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愔杙

5、守护

　　“站得越高越寂寞！”第一见到无名的时候，他正担着柴下山，而我站在一处悬崖上远眺。无名是对的，站在着高崖上，有几分落寞，可我的落寞是因为我不知道我是谁，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亲人吗？无论如何这句话让我认识了无名。
　　无名是一个热情快乐的人，他说他没有名，没有固定的生活模式，他是柴夫，也是渔夫，她是猎户也是农夫，他戏称自己是一个自由人。遇上无名，对我而言，让我的流浪有了一个驿站。
　　是的，只是一个驿站，我只能拥有驿站。也只拥有得起驿站！我叫洌燚，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叫这个名字，为什么我会拥有这个名字。养父母也不知道，他们是平凡的农夫，至少在拾到我之前是平凡的农夫。他们老实本分，却因为我而背井离乡！他们说我的名字是神赐予的，我是神的孩子。我知道他们在安慰我，我有着火一样的眼睛，这和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都黑色如同墨玉一般，而我的是红艳艳的，村里的人说我是妖怪，只有养父母相信我不是。他们带着我流浪，希望找到一处可以接纳我的地方，一次次从陌生走向陌生，希望也是一次次落空，也许，流浪就是我的夙命。
　　我，是谁？来自那里？我有亲人吗？我不知道答案，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答案，其实我是害怕答案的，所以我放弃了寻找答案。
　　无名没有畏惧我的奇特。他是第一个没有怕我的人。他说我只是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而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他很寂寞了，而我的出现恰到好处，正好相互作伴。我知道无名不寂寞，但是我宁愿相信他的理由，因为这个理由让人觉得很温暖。
　　“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不是毁灭，而是创造再生。”无名偶尔会说一些让人深思的话。无名说这话的时候，他对着屋前一棵枯死的老树叹息，谁也不知道树是怎么死的，就好像谁也不知道无名是怎么死的！某个清晨，无名第一次吃起，这一睡，就睡尽了一生。我想，无名走的一定是毫无痛苦的吧，因为他的嘴角还带着微笑。我没有忧伤……
　　我把无名葬在那颗树下，因为他和树是同一个季节死亡的，这个春季呵，树不再发芽，它没有了生命；这个季节无名不再高歌，他失去了生命。这个春季呵，有的不是勃勃生机，而是淡淡哀伤。
　　“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不是毁灭，而是创造再生。”无名的话也许是在说他自己。也许，无名就是那个拥有最强大力量的人。葬下无名的第二天，枯树又发芽了，仅仅一夜，树叶的绿成了我视野中最吸引人的一抹颜色。这绿，刺痛了我的眼，它吸引了我，吸引我留下来，再陪陪无名。而我的确留下了！
　　可是，一切宛如一场梦靥，本该是最有生命的夏季，却成了终结的夏。树，还是死了；叶，还是枯萎了。满树金黄有几分嘲弄的味道。起先是一片叶落，随后又是一片，然后……一阵风都会抖落叶——生命，如此脆弱。
　　那夜，我一直守护着树，像守护着无名。那晚风很轻也很柔，但是叶如同落雨一般。
　　夜行的人向我走来，我看见那个人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心里漾起奇异的感觉：接我回家的人来了！
　　他走近了，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个看着我微笑，银白的发在风中飘动。叶在我和他周围飘落，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很唯美的画，我抬头看向树，叶只余下几片了。
　　“回家吧！”风把他的话送到我的耳边。我望着树，扬起一抹笑容，回家了！我相信来访者的话，也知道，我终于该知道那些困扰我的问题的答案了。这是，夙命。
　　最后一片叶也落了。我开始迷茫，树，真的绿过吗？复活过吗？也许，我的留下，只是为了等待叶落，看最后一片叶翻转在空中起舞，然后落在我和来访者之间，我轻轻问：“远吗？”我想，他知道一切，连我也不知道的一切。
　　白毓，来接我的人，真的知道一切。所谓真像真的很简单，我的父亲爱上了一个流浪的流星，于是他和那个流星般的女子有了我，可是，母亲说，她是流星，所以要一直流浪。母亲带走了我，她说她的孩子还是做一个平凡人好了。于是母亲把我送到乡下，再以后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而现在，我的父亲来了，不，应该说我的父王来了。他是凤鸣国的王呵！
　　“这么说，我是王族了？”我笑着看着白毓，这个凤鸣国白家的掌门人，年轻的有一些诡异！
　　“是的！”白毓看着我的时候，笑得很温暖，不像无名的豪放，只是温文尔雅。但是，我捕捉到他眼底的怜惜。
　　“为什么要来找我呢？让我当一个普通人，是那个人能给我母亲的唯一一个承诺呵。”真的是讽刺哦，当个普通人吗？可是，有的人注定普通不了，我的手掌抚上我的眼睛，而我躲在手上背后，笑得很痛。
　　凤歌死了，这个国家的王子死了。真的是讽刺，刚刚得知自己有一个哥哥，却在下一秒失去了他。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庆幸哥哥死了，如果不是他死了，也许我一辈子都回不了家。
　　我的回归，代价好大！
　　我见到了我的父王，他已经半个脚踏入死亡的坟墓，他看着我，伸出手，抚摸我的眼睛：“你和梦姬一样都有火红的眼睛。”父王这么说的时候，我看到他眼睛中满满都是我母亲的记忆。那个红艳似火的记忆，而我很自然就用起了我的力量，解读一个人的记忆！
　　父王死在我怀里！我用法力让他以为我是我的母亲，然后他微笑着死在我怀里，很是幸福！我有一个很特殊的力量，可以解读一个人的过去，可以催眠一个人。我曾经封印了这个力量，不再使用，其实，原来都只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一个人的力量怎么可能放弃呢？
　　“知道吗？知道一个人的过去，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武器！因为你可以抓住一个人所有的弱点！”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一个女子这么对我说，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笑靥胜花，天地都为之失色，这等美女，大概只有神界才有吧。我毫不意外她知道我的秘密，她只是看着我微笑，然后说：“怎么办呢？我开始怜惜了，你的眼睛好忧伤。可是，不能怜惜啊！”
　　那个女子仿佛没有来过一般消失了，可是风中依稀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可是，不能怜惜啊！是不是，神也不能爱我？神也不要我了？
　　白毓说，他们需要一个王。于是，我坐在了父亲曾经坐着的位置上。我想，我是不很我的父王的，也不很我的母亲的。父王只是守护着他对母亲的承诺而已，而我知道，我的母亲已经又回到天上去了，她真的只是流星而已，不该有爱情，可是却爱了……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血缘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
　　这里的人都不怕我，对我很尊敬，因为我是王吧！一切都宛若一场梦靥，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那棵突然有了生命的枯树，又突然飘落一树落寞，都那么不真实呵。我知道什么是权利，我见过了我的臣子，我的士兵，我知道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
　　我派了使者去见了那个人，那个不怎么聪明的人，凤延宇！他是我的叔叔，我父王的弟弟。见他的原因很简单，我要让我哥哥的尸体回家。他在一次对抗无双的战争中，偷袭了我的哥哥，导致我的哥哥受伤弥留，而他又绑架了哥哥，来威胁我的父王。可是，他算错了我，于是我的父王牺牲了哥哥！那是过去的恩怨了，帝王是要做出牺牲的，所以，我想哥哥是不恨父王的。现在，我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哥哥带回家。在这个国度，如果人的尸体不回家，灵魂是不会安宁的。还有，我想见我哥哥最后一面。
　　来到这里的第七天，我被一阵阵流水般的音乐吸引，这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音乐，像是来自仙界的天籁之音，音乐中有着奇异的力量，舒心却忧伤着。
　　不由自主，我披上衣服走出寝宫。穿过如画的典雅的长廊，我来到一个湖畔，在临水的一棵树下，一个穿着白衣的白发女子正坐在草地上弹奏着不知道名字的乐器，那琴半身高，如若一弯新月，琴上银丝做弦。女子，也是一个绝美的人儿，恬静，高贵的她仿佛一个误入凡间的仙子。我停住脚步，就那么看着她。那音乐，那景致，那人构成了一幅几近完美的风景。女子闭上眼睛，半依着琴，几根弦在她的指尖颤动，流淌出如水的音乐，月光柔柔倾泻在湖面上，湖水泛起银白的光……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般，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如水的音乐……
　　最后一个音符在遥远的天边萦绕，弥散……
　　那女子抬眼看见我，诧异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只是一个挥手，琴消失了！她走到我的面前。
　　“你喜欢战争吗？”
　　我不得不承认，我惊诧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总是觉得能弹出这样美丽音乐的人，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但是她对我说的话，却是战争，血腥残酷的战争呵。
　　“你会用战争和凤延宇对抗吗？”那女子似乎一定要得到答案。
　　“会！”我回答！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需要没有后患的坐在那个位置上。
　　“是吗？即使战争会带来哭泣，会流血，会死亡，也要战争对吗？”她的神情有些忧伤。
　　我一句也没有说，我承认我被她的话震惊了。她走开了，留下一句：“战争，只能在霸权中毁灭一切，你所保护的一切！一个血腥的世界还不足以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这个世界有人伤心。你知道什么叫心痛吗？我思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我的心痛了！”我在原地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话让我想到太多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白鸢，一个很清雅的名字，很适合她。我很想说，你的名字很好听。可是，太唐突了。白鸢是凤歌的妻，我的皇嫂！
　　再次见到白鸢的时候，白鸢一直很平静的笑着，从她的眉宇间，我看到了水一样的柔弱，让人想呵护她。那天我们一起接待了凤延宇派来的使者。我那个皇叔说，如果想换哥哥的尸体，就让王室的人去他那里！我想，我该亲自去接回哥哥了！
　　“我去！”白鸢说，“让我去接回我的王！”她的目光格外的坚定。
　　“不行，太危险！”我想也没有想就拒绝了。
　　“我知道，可是，他是我的王，我的夫君！”白鸢语气依旧坚定。我不希望白鸢卷入这个皇室的斗争中，在这场□□中，会让她的白衣染上鲜血，这是我不想看到的，她需要的是被保护呵。
　　白鸢还是去了。
　　我们整装出发，保护白鸢！几千士兵驻扎在离凤延宇的守城外，去见凤延宇的时候，只去了白鸢和五个侍卫，这是凤延宇规定的：一个王室成员，五个侍卫就好，再多余的人出现，就毁了凤歌的尸体。
　　他们去了，可是白鸢却没有回来。我见到了我的哥哥，他死得很安详，胸前还放着一块我在白鸢那里看到过的玉石。回来的人说，凤延宇知道我们的行动，他本想杀了所有的人呢，可是白鸢留下做人质，让凤延宇依照承诺把凤歌的尸体送回。凤延宇说，他算错了我的出现，所以他承认这次他失败了，他希望我能赦免他的罪过，而他知道，这个有点难！白鸢说，你们都回去吧。
　　不得不承认，白鸢做了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情。士兵们知道后都立志要救出白鸢。他们很在意白鸢，我总是觉得，在所有人心中，白鸢似乎比我，比哥哥，比父王更为重要。凤延宇是知道这件事情的吧，所以他甘心放了哥哥，然后扣下了白鸢！怎么办呢？我真的很像杀了他，父王的遗志啊，而且，我不希望我一直被威胁着，我不想养着一个老虎呵！可是，那个人质是，白鸢呵……
　　士兵们都做好准备进攻了。白毓阻止了他们。他说，我们这么做只会让凤延宇下杀心，他说我们要先假意退兵，然后派暗卫去营救就可以了。白毓说，那个人，是他的妹妹，所以不会那么软弱。
　　我相信白毓的话，因为除了相信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混入凤延宇的守城其实很容易，比计划中顺利。白毓用一种草药使我们都改变的容貌。我们装扮成柴夫，我一直垂着头，弓着身子，让人不会注意到我的眼睛。
　　我们住在离凤延宇别院不远的地方，只有彻底了解别院构造，才能好好营救白鸢。于是，四个暗卫去勘探地形，而我和白毓就在一家酒楼住下了。酒楼，有着形形色色的人，我们在这里可以等到最新的消息。
　　在酒楼，我听到许多人议论白鸢。白鸢并未被禁足，她是自由的，至少在别院范围只自由的。这个凤延宇还真自信，他真的相信我们退兵？白鸢去慰问伤病的士兵，白鸢把随身的珠宝给了需要钱的人，白鸢帮助仆人一起工作，白鸢为一些老仆人缝制衣物……太多太多的话都包含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称赞，呵呵，这就是我们认识的白鸢呵！
　　机会来的很快，只是让我们等了五天。凤延宇出城了，还是秘密出城的。可是再秘密也无法做到无人不知。凤延宇出城那天，日夜监视他的暗卫看到了。于是那天下午，我们混入了凤延宇的别院。对这里，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暗卫在来这里第一天就把别院的详细地图绘制好了。他们也调查出，白鸢住在残雪园。
　　别院的守卫很少，我和白毓只是避过一些仆人，就很容易来到白鸢住的别院。白鸢一个人站在走廊上，面对着远方出神。
　　我惊喜叫着白鸢。
　　其实，我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在我和白毓出现在白鸢面前的刹那，周围突然涌进很多士兵，我看着站在白鸢身后的凤延宇，才知道自己错得太愚蠢了。他，早知道我们在城里，所以他才用计骗我们上钩。
　　“这是新的王吗？我的小侄子！”凤延宇笑得很灿烂，那凤眼带着轻视。
　　“说，你怎么才会放了我的皇嫂。”此刻的我真的不慌张了，反正不会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
　　“我本来只是想让你饶了我，可是，没有想到你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我后悔了，我要你把王位让给我。”
　　“你！”我不知道我是该生气还是慌张，他竟然知道我的心思。
　　“皇叔，还要迷路下去吗？”白鸢叹息。
　　“不要你这个丫头说教！”凤延宇叫着。
　　“可是，皇叔啊，那个位置上的人，其实很寂寞，很悲哀的！不要执迷不悟了！”白鸢说。
　　凤延宇笑了，凤眼都笑弯了：“我还能后退吗？”
　　“能！”白鸢说。
　　“凤延宇，你放了白鸢，这个皇位，你想要就给你吧。”我说。白毓惊讶看着我，白鸢也看着我。而我只是站着笑着。
　　“那你先杀了自己，表示诚意吧。要不，我杀了美人哦！”凤延宇把剑放到白鸢的脖子上。
　　我看着白鸢，看着凤延宇，接过一个侍卫递给的剑，凤延宇眼中带着一丝期待，我把剑放到我的脖子上，所有的注意都在我身上，都看着我如何选择……
　　一刹那，暗卫袭击了凤延宇，暗卫一直在找机会，他们一直守在屋檐上！同时，白毓发动了术，让所有的侍卫都倒下了。
　　凤延宇倒下的刹那，我看到他眼中得意的笑，他怎么可能还会露出这样的笑容？白鸢！我担忧看向白鸢。
　　白鸢站在那里，微笑看着我，风吹动她的发，白色的发刹那失去光华。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白鸢的喉咙出现一道血痕，然后血痕蔓延，血在一刹那涌出，染红了白鸢的白衣……
　　“不！”我冲过去抱住了白鸢，她微笑着闭上眼睛。
　　“鸢儿！”白毓哭了，他抱着白鸢，不停叫着妹妹的名字。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也许一直以来，最担心白鸢的就是他了，只是为了妹妹安全他掩饰得很好，关心则乱，所以他一直坚强着相信妹妹会平安归来。
　　可是，白鸢总归去了！
　　我的心，开始绞痛起来，我想起白鸢说过的，我爱的人，去了，所以我在心痛。
　　内乱，总归结束了，白鸢还有凤歌是代价，是我成为王的代价。
　　白毓站到我的身边，当我最好的术士，他代表他的家族向我效忠了。而我正式坐在那个王位上。
　　那个位置上的人，其实很寂寞，很悲哀的！我开始体会到白鸢的这句话，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后悔，真的落寞呵……
　　我叹息看着白毓，同样银白的发，总是让我忍不住思念白鸢，我问白毓：“白鸢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为什么可以一直那样笑着，好像从来都不会忧伤，也不会憎恨。”
　　白毓抚摸过自己的银发，看着遥远的天际：“鸢儿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