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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巡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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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宫灯熠熠,这近似白昼的明亮使屋内的人丝毫察觉不到夜的濒临,但在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还是明晰了内外光影的差别。
“这么晚了,陛下您找我何事?”披散的长发似旃檀水中润泽过的清香,随阵阵夜风扑面而来。肖眷进门作揖道。素色长袄裙在宫灯下显得昏黄黯淡。
“也无甚大事。”江俨鋮放下了手中的奏疏,捏了捏鼻梁道,“只是朕在批阅奏疏时,偶然发现了这个。”
一张带着朱印的缯布,被江俨鋮从厚厚的奏疏底部抽了出来。
“难不成是有人大胆妄为敢将此物夹在奏疏中呈于陛下?”肖眷双指捻过那张缯布,望着上面的印章,笑靥如花,“前朝皇室的印信?”她撩拨着发梢,丝毫不见紧张之像。
江俨鋮倒是羡慕她这无忧无虑的欢快劲儿,只能勉强苦笑着应和,“你倒是不意外?”
肖眷摇摇头,将其丢到连枝宫灯上烤炙。“鼠辈之举,不足为惧。”青烟腾起,素色转为焦黑,转眼而已。
“昨夜可是下过些许小雨?”敛裾坊的新墙瓦还略带斑斓水渍,华棘伸手接住了屋顶滴落的的残雨,凑近嗅了嗅,轻笑,“许是还有美人来过。”转身进屋,见掌柜面带异样,即向门口扬首道:“你且先出去。”
四面而来的红罩甲手持长刀围住华棘。柜上的檀香倒还剩半截,华棘不紧不慢地取出一节新的点上,依旧丝毫不在意周围之人。“若是无事可否请诸位从正门出去?免得打扰了华某的小本生意。”
肖眷从人群后端庄地走了出来,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面貌现身市坊,时辰尚早,也不会有人在意到这京城最负盛名的花魁竟和移宫戍所处一室。“你不惊讶么?”肖眷恬然一笑,香脸轻匀,黛眉巧画宫妆浅。
华棘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欲在此全身而退岂能不做好万全的准备?“肖姑娘可真是抬举在下,带着移宫戍寻缉司来照顾我这小店,华某实在感激不尽。”
“你倒是和别人不同。”肖眷款步珊珊走向华棘,“本来今天就可以将你带回诏狱严刑盘问,但瞧你这幅模样,倒也是心平气和。”
“所以肖姑娘是不打算带走华某吗。”
“是啊,这也真叫奴家为难。”肖眷莞尔,把玩着手里的蝙蝠扇,“放心,只在水底冒泡的鱼我没有兴趣,待什么时候这池塘干涸了,鱼也无处可躲。”
“不知肖姑娘打算如何抽干这半亩方塘?”华棘与肖眷的目光对上,正红色的花钿称着肖眷白如凝脂的面颊,透彻的眸子里始终春意盎然。
“走着瞧。”肖眷嘴角上扬,一挥扇子,带着亭卫们撤出店门。
乘着马车寻吴王府已是晕头转向,方才进门却又被告知吴王另有行程,今日并不在府。沐子吟用眼白对这座宽绰的府邸表示了敬意,随后扬长而去。
云若弦自然是知道原因的,五月初的北巡礼,照常理只有将门之后才能随参礼皇子前往。这便意味着沐子吟一人留在京城无事可做,但转而想起那块王府牙牌,不由心生一计——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出击,请求江承巳在北巡礼的员额上放宽些要求。
这一来二去的折腾却落了个人走府空,换做谁也受不了。云若弦宽慰着沐子吟,却隐隐听到了附近的读书声,四下望去,竟寻到一间颇具雅致的私塾。
“沐姐姐你瞧。”云若弦指着私塾门口——一辆带有皇家印记的马车。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若诸夏之亡也。”江承巳捧着书在廊院里的学生中来回走动着,“有谁知道孔圣人的这句话是为何意?”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这句话是说,野蛮的国家有君主的统治,不如中国没有君主治理的好。”沐子吟娓娓道。
江承巳面有惊愕之色,拱手道:“沐小姐,云小姐。”
“江先生。”沐子吟拱手戏谑道。
“见笑了。”江承巳尴尬地望着二人。
“京城哪都好找,唯独你这亲王府,倒也真是偏僻。”云若弦撇撇嘴。她一路随沐子吟车马颠簸没少受罪,“你倒好,不在府上处理政务,反倒是来这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偏僻有何不好,远离朝堂纷争方能修身养性。这书院是我自己花钱修的,今日老先生因病卧床,固由本王亲自前来授课。”江承巳愉悦道。
“您还真是看得开。”沐子吟瞥了一眼江承巳身上的粗布直裰,笑出了声,“估计那些整日想着上位的皇子听到你这话会气的晕死过去哩。”
江承巳没有在意,收起笑容,对了身后的说了声“去玩吧。”登时皆作鸟兽散。“沐小姐此番前来,可是为北巡一事?”
“正是。”沐子吟拱手,“小女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若随着吴亲王殿下前去游历一番,也好增长些见识。”
江承巳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摇头叹息:“那沐小姐请回吧,您来与不来,结果都不会变。”
云若弦急了,上蹿下跳,怒目圆睁瞪着江承巳:“此话何意,名额裁决在殿下您的手中,若您不让沐姐姐去,我便也不去了。”
“当真?”江承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恐怕是知道怎么回事了。”沐子吟嫣然笑道。
“如你所料。”江承巳从袖子里摸出一份经折装的宣纸本子,绿皮封面正中书写着“随行名录”四个大字。
沐子吟毕恭毕敬地接过,翻开第一页,一行苍劲有力的行楷映入眼帘——“大霖同平章事之女沐子吟。 ”
“其实在最初草拟的时候我便已经把沐小姐考虑进去了。”江承巳淡笑道。
“多谢吴王殿下!”沐子吟深深鞠了一躬。此刻四月末的最后一袭春风不带温度地折走了院子里几朵仅存的春日之花,也卷走了沐子吟心头全部的烦忧。
书安十二年五月初,大霖朝廷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北巡礼的事宜。江承巳面带春风向着各负责筹备的臣工拱手致谢。江南织造局的新衣也赶在吴王出京前完工。路上所需的汗血宝马此刻正在马厩里安闲地吃着草料。
“可真是匹好驹。”沐子吟抚摸着马的脖子。虽说在边关时常能遇到这样的马,但皆是战备所需,自己从来无缘靠近。
“这是西域都护送来的,你若喜欢便送你好了。”江承巳一脸宠溺地望着沐子吟。
“这马可值不少银两,官家不会怪罪吗?”沐子吟还是有些担心地望了望江承巳,“而且殿下您何故总是对我那么好?”绯红的两颊如火烧般灼热。
“吟儿,本王向来说到做到。”江承巳微笑着,这笑总是令人舒心,“但不知吟儿你何时能兑现你的承诺?”
“我……承诺过什么呀?”沐子吟信手抓过一根马草,低头摩挲着。
“待此番北巡归来,嫁与我做王妃可好?”江承巳深情地望着沐子吟,双手已捧起了她的俏美的面庞,长发从拇指和食指的间隙中穿过,花香四溢。两人皆阖上双眼,江承巳将脸凑了过去,二人浓长的睫毛相互触碰着,鼻息近在咫尺……
“殿下……”沐子吟猛的松开了环住江承巳的手,飞也似的跑开了。究竟为何,自己为何会在这,为何吴王会看上自己,为何自己提不起半点回忆……她抱着头,蹲在树下,鲛珠顺着两颊滑落。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江承巳缓缓靠近,坐在沐子吟旁边,伸手将她搂到怀里。“头一次见你,本以为你矜持了些,却未想到还是这般脆弱。”江承巳戏谑道。
“殿下……我似乎忘记了什么,又似乎已然记了起来,请您给些时间,容我想想。”
“好……”江承巳摸着她的头,柔声道。
大霖皇城,栖凤宫。
“小柏,最近可真是辛苦你了。”杜太后笑着接过江承巳递来的茶杯,脸上的皱纹愈发地深沉。
“皇祖母,您怎么还这么叫我呢?”江承巳有些惊愕地望着面前的这位古稀之年的老人,感慨万千——小柏是自己儿时的小名。
“怎么?煦柏这个名字当年可是我起的,但你父皇硬是要叫你承巳,我也没办法。”杜太后摇摇头,无奈地说道,“上次你的几个皇兄前来看我,我方想起来,承巳承巳的叫实在是太见外了,不若还是叫你小柏来的亲切。”
“行。”江承巳给杜太后锤着背,轻快道:“您开心就好,爱怎么叫便怎么叫。”
“你这孩子,果然最让皇祖母舒心。”杜太后活泼地笑了起来,像个未长大的孩子一般,露出了几排掉光的牙齿。“不过啊……”她顿了顿,严肃道:“北巡不是儿戏,漠北那些国家的凶狠我随先皇都是见识过的,你此次前去,千万要小心谨慎。”
“孙儿明白。”江承巳毕恭毕敬道。
“哦,对了,瞧我这记性。”杜太后捶着额头,“那个小丫头是沐家的吧。她好像,不太能接受你呢……”
“皇祖母见笑了。”江承巳低下头,似个姑娘般娇羞。
“既然如此,不若皇祖母帮你一把,由皇家出面赐婚。”杜太后望着孙儿,咯咯笑了起来。
“不必了……”江承巳抬起头,“我要的东西,会靠自己争取。”
北巡礼启程当日,百官在勾吴城门口向着远去的车马遥拜。留守的皇子站在城楼上,一脸死灰地望着江承巳策马的背影。“走吧,有什么好看的。”郑王江煦桦一挥手,几个皇子都面无表情地随他离开城楼。
沐子吟骑着赤色马驹赶到江承巳身旁,即将入夏的暖风靡靡醉人。
“可是想好给你的马驹起什么名字了?”江承巳放满了马的脚步,侧过脸问沐子吟道。
“想好了,就叫他——小柏!”沐子吟仰面呼吸着郊外的新鲜气息,她身上的清香也同样萦绕在江承巳身旁,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