堪堪避过。
邢绣又笑道:“都说生儿像娘,女儿才像爹,暇儿倒是反着来。”
顾惜朝转过脸去,清咳一声道:“可曾知会过师兄?”
邢绣也觉疑惑:“前几日曾派人给嫂子捎过话,却只得回语了几句安心养好身子……”
这几月来顾惜朝忙于武举考试,便有闲暇也是呆在军器厂,未曾与林冲碰面倒也正常。只是听这惫怠语气,却不像一向爽快的张氏所言。
三人心里俱是一突。
“不必庸人自扰了,歇着罢。” 顾惜朝起身将婴儿轻轻放下,掖了掖被角。
待顾惜朝走到门帘处,邢绣忍不住叫道:“惜朝!”顾惜朝定住了身子,呆了一会,却只是回过头来,笑了笑便离开。
应云站在门廊下,望着顾惜朝将屋门关上,走上前道:“先生……”
“早些睡罢。”顾惜朝揉揉他头发,温言道。
“嗯。”
应云眨眨眼睛,半晌道:“先生也是,早些歇息。”
顾惜朝点点头,目送应云离开。在花丛中站了许久,便也回屋去。
已是三更时分,万物在夜色中沉眠,开封府的牢狱中的犯人们也不例外。
一片寂静中,咣当一声牢门打开,牢头提着灯笼进来巡视一圈后,静悄悄带出一人,旁边有从睡梦中惊醒的牢犯低骂了几声,心里嘀咕,莫非要连夜提审么,一会便再睡去。
脸色青白的犯人被带到一间干净的侧室,早有一人候在那儿,听到动静马上迎上来。
牢头将人带到,打了个千便退出。
这被带出的犯人正是因误闯白虎节堂被下狱的林冲,他稳稳心神才看向昏黄灯光下站立的人。
“师弟。”
顾惜朝看他站立似有些不稳,忙扶他坐下道:“我也是昨日才听说此事,却是大意了……师兄可有什么打算?”
林冲默然半晌才道:“想必师弟你也知道这案子前前后后了吧。”
顾惜朝点点头道:“是高太尉设计陷害你…不过,那卖与你刀之人早已被人灭口,就连当时请你去白虎节堂的两个奉局也不知去向,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正是如此,高太尉本意便是要置我于死地,不料开封藤府尹有意放我,现在还好只判了个发配沧州,已是逃得一劫…我也认了。”
顾惜朝沉吟道:“若是师兄放得下,我倒可以设法让你出这一方天地。”
林冲听此,猛然睁目断言道:“万万不可!”又缓缓道:“师弟你苦费多少工夫才重新挣得今日功名,为兄在一旁看着却不能助你一臂之力,心中实在惭愧得很,现在又怎能为我这点事再葬送前程。”
“况且,为兄我久在军中,沧州虽地处荒寒,我却有熟识之人,去那里其实并无大碍。男儿嘛,在哪不能抖擞精神重新立业。”
顾惜朝静听林冲一番激昂之词,也释然笑道:“师兄你是看开了,可嫂子在家,你能放心?”
林冲收起笑,抱拳郑重道:“这事儿为兄真要拜托师弟你了,那高衙内三天两头派人上门吵闹,虽有我老泰山压阵,只是他老人家年纪已大,实在也经不起折腾。”
“师兄放心,嫂子的事全放在我身上。”
林冲知道自己这个师弟的性子,应下的事必定会办到,现在看顾惜朝一副成竹在胸的神采,便知道他定是有了主意,当然是长松了一口气。桌子上早布满酒菜,顾惜朝此次来便有送行之意。
林冲心中所牵挂之事放下,便坐下来喝酒吃菜,喝到一半突然停了手说道:“你嫂子最喜欢看戏,还是一场接一场的连台戏。”
顾惜朝也不搭话,慢慢地喝酒。
“记得一年的七夕唱的是《目连救母》,那出戏特别长,一直到七月十五才完。我是最不耐烦勾栏里台子上那些人吱吱呀呀地唱了,可你嫂子每次都要我陪她一起去,闹得我心里真是叫苦不迭呀,可是又不便薄她情面,每次去了就想早走,偏偏你嫂子她听得还很入戏。”
顾惜朝呛了口酒,咳了几声笑道:“多亏邢绣不爱听戏。”
“呵呵,现在想想却甚是难得啊。”
顾惜朝低头不语,林冲又道:“师弟,你还在跟邢姑娘闹别扭?”
顾惜朝笑了笑,又咽了口酒。
“以前她年纪小做了傻事,可这些年来我和你嫂子都看在眼里,邢姑娘待你的心却是绝对不会错的。”
顾惜朝晃着空酒杯,良久才道:“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邢绣很好…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是安心,我也一直想着来好好待她,不过……”顾惜朝又满上酒,一饮而尽,笑道:“现在,我一腔抱负尚未施展,又怎能执着于这儿女情长呢。”
“日后事,日后再说罢!师兄,一路保重,早日回来与嫂子团聚。”
林冲举起杯,爽快道:“为兄也祝师弟你早日得以施展抱负!”
来日开封府尹升厅,林冲被钉了一面七斤半的铁叶枷板,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碟文,着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沧州。府前,林冲的娘子张氏与父亲张教头连同众邻舍早在迎着,一番哭送后才重新上路。
邢绣刚刚走近书房,便听见顾惜朝温和清亮的声音:“回来啦!”
她心里一暖,应了一声掀开帘子,看见顾惜朝拿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殷红的夕阳远远沉于西方,余晖透过窗照在顾惜朝的身上,映得他颀长的身躯仿佛处身于烟霞烈火中。
邢绣呆呆地望着,有千言万语又说不出,恍惚中叫道:“惜朝…”
顾惜朝仍站在案前,抬眼看向邢绣笑道:“什么事?”
邢绣猛然醒过神来,没话找话道:“今日我已经将药交给了嫂子,嘱咐她等待时机行事了。”
“嗯,到那时可能我已经出京,万事你就照量着罢。”
邢绣仍站在门边。
“不用担心,药是温泉亲自配的,决不会有事。”
邢绣静静地站着,轻轻嗯了一声。
温泉,温门解毒一脉“活字号”首领温暖三的儿子。顾惜朝初入京城时,遇到了同样来京闯荡的温泉。两人一语不合,又都是年少气盛,遂大打出手。却也是不分胜负之后握手言和,拜为莫逆之交。只不过一年后,顾惜朝离开京城前往西北,而温泉也随后回了岭南的温家老字号。
“说起来,近日里温门好多高手云集汴梁呢。”顾惜朝边说着边在纸上比划。
“……我再过三日就要去真定府任职了。”
邢绣喃喃道:“不能再迟了吗?”
“朝廷上联金抗辽之议已成定局,边防上当然要早做准备。”
“……我能一起去么?”
顾惜朝笑道:“不行。”
纤瘦的身影正隐在暗处。
顾惜朝放下笔,点上灯。余光及处,身影静立。低垂的眼光微微动了动,顾惜朝走过去搂住了邢绣的身子。
许久未曾有的温暖让邢绣一下子流出了泪。
顾惜朝身上淡淡的清香更是让她沉醉。
相识已近九年,相拥的次数却是寥寥无几。从开始时在青楼相遇,眼前这人对自己始终是淡淡的。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地上青楼。自己却不能怪他。大哥看不过去,不是找人寻衅他,便是在家里责骂自己。再以后,离家,来到他的故乡……
顾惜朝开口道:“还记得咱们初次见面时么?”
邢绣头埋在他胸膛上,含泪笑道:“怎么会忘,那时……干了些傻事。”
顾惜朝低低地笑了一声:“小时候家里变故,我被婆婆养大。她喜静,不与人来往。我也是终日看书习武,除了跟许大哥切磋外,却是没有什么玩伴的。过了几年,许大哥去了洛阳温家,我也遇到了周师傅,做了他不挂名的徒弟。”
“我身边从来没有像你那样的女孩子,那时候你身穿男装,我倒是一眼便看出来了,觉得有趣。”
“你混在诗会里,倒没有太多男女之嫌,我也从来把你当成个小妹妹,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出事。”
邢绣抬起头道:“惜朝,你可是还在怪我?”
顾惜朝摇摇头:“你出身官宦,自幼受家人宠爱,不解世情,任性乖张,年纪又小,一时糊涂,不是大过。”
邢绣仰着脸,顾惜朝低头看看她,笑了笑道:“不过,当时我确实是不忿。”
邢绣点点头,她私下里听说过京城里关于顾惜朝的种种流言蜚语。
“我对你不起。”
顾惜朝摸摸她的头发道:“倒没想到,等我从军营回家时,你竟在。婆婆也跟我屡次提起,我无心于此,倒是难为你了。”
邢绣摇摇头,缓缓道:“我陪着婆婆,跟她学武,过得很好...也时常回家看看爹爹、娘和哥哥,他们也很好。”
“我再入京城,投入傅宗书门下,办了许多事,这里边不乏错的。”
“最后一件,便是潜入连云寨一事。”顾惜朝停了停,邢绣安安静静地听着,“一败涂地。”
“身边却还有你,我很感激。可是心中仍是郁结难平,于是,我三入京师。”
邢绣伸手抚了抚顾惜朝的背,听到他的胸腔里挤出了几个字:“我终于发现了。”
“惜朝,你...”早有所察,此时将要听到却还是颤抖了。邢绣想阻拦,可担心的话仍被顾惜朝说出来了。
“戚少商,我曾经的对手,认同我的知己,我似乎真对他有些不一般......”
邢绣的颤抖慢慢停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般,压低哭声道:“你为何要和我说这些?”顾惜朝拍拍她的手,过了好久邢绣止住了哭,问道:“那惜朝有什么打算么?”
“我看北方战事短期内不会平息,我走了,你总要......你还年轻...”
邢绣抬起头道:“你不必和我说这些,有了暇儿,我会好好过下去,你不用担心我。”
她看着顾惜朝的眼睛道:“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你也永远是暇儿的爹。”
顾惜朝看着她,不言。
邢绣紧紧抱住他,深吸一口气,又放开,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名为夫妻,实则兄妹。”说罢,看向桌子上的纸,“这是?”
顾惜朝早料到会如此,心里触动面子上也只能无动于衷,随意道:“改了个曲子。”
邢绣虽心乱如麻,此时倒勾起了兴趣,低首细看,原来是《秦王破阵曲》,此曲本来需要多种乐器配合方能奏出恢宏气势,再有多人伴舞才可,的的确确是宫廷大乐,顾惜朝却将其改动成粗略的军曲,在军营中用简便的鼓乐击奏便可了。
“我可能当这试曲人?”邢绣一双雨后眼睛晶亮。
顾惜朝知道她此时正想要发泄心中郁气,颔首应允。
邢绣挑了琵琶,应云闻讯赶来,殷勤地搬来竹椅。
月亮已慢慢升起,顾惜朝静立在廊下。
邢绣微微一笑,抱琵琶坐下。
纤纤素手起,弹、挑、勾、抹、扣、拂、扫,立时发出几个钟磬金石之音。
邢绣仔细地听听音色,正要弹响,顾惜朝突然道:“慢着!”闪身进书房取出一柄剑,跃到院子中央,笑道:“你弹唱我舞剑罢。”邢绣笑着点点头,红袖一挥,琵琶立时发出激昂之声。
剑身修长泛着银白寒光,在月色下舞得更似在水光荡漾中畅游闪烁的白鱼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歌声清冽,豪壮之音中却透着苍凉。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中更显出一派寂静。
邢绣放下琵琶,抱过了丫环手中的婴儿,哼着曲摇晃着。
梦终人散。
却不仅仅是梦。
一夜缠绵,终究让我此生不再寂寞。
一片嘈杂声中,没人看到屋檐上两个人影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