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下好乘涼》亂揣

4、無力 最後一個學

　　最後一個學期，課業沒有那麼吃重，我在學校醫院兩邊跑。母親越來越瘦弱，我也一起瘦。施教授真的幫我詢問了獎學金的可能，聽說請示了賀董事長之後，基金會主任同意讓我拿第一學期的學費註冊單申請半額補助，下學期之後再審核成績決定是否繼續核發獎助學金，或半額或全額。我告訴母親這個消息，還告訴她這個賀董事長就是外公朋友的兒子。母親很高興，讓我有機會謝謝這位賀董事長，再把他父親的戒指還給他。

　　週五的晚上，因為週六不上課，我待得比較晚。我拿了病房的水壺去裝熱水，但熱水溫度還沒達到沸騰，我就在那兒等。茶水間的隔壁是醫護人員櫃檯。
　　「別哭了，她就那個樣子！誰讓她跟主任談戀愛了？！」
　　「談戀愛了不起？還沒當主任夫人呢！就給我們臉色？我們就都得讓她？」
　　「真當了主任夫人反而好，不會繼續在這兒混，我們也不必再看她臉色！」
　　原來是護士們在說話。聽起來就是某位護士因為跟主任級的醫生談了戀愛，然後恃寵而驕的故事，所謂妻以夫貴，身份高了所以覺得自己可以囂張。
　　我裝了熱水離開，在走廊上就看見了那個眼睛紅的護士，我因為偷聽到她的談話而不好意思，雖然我不是有意的，臉還是一下子就紅起來了。

　　第二天，醫生告訴我，我母親接受的是極少部分的治療，而主要偏向止痛的安寧照料。病房沒有辦法給我們那麼久，保險也不能支付那麼多。我們如果回家不方便，就要轉去安寧照護的病房，有看護輪值，但是支付的金額比較大。我清楚回了家，我母親更辛苦，而且我還要上學。還好當初辦了貸款可以撐得住，於是下午就轉病房了。
　　「唐太太，加油喔！」
　　有人稱呼我母親「唐太太」讓我嚇了一跳！我一看，是那天哭紅眼的護士小姐。而我母親，聽了微微笑。
　　這幾日沒再聽我母親講唐家祠堂還有名份的事，但她竟然讓人稱呼她為「唐太太」！這兒沒人知道我爸爸姓唐，所以一定是我母親要求別人這麼稱呼她。原來，她還是很介意在乎的。她最近狀況又明顯更差了，怎麼辦？我能怎麼做？她的願望，有可能嗎？去見唐先生們？怎麼說？怎麼開口？我覺得胸口悶，頭發漲，耳鳴，有點兒昏，往另一間病房的路上，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安置好我母親，我回到家，對著房裡的鏡子說。
　　「我是何寧寧，你們的妹妹。我母親身體不行了，她走了以後，想進你們家祠堂跟我爸爸在一起。」

　　瘋了！？他們會當我是神經病！我沮喪。明明知道這是我母親心裡懸懸念念的事，但我能怎麼辦？！

　　我在病房又聽過幾次護士小姐稱呼我母親「唐太太」，我母親總會在瞬間打起精神報以微笑。她很少能夠笑得出來了，她需要的止痛藥劑量越來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