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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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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我站在清晨的朝阳之下,仰望天空。
头顶的天空,百年之前百年之后,是不是仍是同样的天空,今天的朝阳,又是不是我二十五年来所看见过的那些朝阳?
我想起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姑娘起的真早,对着太阳吟咏月之诗,是否想家了?”
听见背后传来福晋的声音,赶忙回身给福晋请安。
“只可怜你却是不记得家了,这种滋味,很难受吧?”福晋看着我。
我低下头,没有做声,我记得我的家,可是,我的家却不在这里。
“去我屋里坐坐吧。”福晋说。
我随福晋进了她的屋子,在前屋坐下,她说:“你可会下棋?”
我点点头:“略微懂一些,下的不好。”
于是福晋叫人摆上棋盘和棋子,与我下起围棋来。
福晋招招逼近,而我只能步步防守。
我记得爷爷在教我下围棋的时候曾经说过,只知道进攻的人永远不会赢,他首先输给了自己。
我不明白爷爷的话,有时候他总爱若有所思地讲一些深奥的我听不懂的话,却总又不肯为我解释,他说:“你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闻笛姑娘好像有所保留啊。”福晋抿了一口茶,看着我缓缓说道。
“福晋好兴致,一大早就下棋?”背后传来一阵威严却带着笑意的话。
“四爷,今天不用上朝吗?”福晋放下手中的茶,站起来福了福,说。
我手一抖,竟打翻了手边的白棋盒。我忙转身,跪下。
“不过是打翻了棋盒而已,罢了,起来吧。”我低着头听见他说。
“还不赶快谢四爷吗?”福晋见我愣着忙解围说。
我磕了个头,“谢四爷。”
慢慢起身抬头,他就站在门口,清早的阳光从门中照进屋子,撒了他一身金黄,竟刺的我有些睁不开眼,只能恍惚中感觉到他的魁岸勇武还有骨子里的寒冷,怕是连春日的阳光也温暖不了的刺骨寒冷。
他踱步到桌前,低头看着桌上的残局。眉头一丝紧扣,然后突然微笑着抬起头来。
“福晋走的可是黑子?”他扬起头问。
“是,正和闻笛姑娘下棋。”福晋轻声说。
“你是步步紧逼啊。可是,此局,福晋你早输了。”他看看福晋又看看我。
我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他的脸庞。雍正四十七年的时候,他应该三十岁,可却一点不显老。看着他的眼睛,乌黑深邃,那是无论技艺多高的丹青手都无法描绘的。飒爽英姿,却更多带些儒士的风骨。看着眼前的胤禛,叫我怎么和那个韬光养晦不择手段的雍正联系到一起?他的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旅程。
“今天十三会过来,福晋你也去准备一下。”他对着福晋说道。
“十三爷长久没有来府里坐坐了,难怪爷今天这么高兴。”
“十三说要考考弘昀。哈哈。”他笑着大步跨出了门槛。
这就是四贝勒胤禛,多年以后的雍正皇帝。
福晋在厨房里吩咐着下人,让我跟在厨房也多少帮些忙。我想,我留下当奴婢的事情似乎也是有些希望的。
下午的时候,我听其他人说,十三过来了。
吃晚饭时,我帮忙上菜。一直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菜肴,丝毫不敢抬头东张西望。福晋陪在四爷身边,也没有说什么。
我端上最后一样菜,是三个大的新鲜西红柿做的盅,我分别端在十三爷、四爷和福晋面前,然后退在一旁。盅内,是鱼肉丸和牛肉丸再加些银鱼,木耳和胡萝卜丝等辅料炖成的羹。
我乜斜着眼偷看着他们的表情,十三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眉头骤然舒展,大口吃了起来。四爷面色缓和,看了看十三,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福晋放下勺子看了看我,正巧与我目光对视,我心中一惊,赶忙低下头来。
“四哥,这道菜果然别有一番风味啊。清新的淡淡酸味融入浓汤之中,似有还无,清淡得恰到好处。”十三放下手中勺子,微笑着说道。
四爷点点头,对着十三笑了笑说:“都是福晋准备的。”
我看向福晋,只见福晋站起身福了福,说道:“臣妾可不敢领四爷的这个赏,也没见过这菜,看来该是闻笛姑娘的功劳吧。”说着,福晋微笑着看看我,微微点头。
我福着身说:“奴婢该死,擅作主张。”
“做出如此佳肴,也算是惊喜了,想必四哥也不会罚你。”十三说。
“奴婢听闻十三爷要来,擅自做了这道菜以凑齐十三道菜。”我知道在中国古代,十三不是什么灾难数字,那不过是西欧臆造的游戏。
“好!”十三豪爽一声,鼓起掌来。
十三果然是一个性情中人,他还年轻,和他四哥不同,骨子里透出温暖的阳光。我记得曾经看古书,说他善于骑射,还打死过老虎,他也擅长书画。爱新觉罗的后代,仿佛都是文武全才。
今年是康熙四十七年啊,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十三今年会被圈禁。整整十年,消磨掉他人生的大好时光。
早知道你会吃这些苦,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你,自然把最好的都给你。
“不知这道菜是否有名字?”他踱到我身边,问道。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年轻的眼睛。
“十三爷说酸味似有还无,‘寻寻觅觅’,不如就称它‘寻觅’,不知十三爷以为如何?”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易安居士的词未免太悲愁了些。”四爷站起来说道。
“四哥,闻笛姑娘取的只是名而非意。我想,叫‘寻觅’,也颇有韵味。”
我福了福,谢过十三。
“着实是开胃的好菜,弘时近日胃口不好,你有空也做些给他送去尝尝。”四爷说。
跟着福晋回屋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你今天可吓了我一跳,爷的心思是最摸不准的。幸好今天有十三在,爷的心情也好。”
胤禛是最疼十三的了,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你也着实煞费苦心了。你乖巧又饱读诗书,我也想把你留在府里。”我听着,微微一愣。
“可府里的丫头虽然粗苯,却是有底可寻的,你却什么也不记得。这事恐怕我也是做不了主的。”她说。
她让我回去之前转身说了句,“我也相信你是个底子清白的丫头。”
茫茫月色之中,我仿佛听见那首熟悉的歌谣:
谁家吹笛画楼中,
断续声随断续风。
响过行云横碧波,
余音娆娆尚飘空。
……
我环顾四周,依旧是我陌生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