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塔》鲜川

6、演得假

　　白塔在日本街头闲逛的时候，曾在一条长街上前后接到三张来自星探的名片，同行的英国友人不禁感叹：Beauty without borders.「美人无国界」

　　Beta的美丽，照英国传统的审美，也属上佳，只嫌不够丰润。
　　不过，当她那双深潭似的眼睛似有若无地斜睨过来的时候，所有的缺陷都如此不值一提，甚至成为失去双臂的维纳斯，因瑕疵而传世。

　　这日，她开车载秦艺去片场。
　　两个容颜酷似的美人，搁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赏心悦目。

　　张扬些的那位头顶架着墨镜，碎钻点缀的耳坠摇曳，她一偏头，做出拥抱世界的姿势，如在泰坦尼克号上张开双臂的罗丝小姐。

　　“啊——”她抒情不已，“今天，注定成为历史！”

　　白塔打了一个寒颤，但没有出言反驳。

　　所有见识过秦小姐无理取闹功夫的人，都不敢在她兴致勃勃的时候浇冷水。
　　否则后果将令人难以承受。

　　故而在秦艺死乞白赖地恳求了半天之后，白塔两害相权取其轻，答应了她的无理取闹，到片场见证她的magical time。

　　是的，秦小姐即将实现她人生中的两大梦想——见到男神，以及饰演一个精神错乱的女人。

　　秦艺的男神，景行，白塔曾在飞机上与他有过邻座的缘分，似乎算得上通情达理。

　　至于后一个夙愿，白塔则表示不敢苟同：“演一个神经错乱的女人？不，秦艺，自信点，你就是。”

　　秦艺愤怒地转过头去，想了半天，还击道：“你这个重症面瘫患者没资格说我。”

　　白塔亲切地说：“说到面瘫，秦艺，我前两天看见你微博下点赞最多的评论是，演什么都一脸春晚现场。啧，网友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没有一点觉悟吗？”

　　秦艺说：“啊，那个我看见了，什么意思？我没懂。”
　　“演得假。”白塔言简意赅。

　　修养良好的秦小姐忍不住爆了粗口，“靠！我还以为他们夸我正直昂扬呢。”

　　秦艺立刻打电话给经纪人，“给我买水军，夸我演技好……怎么夸都行，清新脱俗，别具一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什么的，差不多照事实说话就行。对，就是现在！”

　　白塔看她趾高气扬地挂了电话，随即又暗搓搓地打开微博，用小号给自己留了条言：
　　小艺艺你不用理会那些攻击你的人！你是最棒的！我们永远爱你！！！笔芯！

　　白塔笑得差点把车开上绿化带。

　　秦艺与白塔肩并肩出现在片场的时候，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屏了一口气。
　　像，太像了。

　　有人打听：“那是秦艺的替身还是怎么？”
　　“不知道，也没听说今天有打戏啊。”

　　最后还是秦艺亲自解惑：“我姐姐，来看我拍戏的。”
　　白塔略显冷淡地一笑，算是和大家打了招呼。

　　竺安导演和景行一起入场，两个气场强大的人站在一起，竟然惊人的和谐。

　　两个人正低声谈论着什么，竺安时不时比划两个手势，光从手的形态和力量，就足以看出他极强的个人掌控力。

　　白塔挺欣赏竺安的拍摄手法，中国的几位名导，能让她看全所有作品的，只有竺安。

　　“清场，清场。”
　　场务开始跑动，一些无关人员被阻挡在警戒线以外，专门的警卫笔直地站着，负责维持秩序。

　　白塔靠着秦艺的关系，安如泰山地坐在一旁，离导演机位不很远。

　　竺安一拍起戏来，就如疯如魔，对谁都不苟言笑，脸色沉得像即将起风的晚天。

　　“一号机位准备。”
　　他拿着对讲机不断地指挥。

　　秦艺的一条戏他卡了七次，到最后，也没能表示满意，好像能让他略施青眼的，只有景行。

　　这是一场关于抛弃的戏。

　　男主角站在街边抽烟，时不时望一望天，女二就坐在旁边，发着疯，嘿嘿傻笑，对着他叫“爸爸”。
　　他无奈地揉揉她的头发：“不是爸爸，是苏河。”

　　她很执拗，吃着指甲，嘴角流出一点儿口水：“爸爸！”
　　男主的眼圈随着明灭的烟火，一起红起来。

　　他说：“是苏河，苏河。”很急迫的，近于崩溃。

　　“爸爸。”

　　他无可奈何了，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揪头发，烟灰落在他的指尖，发间，他无知无觉。

　　烟渐渐燃到他的指缝，他一惊，松了手，烟头落地。
　　他怔忪地盯着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拎起破旧的布包。

　　车来了，他上了车，女疯子还在原地手舞足蹈，笑得一脸傻气。

　　这个场景，一共二十余个镜头，拍摄时，需要挑选不同的角度。

　　照白塔这个外行人看来，景行的阅历足够他撑起这个角色，但秦艺的火候显然还不到家。

　　秦艺被叫停太多次，最后自己慌了神，一次比一次不在状态，竺安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白塔见了皱眉，她何必白白跑来受这种苦？

　　好在景行出面解围：“让秦艺再找找感觉。”

　　竺安神色神色难辨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退让，“休息十分钟。”

　　白塔给她递了瓶水，斟酌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不要过度地去展现这个角色的疯。”
　　秦艺一愣，“我没有啊。”

　　“我的意思是，这个疯女人的内核，不是疯，而是倔，她偏执，把情人认做父亲，把自己当成还在童年的姑娘，所以你不需要流口水，也没必要咬指甲，会在车站旁跳舞的小姑娘应当已经是五六岁的年纪，不会有这些癖好。”

　　秦艺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其实我是在演一个小女孩？”
　　“对，倔强而天真的女孩。”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导演跟我讲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倔强的纯真感，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一段对话，入了竺安的耳。

　　他不由得偏头去看，站在秦艺旁边的姑娘神色淡淡，乍一看起来，比化着精致妆容的秦艺还扎眼。

　　“那是谁？”他问。
　　“秦艺的姐姐，来探班的。”一个场记回答。

　　“原来是她。”景行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笑意。

　　竺安问了一句，景行便解释：
　　“不是朋友。先前我去英国拍摄，回来时与一位小姐同座，印象颇深，后来遇见秦艺，因为容貌实在相似，便错认为她。心底还曾疑惑何以气质谈吐迥乎不同，原来根本就是两个人。”

　　竺安说：“印象颇深？能让你说出这句话，看来不简单呐。”
　　景行笑了笑：“的确与众不同。”

　　竺安想到她刚才能从情节中看出角色的内在性格，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转了转心思，到底没再多话。

　　十分钟后，拍摄开始，秦艺一遍通过。

　　离开前，竺安的助理找到白塔。
　　“你好，导演希望你明天来试一个角色，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白塔正要拒绝，秦艺立刻问：“什么角色？”

　　“女二的姐姐陈灵，这个角色涉及到情节的重大转变，竺导很是看重，不肯将就，到现在还没有定下。”

　　白塔说：“抱歉。我没有兴趣。”

　　秦艺连忙给助理使眼色，低声凑到她耳边说：“你回去告诉竺导，我姐明天肯定来试镜。”

　　助理面露难色：“但她已经明确表示……”

　　秦艺拍着胸口信誓旦旦：“我说话我姐一准听！”

　　秦艺这回打错了主意。
　　无论她怎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白塔就是铁了心的冷眼旁观。

　　“姐，你就答应我吧，我都跟人做担保了，你要是不去，竺导还不得对我有看法啊！”

　　“这是你的事。”白塔摆弄着插花，“谁让你没事做这种不靠谱的担保。”

　　“哎呀，我这不是希望和你一同出现在大银幕上吗，顺便昭告天下，白塔白小姐，是我秦艺的姐姐，以后姐你在路上横着走，谁拦你我找谁麻烦！”

　　白塔无谓地笑：“没有你我照样横着走。”

　　秦艺：这，好像说得也对。

　　“姐，你就顺我这一回吧！就这一回！”

　　再顺着你，再顺着你你就上天了。
　　这些天明里暗里给她找了多少麻烦，现在还学会代她立言，不给个教训，以后还不知做出什么来呢。

　　白塔面无表情，坚定地给了她两个字：“做梦。”

　　秦艺哭唧唧地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