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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没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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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作?抱歉,这个时间约你出来。”
对面的女人优雅如一只鹅颈花瓶,雍容大方,一举一动都是风情,惹得送来咖啡的侍者忍不住偏头看了好几眼。
白塔眼睫闪动,说起话来字斟句酌,像站在高空的钢索上,“原本就不忙,而且,您来了,我应当放下手头一切事务——您是长辈。”
徐薇早已习惯她的过分礼貌,并不答话,只神色柔和地看着她,说:“这么久不见,倒比以前更瘦。仍是挑食?”
白塔笑:“在英国早已改了,否则早被饿死。”
徐薇的惊讶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夸张,少一分又嫌不足,眉毛微微地扬起,如两弯被云堆起的新月。
“既然如此,怎么不带个厨师过去?”
白塔看着侍者将柠檬汁涂在鳕鱼上,说:“太麻烦。”
徐薇抿了抿唇。
白塔抬起头问:“您是为秦艺的事?”
徐薇摇头,一面皱眉一面笑,“为她做什么。无理取闹的小丫头,给你添麻烦,我已经罚她闭门思过。”
这是一句场面话,一种变相的保护,怕秦艺在她这里吃亏,于是显示她这个做母亲的严厉。
白塔想:真是有心极了。
但是——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何况还是一个可能叫妹妹吃亏的姐姐,更不能不有所表示。
“好好的,罚她做什么?”她语声干涩,却不得不问这一句。
徐薇说:“她这个孩子,”(秦艺还是孩子,白塔想,比她小一岁。)严厉的母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居然枉顾你的意愿,做出那样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能轻忽。平时就老这样胡作非为,可你爸爸顺着,我只好一直忍着不发作,今天回来好大的动静,我还能坐视不管吗?”
她喝了一口咖啡,“真是无法无天!”
白塔低声说:“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您为这生气,倒让我于心不安。秦艺是个好姑娘——”
徐薇笑起来,“瞧瞧,你还为她说话!你愿意原谅她了?”
白塔吃着鳕鱼,味同嚼蜡,干脆搁下刀叉,“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呢,原本就没有什么。”
徐薇语气很重,“她那样胡闹,让你去试镜,一定耽误你的时间,我就是气她这一点,从来不为人家考虑,只顾着自己,白塔,你不必管她,她要是再烦扰你,你打电话给我。”
白塔闭了闭眼睛,脸上攒起一点笑意,轻声说:“徐阿姨,真的不必。”
徐薇察言观色,继续说:“我明天就让她给你道歉。”
白塔心里冷了冷,到底还是认了输,这种比赛她只能认输。
“其实我刚想跟秦艺说,我很欣赏竺安导演,很想和他认识,如果能通过试镜和他交流一下,也是一件好事。”
她说:“我自己也愿意试镜,她是想帮我,我先前逗她玩呢。”
徐薇吃惊,吃惊得恰到好处,眼睛里生着光辉,“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还以为她惹你生气。”
“没有的事。”白塔盯着桌上的装饰物,缓缓地说。
白塔以为战役到此结束,原来不过是个引子。
“那么这周末回家来吃饭,姐妹两人一起演电影,你爸爸听了一定高兴。”徐薇和蔼可亲,“他很想你。”
白塔点头,“家宴当然要去,只是最近忙,不知道抽不抽得出空闲。”
徐薇说:“你来定时间。”
白塔一退再退,无可退让,语气里终于带出强硬,“我没时间,徐阿姨,需要我送您吗?”
徐薇眯起眼睛,笑着说:“不必。你这样忙,我哪儿敢劳烦你。”
白塔没说话,抬手叫来侍者,“结账。”
她的声音有点冷。
试镜之前,白塔在外面取景,穿了件随意的大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凌乱,妆容又太淡。
她在W.C.洗了手,看着自己眼睛下的黑眼圈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她信守承诺来试镜了,竺安看不看的中,是另一回事。
“白塔小姐。”有人请她进去。
她拿着剧本,神态自若地往里走。
助理有些吃惊,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来面试的人里,能这样镇定的,她还是第一个。”
白塔无意得胜,自然带了一段随意,竺安问了她几个问题,颇有些意外。
“你摄影?”他很感兴趣。
“半路出家。”白塔把头发别到耳后,自然而然地答,“有一天,我拿起摄像机,随手拍了一张照片,恰好被Mr.Samuel——Frederica·Samuel,我后来的老师,他看见了,说还不坏,我就跟着他学拍摄,大概两年,利用课余时间。”
“Samuel?那个塞缪尔?哈姆丹国际摄影奖的评委?”
白塔回忆了一下,“是,他的确受邀参评许多奖项,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挑剔过度也有好处。”
这只是个小插曲,竺安并未放在心上,业余学习在国人看来,总归比不上专业函授,何况,两年时间,对于摄影学习而言,实在太短。
“剧本的第一个场景熟悉了吗,”竺安说,虽是问句却不带任何疑问,“开始吧,放轻松。”
白塔其实已经轻松得不能再轻松。
她挑了挑眉,起身做了个无意义的四下环顾,随即开始了她的表演。
这个场景很阴郁。
女二号的姐姐是一位舞蹈老师,她打着拍子,训练女主角的基本功,当然,是童年时期的女主角。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不,不是这样,”她皱起眉,很严厉,“错了,重来。”
在一声又一声的重来之下,女主角开始畏怯,想要逃离。
舞蹈老师抓住她,对她说:“你真正想逃离的是什么?枯燥的训练,还是枯燥的人生?你自己选。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女主角问:“我可以都选吗?”
她冷笑:“显然,你不能,你没这个权力。”
最后一个镜头,是她缓缓地转过身去,慢慢走向一旁的录音机,等待女主的决定。
没有和她演对手戏的人,白塔只能对着空气说台词。
她显然演得不够好,甚至卡了一下壳——没能完全入戏。
但在她走向并不存在的录音机的时候,方式很特别,是舞步,在场的人都发现了这一点,轻盈而含蓄。
当她回过头来的时候,竺安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她脸上充满了落寞。
不是期待,不是希望,也绝非憧憬。
落寞,沉寂,如死水,带着冷眼旁观的意味。
竺安甚至忘了喊停。
“为什么选择这样的表现方式?”竺安情不自禁地问。
白塔很讶然,“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绝大多数人,在回头的那一刹那,基本上都是满怀着期望,或者压抑些,紧张不安。”
另一位面试官说,她比了个手势,“我认为多数人在读完剧本以后,都会这样理解。”
显然,她对白塔不大满意。
白塔说:“一位严厉的舞蹈老师,专门训练一个女孩,有很多理由,也许女孩天赋异禀,也许她是一位私教。不过从对话里不难看出,女孩时常出错,天赋不算高超;没有其他选择,说明家庭条件并不足以负担私人教师的费用。”
“我认为最合理的解释应当是教师在她的身上看见自己幼年时的影子,对她格外严苛,借以弥补自己的缺憾,这在心理学上有很多案例。”
没人打断,她很流利地说下去,“尤其是她对小女孩说的那句话——你真正想逃离的是什么。显而易见,这是一种投射,十岁的小女孩很难理解这样的双关语,她的问句只有她自己能解答。”
竺安看了看剧本,和身旁的副导对视一眼。
“那么女孩的逃避行为,事实上激起了她的回忆,她当年的选择不言而喻,她对自己生活的不满也不言而喻。她的确可以选择期待,但她之前与小女孩的对话,显示出她的性格,应当算不上富有人情味——‘你没有这个权力’,她很悲观。”
“那么舞步,”副导演追问,“代表着期望?”
白塔点头:“我想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期望,背过身去,不必直面他人的时候,才是她内心表露的时候。”
竺安没有任何表示。
副导演若有所思,忽然对她点头,“你的见解很独到,回去等通知吧。”
白塔微笑着走了出去。
“文本分析极其细致,”副导演说,“洞察力很强,可惜,表演功底太差。”
竺安说,“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大荧幕会放大这种生涩。但她对剧本的把控力,超过许多所谓的专业人士。”
“如果专业演员能有这个理解力,我们也不用发愁了。”
晚上秦艺打电话来:“姐,怎么样?”
白塔说:“反正我去了。”
“要不我让爸投点钱?”秦艺嘿嘿地笑,“我都看了,我们还有好几场对手戏呢!”
白塔无奈地说:“小祖宗,你就放过我吧,我志不在此,又没上过表演课,一看就知道有内/幕。我真没兴趣找骂。”
秦艺不知道自己那个四对眼睛八双手的妈去找了白塔,还以为她答应试镜真是奔着竺安,便问白塔是不是想转行做导演。
白塔愣了愣,说:“我是拍静物的。”
秦艺说:“那你拍我那个短片拍得也挺顺风顺水的啊。”
白塔失笑:“这不一样。”
秦艺说:“反正凭你的本事,想做什么都容易。”
是,她想做什么都容易,但——她究竟想做什么呢?
没答案。
一周后,白塔接到了竺安助理的电话。
“恭喜你,白塔小姐,陈灵这个角色现在属于你了。合约我们会以电子邮件的方式发给你一份,请你提前看看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