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命》愔杙

2、寂寞的眼睛

　　我，是神！天为父，地为母，与天地齐寿。
　　在这四面是水的国度，我常常对着无边无际的海天发呆。我是神，生而为神，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我是神，也没有人告诉我怎么当一个神？如果有人告诉我，当神是这样了无生趣，我想我一定不会当神。
　　抬手成雨，覆手成云，挥手海浪三千丈，没有人不怕我，除了我的姐姐。
　　我的姐姐不是神，当我们出生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及地，而她仅仅到肩膀，这头发代表了我们的神力。而后的日子，我的头发一日长过一日，而她竟然一点点也没有变化过。所有，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是法力最高的那个人，于是我成了神，而她只是我的姐姐。可是呵，没有人知道，一点点法力也没有的姐姐，竟然是这个世界我唯一不能掌控的存在。
　　姐姐总是叫我离落，她说离落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她说，神殿不是囚笼，是一个美丽的家。于是我相信了姐姐。我开始喜欢听她叫我离落，喜欢看着她温柔的笑。无论什么时候，姐姐都温柔注视着我，这让我觉得很幸福。大概，家就是这样样子吧。每每姐姐为我梳理我那长到我也不知道多长的头发的时候，我总是满心充溢着一种暖暖的感觉。我知道，在姐姐面前，我不是神，我只是她的妹妹！
　　姐姐说，造就星辰吧，天空太寂寞了，于是我造就了星辰。
　　姐姐说，造就智慧吧，大地需要点生气，于是我造就了生命。
　　姐姐说，如果寂寞的话，就造些朋友吧，于是人类出现了。可是，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和这些人类成为朋友，因为神的威严，他们在我面前总是战战兢兢，于是，我把世界给了他们，然后我当一个旁观者。
　　俯视这些人类，其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每天都坐在莲花池盘，从水镜中看传说中的人世，那个我造就的世界，看他们用我的智慧怎么生存。
　　是一个好玩的游戏，我送去暴风雨，他们发明了雨伞；我送去了洪水，他们发明了船；我送去了疾病，他们开始尝百草……总是有那么几个人让我特别关注。我埋藏在他们脑海中的智根，也有发芽的。当然发芽的极少而已。
　　看，那个被人成为傻瓜的人，其实是所有人中最聪明的一个，可是虽然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可是他却生在了一个不正确的时代，于是，他成了傻瓜，多可怜的一个人呵。我想帮他，可是姐姐说，死亡也许是幸福。
　　看，那个有着无穷力量的人，刚刚拯救了他们国度哦。可是，所有人却开始怕他，说他是怪兽，然后驱逐了他，而他连死的时候，都面朝家乡的方向。那些无知的人类，就这么值得他去想念？姐姐说，没有人不眷恋自己的家。
　　看，那个有着好看眼眸的人，他眼睛仿佛会笑一样，而他一笑仿佛花都盛开了，美色呵。他求我给他参透天命的智慧，于是我给了。可是，他为什么怎么也开心起来了？他不是想知道的吗？于是我让他知道了，为什么他好看的眼眸变得这么忧伤，直至死亡才露出笑容。姐姐说，对命运的无知才是幸福。
　　看，那个倾城美人，我本想以我姐姐的原型造一个人，结果怎么也造就不成姐姐的样子。但是不妨碍她成为一个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这该是一种怎么样的美艳呵。我给了她一切智慧，可是她迷失在自己的爱情中。我真的开始怀疑我当初是不是给了她智慧，为什么她会相信那骗人的甜言蜜语？为什么明明知道那个人在骗她，她还是如同飞蛾一样扑向那个人的怀抱，甚至，不惜失去容貌。看，那个人不要她了哦，最后，还是只有我要她，于是我收回了她，继续当我发上一个璎珞。姐姐抚摸过我发上的璎珞，轻笑：“离落有一天也会懂得爱。”
　　爱是什么？我是神，还有我不懂得的东西吗？我这么问姐姐的时候，姐姐看着我，笑得很温柔，她的手抚过我的发，她说：“爱是天堂也是地狱。”
　　天堂是什么？地狱是什么？姐姐总是说些我不明白的东西，因为她比我早出生几秒钟，所以她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吗？可是，我是神啊！无所不知的神啊！被人崇拜的神啊！
　　总归，我还是厌倦了人间的是是非非，多么愚蠢呵，为了一个果子，朋友吵架；为了一个铜币，父子反目成仇；为了一个房子，兄弟成为仇人。看，大难领头夫妻分飞，对你最好的人从背后杀了你，明明是很温柔的人，可是被人伤害利用……明明一切都是镜花水月呵，为什么都看不透呢？倦了，深深倦了。
　　我造就了银月，然后给了星辰束缚力，人的命运，就由星辰来掌握吧，而我，真的倦了。可是，真的希望他们能走出那个皮囊的束缚，于是，我在星辰中留下了慧根，当机缘巧合，会有绝世的人儿诞生，而这个人能给世界带来什么，就靠他们的努力了。
　　我问姐姐，我这样做好吗？姐姐抚摸我的发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该留下希望。我们的离落做得非常好，离落长大了哦！”我喜欢姐姐的表扬，就好像孩童得到了糖果一样喜欢。
　　姐姐表扬过我的第二天，姐姐就消失了。如果我知道我的长大会让姐姐消失，我一定不会这么快长大。姐姐留下的书信里写着，她要去这个世界的尽头看看，那里有一个不属于神界掌控的地方。不属于神界掌控的地方？没有惊诧姐姐为什么知道，我知道姐姐只要说了，就一定是真的。只是，没有姐姐的日子，好寂寞！
　　每天我都爬在我的神座上，抱着我的银月，我会给银月说姐姐的故事，会给银月说我的梦靥，偶尔我也会召见我的信徒，因为他们需要我，所以我存在着。偶尔我还会通过水镜看人世，这个世界变得有点可以期待了。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在人世看着我创造的世界，我相信姐姐是幸福的。
　　可是，寂寞呵，深深纠缠着我。
　　我开始了夜夜笙歌，开始了制造打量的星辰，给了他们种族，给了他们历史。神界一日，人间一年，我在时光总苍老我的年华。神的生活有没有尽头呢？我开始日复一日思考着这个问题。无限的尽头是什么？我会死吗？呵呵，神，永远不会死啊！好像去看看这个世界，可是我怎么也走不出这个神殿，因为，我是神！而神殿是我的束缚！
　　好忧伤哦~我开始羡慕那些我造就的人了。他们开始无所顾忌的笑，无所顾忌的痛，可以死亡也可以出生。这是一种怎样的幸福啊，我无从得知！
　　那个人来了，当他抱着瑶琴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在他的笑容里看到了姐姐的样子，那样暖暖，如同阳光般的笑容呵。他是人类中最优秀的乐师，而每年最优秀的人，总是有机会看到他们崇拜的神！而今年是他！
　　忍不住，我伸出我的手：“来当离神最近的人吧！”我这么对那个人说。
　　他笑得如同那漫天落花一样，那天，我听了我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那音乐让我沉醉。我知道，我一定不会放开他了，因为他的笑容那样温暖，他的音乐那样温柔。
　　他有妻子，在人世间，而他很爱他的妻子。可是，我贪恋着着温柔不愿意放手。而他看我的时候，总是像在宠溺一个孩子，于是他纵容了我的任性。
　　那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吧。姐姐走了以后，我很少这样幸福，我忘记我是神，也忘记他有他的妻。我总是躺在花树下，看他在满天花舞中弹奏他的瑶琴……
　　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忧伤，我开始讨厌他的忧伤，我知道他在想念他的妻。于是，我转动银月，杀了他的妻还有他那没有出世的孩子，我想，这样他就能一直一直在我身边了。
　　我，已经无法放手了，他是我所有的温暖。
　　他知道他的妻死讯的时候，他毁了瑶琴，他说：“没有听众了，还要这琴做什么？”那一刹那，他一直在笑，而我却看到满天血色，弥漫忧伤，我抱着他说：“你还有我！”可是，他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是神，没有什么我得不到的东西，我束缚他的灵魂在这个皮囊中，我送了他新的瑶琴，我给了他所有的我能给的，可是，他一如一个没有生命的瓷娃娃。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微笑。
　　我哭着让他不要这样，他看着我的眼睛，很长时间才说：“请你，放了我。我不怪你杀了我的妻和我的子，可是，请你放了我。”
　　那一刹那，我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原来，我的心也会痛。
　　“傻离落！”一声叹息传来。
　　离落？这么叫我的，只有——转身，我看到我的姐姐，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温柔笑着。我扑到姐姐怀里哭了，我抱住姐姐，好像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姐姐一样。
　　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放了他吧，知道吗？他的妻没有死。”
　　没有死？我惊诧看着姐姐，我明明亲手杀了他的妻，我的手上依稀还有血的温度。
　　姐姐说，她去了那个不在神的控制范围下的地方，姐姐说，她在那里看到了生命，也是一个天为父，地为母的生命，她看着那个生命成型，然后有了灵魂，这个灵魂就是他的妻。姐姐说，这个就是宿命，而那个人要来攻打神域了。
　　知道这个后，我没有怕，只是突然觉得很安心，这样也好，来吧，如果不能生在一起，我和他死在一起好了，他没有求生的意识，我也不想寂寞下去了。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心里就已经痛到不能忍受了。神是不能自己杀死自己的，在这漫漫岁月中，我已经品味到太多寂寞，所以，来吧，她可以让我死亡，我这么知道着。这样多好啊，我和他一起死了，会不会一起再次成为人呢？
　　最终我见到了她，那个他一直爱的人，她一身黑衣，如同复仇的女神，她不漂亮，也不聪明，为什么他就喜欢她呢？我没有得到答案，因为我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我只是任她的剑刺向我的胸膛，然后我看到我的他站在不远处瞪大了眼睛。
　　呵呵，我算不算傻瓜呢？最后的最后，我还是不忍心看他死，于是我把我所有的神力都用在拯救他身上了。我看到他眼中的心痛，真的好开心，他是不是有点点喜欢我呢？一点点就好，真的一点点就好……
　　璎珞，我是不是比你还是傻瓜。
　　我把我头上的璎珞握在手心，血染红了璎珞，依稀我又看到那个叫璎珞的女孩站在我的面前，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