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闻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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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上，我没有哭。
我记得爷爷临走的时候轻轻握着我的手，拂去我眼角的泪水，用一丝微弱的气息在我耳边说："闻笛，不要哭。”
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撑开雨伞，回头的时候，瞥见大哥和大嫂。
“爷爷走了，你都不知道难过的吗？他平时多疼你啊……”大嫂手指着我说着，竟哭了起来。
我转过身，没有说话。我该说些什么呢？是告诉她爷爷临终的话吗？
仿佛过了很久，葬礼上的人才慢慢散去。雨越下越大，我渐渐看不清楚远处离散的人群。地上升腾起一层白白的云雾，冷得让人颤抖。
“闻笛，走吧……”二哥拍拍我的肩膀。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颤抖着，站在爷爷的墓碑前。
“让她站着吧，她对不起老爷子。”是大嫂愤愤的声音，“你最好跪在他跟前！”
二哥轻轻将大衣披在我身上，我听见他们脚步渐远的声音，最终和淅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消失在遥远的地方。
爷爷，你看，我，没有哭呢。
可是，心里面，却是说不出的难过啊。你说过，眼泪并不代表真情，就像言语常常欺骗心灵。爷爷，你是不相信我的眼泪吗？
我叫闻笛。9岁之前，我一个人生活在北京，9岁之后，我生活在深圳的一个大家庭里。
依然记得那天的天气，淅沥的小雨笼罩着整个北京城。
爷爷踏进孤儿院的时候，很多孩子都停止了打闹，停止了玩耍，齐刷刷地站成一排。他们渴望被新的家庭领养，渴望周日能和家人一起去游乐场，渴望每天都有新的玩具，渴望吃到和别人不一样的可口饭菜。
可是我不想。所以我依旧翻着我的童话书，头也没有抬一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会走到我的面前，就如同不知道为什么在众多美丽可爱聪明的孩子里他独独选择了不美丽不可爱也不聪明的我。
当摊着的《灰姑娘》从我面前拿走时，我才抬起头，看见那双慈爱如水的眼睛。
“还给我。”我伸出细细的胳膊，摊开手。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爷爷微笑着看我。
“晓晓。”
“想离开这里吗？”
“不想。”
“为什么？”
“这里有书。”
“你跟爷爷走，爷爷给你买更多的书。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爷爷还会送你上学，教你识字，你要做个有学问的人，好不好？”爷爷轻轻地放下书，半蹲下身子问我。
“好。”轻而易举的，我被爷爷的书收买了。
是的，书，我要看更多的书，孤儿院里那可怜的捐献来的旧书早就不够我看了。或者，爷爷的慈爱让我真的想回家，是真的想回家了。
于是，我第一次坐上飞机，离开北京，离开生活了9年的孤儿院，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驶上了另一条相反的轨道。
“晓晓，晓晓，你没有姓，没有名吗？”爷爷问。
“没有。没有爸爸妈妈，所以没有。”
“好吧晓晓，你以后不叫晓晓，你叫闻笛，知道了吗，从今天起，你叫闻笛。”
我什么也没有说，看着爷爷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知道为什么叫你‘闻笛’吗？”
“知道。因为爷爷姓闻。”我说。
“不是，不是。”爷爷摇着头，“你的名字和我的姓没有关系，只是取自一首歌。你自己心里要记清楚，你只是叫‘闻笛’而已，你和闻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又点点头：“爷爷，是什么歌？”
“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响过行云横碧波，余音娆娆尚飘空。”
爷爷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哼唱起这首古老的歌曲。
谁家吹笛画楼中，
断续声随断续风。
响过行云横碧波，
余音娆娆尚飘空。
……
是我没有听过的歌吧，可是为什么旋律如此熟悉？
我在闻家这个大家庭成长起来，爷爷没有违背他当初的诺言，给我买了很多很多的书，让我上最好的学校，让我读书，教我做人的道理。大学里，我选择了向往已久的中文系。
我16岁那年，爷爷的儿子，闻氏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车祸去世。那一年，我看到了真正苍老的爷爷。爷爷不得不重新从家里的花园里走出来，走进那个红木办公桌的经理室。于是，对大哥，二哥和三哥的培养也越发的严格起来。我知道，爷爷是想为闻氏的公司培养出更好的继承人，毕竟，爷爷已经很老了，他不得不每天喝下大碗的参茶，走到哪里都要有人陪同和搀扶。
爷爷会在我练毛笔字的时候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说这笔写的好，那笔还要改进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爷爷才会脱去别人面前的一脸严肃。爷爷微笑着看着我说：“闻笛，你这样就好了，够了。”
爷爷死后，当周律师在我们之间宣读爷爷的遗嘱时，我们都惊呆了。
“闻先生拥有闻氏房地产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其中，百分之四十留给孙女闻笛，三个孙子和儿媳各继承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没有说话，我看见大嫂狠狠地瞪着我。
“周律师，你是不是搞错了？爷爷怎么会这样安排呢？”大妈问。
“这的确是闻老先生的意思，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立好遗嘱了，一直没有变过。”
“孙女？哼，你是爷爷的孙女吗？”大哥质问我。
是啊，我只是爷爷从孤儿院领来的孩子而已，我不是他的孙女，可是，可是，爷爷，你为什么要留给我这么多？
“好了，这是爷爷的安排，一定有爷爷的原因。”二哥说。
“可是二哥，闻笛只会读那些诗经论语，她跟本不懂得做生意啊！”三哥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
“爷爷既然这么安排了，自然有他的道理，难道我们还要去九泉之下打扰爷爷，问问他不成！”二哥拍了拍我的肩，显然对大家的反应感到很气愤。
二哥，谢谢你。
可是，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这样安排。爷爷从小没有对我有什么严格的要求，他总说，你这样，就好了。他说，你的姓和闻家没有任何关系。
既然我和闻家没有关系，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大嫂愤愤的眼神，大哥的质问，三哥的疑惑，二哥的宽慰，爷爷的遗嘱……
我的头都快炸裂了。
“二哥，帮我订一张回北京的机票好吗？”我敲开了书房的门，问。
“你是要……”
“我只是想回去看看，最近实在太累了。我很想念北京，我已经16年没有回去过了。二哥，不行吗？”
“好吧，散散心也好。放心，一切都会过去的。”二哥亲吻了我的额头，我转身下楼。
三天后，我回到北京。
16年啊，16年过了，我现在才回来。流着泪，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
大哥，二哥，三哥，爷爷，大妈……
为什么，要把一个外人扯进来呢？
爷爷，你当年，又是为什么要收养我？
是为了今天吗？
过三岔路口的时候，我失了神。
一声急刹车划破了安静的夜空。
迷糊之中，我看见了爷爷久违的笑容，他张开嘴，好像要对我说些什么。
爷爷，你大点声啊，大点声……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闻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