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故 人 后来我便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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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宛……”
后来，每当我回想起那一天，我总是在想，是不是我做了一上午的荒唐事情，就是为了在晌午时分听到这样一个声音呢？
我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人站在斜风细雨里。他穿着杏黄交领罗衫，外面罩着缃色凉衫，朦朦胧胧，让人产生像是见到初春阳光的错觉。是他，那个微雨镇卖艺的少年……
“宛宛，我们又见面了。”他向我走过来。
我望着他，一直望着，不晓得望了多久，终于开口：“是啊，悦哥哥……”
事情就像我说的这样，没有一点点的惊讶和怀疑，我忽然就知道了他是谁。
“茶碗、酒碗、饭碗，还有宛宛……”
“才不是，才不是，宛宛才不一样呢！”
“一样的，怎么不一样？”
曾经，在那么小的时候，为了宛宛跟茶碗酒碗饭碗的区别，我大哭大闹……
“宛儿，你是喜欢三哥还是喜欢悦哥哥啊？”
“三哥。”我毫不犹豫。
“那宛儿将来是要嫁给三哥还是要嫁给悦哥哥？”
“三哥。”我依旧毫不犹豫，讨厌的林悦朝刚刚把我的糖面人丢到池塘里面去了，我再不要理睬他。
我抓了两颗蜜枣塞进嘴巴里，拉起袖子擦口水的时候，看到三哥笑得有些得意，而林悦朝的脸都黑了。
第二天，西席顾先生发现书斋的几案上有两篇字迹一模一样的《论语•雍也》。顾先生说：“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你们二人各抄《论语•为政》三遍吧。”
“宛儿，乖，放手……”
宁姨居然抢我的被子，“唔……”我坚决不放。
可是我个子小，力气也小，终于连人带被子让宁姨从床上抱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宁姨蹙着眉，从床上拿出一个油乎乎的纸包问我。
“唔……”里面是鸡腿，我要留给悦哥哥吃的。啊……你不要拿走啊……
现在的林悦朝和记忆里的林悦朝已经不一样了吧。
林悦朝正式出现在方家已经是两天后的傍晚，他随卢先生一道过来拜访。
扬溪锦绣坊总管卢先生的外甥在方家就不是外人，进进出出的，家里的丫鬟仆役喊他林公子。
一日，我正陪着大嫂在厅里研究如何扎花灯。我与大嫂赏过花灯、买过花灯，但是扎花灯却是头一遭，桌上搁着竹篾、棉纱布、彩纸、丝线、浆糊，但凡能够想到的材料，我们都准备上了。可是如何动手，还真是一个问题。
小菱半跪在凳子上，兴高采烈地拿着竹篾和彩纸比划着，嘴巴里面嘟嘟囔囔：“我要做一个大灯笼，比静汾的还要大。”小菱口里的静汾，是锦绣坊织造管事徐蒙的儿子，静汾偶尔会跟着他的父亲到方家走动，跟小菱很有点不对路，两人经常为了一些莫名其妙地事情争得面红耳赤。这回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这个时节离得元宵节还远，小菱却气呼呼地跑回来说要一个大花灯。一个大灯笼，实在是很平常的要求，大嫂立刻喊人到花灯师傅那里挑了一只又大又漂亮的灯笼回来，上面还惟妙惟肖地画着八仙之一的何仙姑。
谁想到，小菱很不满意，说静汾的灯笼是他和娘亲一道扎的，所以她的灯笼也要跟娘亲一起扎。不然怎么说小孩子是魔王投胎呢？看这要求提得一点也不过分，要求跟娘亲一道动手扎个灯笼，能算非分的要求吗？可是却真是为难坏了她十指尖尖的娘亲。而我这个大闲人，自然被大嫂拉过来充当救兵。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呆在厅里已经不止一个时辰，竹篾比划了无数次，买回来的成品灯笼拆了三只，但是关于到底该如何动手，我跟大嫂依旧很茫然。不是没有问过家里的丫鬟小厮，可偏偏会做灯笼的那个小厮因为他姐姐病重，回家探病去了。
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忽听得院外传来笑声：“确实痛快，这种人渣就是缺少教训。”
“再要遇到，依旧见一次打一次……”
救兵来了，我丢下手里的竹篾奔了出去。
“三哥……”我的声音噶然而止，这个是我那风神俊秀、衣着讲究的三哥吗？他的浅蓝竹纹长袍污了一大片，袖口好像被什么东西钩到而耷拉了一块出来，发冠也歪了。
再看旁边，林悦朝的状况明显好上很多，一袭石青袍衫也算干净整洁，只是腰部隐约有些可疑的泥手印。
这是遭到贼人了？扬溪的治安坏成这样了？林悦朝英雄救美？我三哥怎么说也是个美人嘛！可是看两人笑吟吟的且面有得色，应该不是这么回事情。我好不容易找到我的声音：“这是演哪出戏文啊？”
两人但笑不语。我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这两个人大约是逞过什么威风了。就我三哥那花架子功夫，我真不认为他有逞威风的实力。不过现在不同了，林悦朝功夫似乎不错，有他撑腰，还真说不准。
这时大嫂牵了小菱的手走了出来，看到三哥这副模样大吃一惊，声音不免高了几度：“这……这是怎么了？昊儿，你受伤了？快、快喊大夫。”
“大嫂……你看清楚，三哥没事。”我忙安慰大嫂。
林悦朝在一旁拱手施礼，“方夫人。”如是礼数周全，他也该称呼我一声方小姐才对。可是这样总有些怪异，我们多少也担着青梅竹马的虚名，但碍着大嫂在场，他唤我宛宛也不合适，所以我们只好笑着点头算作招呼。
“大嫂，我们没事。只是有事要麻烦大嫂了。”三哥笑着从林悦朝身后拉出来一个小孩，刚刚大约是被三哥的模样惊到了，所以没有注意到还有个孩子缩在林悦朝身后。这孩子看上去大约六七岁，瘦歪歪的，身上脸上脏兮兮，好像还带着血污，一身粗布衣裤完全让人看不出性别。
我跟大嫂面面相觑。“带他去洗洗，跟个小泥猴子似的。”大嫂先反应过来，唤了个丫鬟过来。
丫鬟走过去拉那孩子的手，没想到那孩子向后一缩又躲回林悦朝身后，我终于知道那些泥手印是哪里来的了。
丫鬟再伸手去拉，那孩子更加死命地拽着林悦朝的衣服，神色倔强之余却带了一丝恐惧。
“看来他是不肯一个人去的了。林公子，麻烦你一起去吧。”大嫂瞧见这情形也只好摇摇头，又说：“昊儿也去将这身衣服换了吧，看得我心惊肉跳。”
看着他们几人向西苑走去的背影，我忽然想到，“顺便找个医生来瞧瞧吧，我看这孩子似乎有伤。”大嫂点点头，自有小厮去请大夫。
我与大嫂回到厅里，面对着一桌子的花灯材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看看天色已经临近晌午，索性让人将东西收一收，准备午膳。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三哥神清气爽地出现了。我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绘声绘色地将来龙去脉一说，堪比说书先生，我还真是第一次见识他这种才能。原来，三哥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本是约了林悦朝去琉宝斋瞧古董，结果三哥早到了，在琉宝斋大堂等林悦朝的时候恰恰让他看到恶人毒打小孩的场面。于是，我三哥“艺高人胆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施以援手，谁想那恶人还有同伙在一边，我三哥以一敌二难免要吃亏。幸好此刻林悦朝及时出现，适时上演了一出锄强扶弱、英雄救美的好戏。最终恶人跑了，小孩被救了下来，要是戏文的话到这里就可以大结局了，但是事实上被救的小孩无家可归，两位英雄一嘀咕只好往回带。
三哥说得高兴，我却听得奇怪，要说第一个冲上前去担当救世主的人明明是三哥，怎么那被救的小孩却抓着林悦朝不放呢？何况我三哥这副长相，应该也比林悦朝要吃香啊。
正说得热闹，林悦朝也回来了，他换了一件天青绢绸罗衫。被救的小孩依旧黏着他，经过一番梳洗小泥猴变回小姑娘了，虽脸上有几处瘀伤，但眉目清秀的还挺招人喜欢。
我走过去，蹲下身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瞧了瞧我不做声，又黏回林悦朝身上，其实从进了大厅开始本来也没有放开过。
“我叫方宛昕，你叫什么啊？”我不死心。
依旧没有回应，我顿觉失败。
“去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也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头顶传来林悦朝的声音。
小女孩愣了一会，声音脆生生的，“我叫珠珠。”
猪猪？看起来不像啊，这么瘦。我脑子里面忽然闪过的念头就是这样。
“你识字吗？是哪个朱字?”林悦朝又问。
小女孩咬了咬唇，说：“我不识字。”
“那我以后喊你朱朱，朱就是红色的意思。你穿红色很好看……”小女孩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显然不合身的白底红花裙子。我揉揉蹲得有些酸的腿站起身来，看着林悦朝真是觉得大惑不解，他对一个陌生小女孩这么有耐心。
午饭准备妥当后，大家都入了座，满桌美味都没能让朱朱撒开揪着林悦朝衣服的手，她宁愿啃两只包子。我看着林悦朝身上那件天青绢绸罗衫又被印上了几个油腻手印。
席间，三哥忽然看到收在一边的竹篾等物，“这是做什么？”
不等大嫂与我回答，小菱已经十分骄傲地嚷起来：“我要做一个比静汾还要大好多的灯笼。”
“比人还大的灯笼？”三哥也是认识静汾的。
“不是，是要做一个比静汾那只灯笼还要大的灯笼，还必须亲手做。”我充当翻译。
三哥没有再答话，他肯定不想被抓壮丁。
“下午去请花灯师傅回来瞧瞧吧。”大嫂给我夹了点菜安慰我道。
“我来做做看吧。”林悦朝的声音淡淡的，但是此刻仿若天籁。
有林悦朝自告奋勇，我和大嫂松了一口气，毕竟请个陌生的花灯师傅回来一起制作花灯也不方便。
用完午饭，一群人围着桌子扎起了花灯，只是真正动手的只有林悦朝，其他人也就参观参观发表发表意见的本事了。
林悦朝身边一左一右的位置，被小菱和朱朱霸占了，小菱是满脸兴奋，朱朱则是一脸崇拜。
林悦朝择了长短适中的竹篾开始扎制灯架，起初他也多有犹豫，比划尝试数次后手法伶俐起来。也就小半个时辰，灯笼的骨架已经完成。接着便是糊纸，这个工序是细致功夫，担心小菱在一旁捣乱，大嫂便将小菱哄着去睡午觉，5岁的孩子折腾了一整个上午到这个时辰也已经有些犯困，稍稍抗议了几下便带着几丝不舍回去睡觉了。
朱朱方才被林悦朝督促着将一碗药全喝了，此刻宁神的药效也逐渐上来，起先还强撑着不肯去休息，现下身子却歪了歪。我忙喊丫鬟将朱朱抱下去，这一抱朱朱倒醒转过来又不肯走。我连哄带骗不见效果，只觉得泄气，这小孩怎么都如此难理喻？叹气之时，眼角瞥到林悦朝瞧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我心里气恼，狠狠地瞪了回去。
林悦朝不以为意，转而将我对朱朱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朱朱似有不愿，但到底跟着丫鬟走了出去。
不能怪我少见多怪，真是太疑惑了，怎么一样的话，说得人不一样效果就不一样呢？
“你学了巫术了？”
“什么？”林悦朝不解。
“为什么我说了她不听，你说了她就听啊？”真是奇怪。
“我如何知道。”
三哥早一阵已经走了，如今大厅里面坐着的人就只剩下我与林悦朝，舒兰在一边伺候着。
林悦朝果然与过去不同了。我自然知道人随着年岁渐长、经历增多，会有诸多变化。但是我总也想不通他为何能够如此细致地去对待一个孩子。我三哥的性子惯常还是很不错的，可也没有见他对陌生小孩有多亲切过，就像今天，虽然他出手去救朱朱，可是回来后也不见得多关心这个小女孩。林悦朝真是让我好奇，小时候我们经常一道玩耍，但现在仔细想想那时居多是我一头热地要缠着他，他对我也不见得好，常常欺负我。不过，这些事情跟现在的情况当然是不同，那个时候他年纪也小，也许只是单纯嫌弃女孩麻烦。
“你回去梧州后，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我问。
林悦朝停了手上糊纸的动作，瞧着我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了想说：“我以为除了为人父母的，很少有人喜欢小孩。”
他不答反问：“你不喜欢小孩？”
“不知道，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确实跟我说的一样，我有的时候觉得小孩活泼可爱，有时候又觉得小孩蛮不讲理。
他将刷子在清水里面洗了洗，抿干，“我跟你的感觉一样。”
“我看你对朱朱很好。”我这话一说，他倒笑了。林悦朝相貌算不上俊美，但给人极干净利落的感觉，只是这一笑却无比生动，让人眼前一亮。
“你倒说说哪里好了？”
我却说不出具体的，一时无话，只看着他专注地糊纸。
灯面裱糊完成，林悦朝拿着仔细看了看，忽然低声说：“我回梧州后，有件事每每想起总觉得心里不舒服。那时你对我好，而我却总不耐烦你。后来我便想着应该对人好一些。”
我的心咯噔一下，向他瞧去，他只是瞧着灯笼，仿佛刚刚说话的并不是他。林悦朝将灯笼拿去廊上阴凉处后又转回来，说：“还要画些画才好看，我是没有这个能耐了。”
“我会画绣样，画几棵兰花芝草也许还行。只怕小菱不见得喜欢。”
顿了顿，我问他：“你怎么会做灯笼？”
“元宵节时，看着其他孩子拿着花灯，心里羡慕，便学着做了。”说这话时，林悦朝脸色如常，我听了倒觉得凄苦。年年元宵节时，家里都购置花灯悬挂，我若出去看到喜欢的便一定要买，过后又不知道丢去哪里。近年才好些，中意的买了回去也会好生收着了。
最终，依旧是我找了笔墨在灯面上画了些花草，为着小菱欢喜，又很认真的画了一只蚱蜢上去，然而笔法粗劣，不忍再看。
小菱午睡起来，看到花灯已经做好，很是高兴。其实这只明明比不得那何仙姑花灯好看。小孩子果然难以理解。
小韶放课回来看见了，也说想要，我脱口而出：“男孩子要什么花灯。”却忽然想到林悦朝之前才说过会扎花灯的缘由，不禁脸上一赧，转脸瞧他，他仿若未闻。
用过晚饭后，林悦朝拿了一些材料回去，答应帮小韶也做一个。其间，朱朱死活要跟林悦朝回去，林悦朝虽有些无奈却仍是好言好语，答应过几日就来看她，真真是一处闹剧。
至此，我对这朱朱小姑娘疑惑越加重，拿着好吃的糕点去瞧她。小姑娘大约是被人拐了也很受了些苦，所以对人颇有戒心。我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她为何要缠着林悦朝。答案真的很简单，因为林悦朝救了她嘛。可是为什么不是我三哥呢？朱朱小姑娘觉得奇怪，那位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是来救我的吗？我三哥的英雄行为竟然是这般结果。
第三天，林悦朝带着两个新扎的灯笼过来，依旧由我画了些花卉上去，分别送给了小韶和朱朱。结果回去的时候，朱朱又非要跟着，又是一番折腾。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故 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