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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 171 章 ...

  •   15

      但是,“行动”却必须进行到底,也只有进行到底。从我按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的永恒必然规律而在这次“行动”的第四次考试中一落到底之后,从第五次考试开始,我就按照同样的这个永恒必然规律,也就是按他们所说的“矮子爬扶梯”、“一步一个脚印”一次考试上升一个名次,直到又考稳稳当当的第一名和满分。当然,除了每次考试上升一个名次外,所谓“前五名”的“分数等级图”仍然要一如既往地制造出来,其中任何一个细节也不能忽视,谁考其他几个名次,每人考多少分,都得事先就定下来,结果不能有半点差错。所有这些也都做得完美绝伦。实际上,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才有完美绝伦,其他任何事情,说它们完美绝伦,都不过是在盗用完美绝伦这个词。
      这几次考试,我每次考试都上升一个名次,也每次都仍然让他们特别器重的那个“第一名”考第一名,如果是考数学,那就是满分,如果是考语文,就考98分以上。他们说语文不同于数学,要得满分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这是为了显得真实而这样做的。这样,在最后一次考试中,这次考的是数学,我和这个“第一名”都考了满分,并列第一。在最后这一次考试里,我放出大鬼去完成我授予它们的任务,我自己则完全恢复了本相,在考试中不再是一个异己的灵魂和头脑在答题,我只是它的工具,而是从前那个张小禹在答题了,我考出的也完全是自己本来的成绩,也考出的完全是我自己的答题风格。
      在最后一次考试的时候,我当然指的是在“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的182.5天的行动”中的最后一次考试。这一天,为了结局的“绝对完美”,我还做了一件事情。实际上,这也是在这个“行动”开始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定下来了的,没任何人可以改得了,没有任何事可能影响到它。
      这件事情就是这最后一次考试前,“总负责老师”们宣布今天的考试推迟,全体考生请到操场集合,要给我们开一次学生大会,学生大会会开一定的时间,校长将亲自向我们讲话。他们这其实全都在依我放出去的大鬼所要他们做的在做,分毫不差,毫厘不爽。
      在所有老师的指挥下,我们很快就在操场集合好了。操场分内操场和外操场,内操场比外操场高一坎,我们站在外操场,站成方方正正的一大块,朝着内操场站着,也靠近内操场那道坎站着。校长出现了,站在内操场的坎上向我们训话。
      校长就是我前文提到过的任校长,为了我的事情,爹去找他,还给他送了两瓶酒,他却以严正的理由拒绝放我一马。作为一校之长,他对于我们是高在天上的神秘人物,虽然我已经出入中心校不知多少次了,却也仅屈指可数的几次远远看见过他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向我们训话,也是第一次隆重庄严地向我们训话。
      这其实是必然的,任校长将向我们讲什么、为什么会讲这些也是必然的。这不只是说在我那种神秘力量的操纵下是“必然”的,而是说不考虑这种神秘力量,它也是必然的。如果它本身不就是必然的,我并不可能如此完美地操纵他们。我只不过是顺势就势利用我可以利用的而已。
      不管“总负责老师”们在我的事情上掺杂进了多少他们个人的感情,任校长在我的事情上也完全站在公正的立场上,是真正出于对社会、国家、人民的责任感,出于对他所理解的教育事业的忠诚。即使可以说这个公正只是他理解的公正,他也完全不是因为私人感情而不放我一马,非要让我在他的学校“改造”过来,他也同样不是听信了“总负责老师”们的谗言,“总负责老师”们也没有向他进过谗言,他们向他汇报的都是实话,即使只是他们理解的实话。
      我们规规矩矩、鸦雀无声地站着,都仰着头看着他讲话,只有我一个人仍然是那样垂着头的,脸上仍然是那种极乐的笑容。我这样的一个姿势是始终如一的。中心校的全体老师如众星拱月似的站在任校长旁边或后边,如我爹那样的民办教师则和各自的学生站在一起。
      九点钟了,太阳已高高升起,从背后直照着我们。如果这时候不是太阳能够这样从我们背后直照着我们,我就不会“安排”这次行动,甚至于整个这次“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的182.5天的行动”都有可能不会发生。我们这个地方,本来多雨,尤其是多毛毛雨,阴天和雨天非常之多,但这几年却连续大天干,已经连续三年大天干了,几乎天天都有好太阳,就像我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时在我打工混生活的北方所见到的一样,这为我这几年的各种“行动”提供了一种必要的便利。两年前,我的“月夜行动”也进行了半年之久,就没有遇上一个雨天,在这半年里如果像常年那样连续下上一两个月的绵绵阴雨,我的“月夜行动”就只有无疾而终了。在二十多天对上帝黑暗与光明的观看中我好多天都是在外面动也不动地站一整天,但天上也没有落下过一滴雨。这次“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的182.5天的行动”也是这样,天老爷再次帮助了我,在这次“行动”最后这个行动中,它更帮助了我。
      我被安排站在第一排正中央、也正对着任校长、我向前走两步都能摸着任校长的脚的位置上。有这次学生大会和任校长亲自给我们训话,就因为我,所以,我被老师们有意无意地安排在这里是情理之中。阳光从后面照着我们,我后背上半身整个被阳光照着,和我站一排的同学都这样,但是,我这个上半身没有影子,完全没有,我背后那个同学投射在我身上的影子都能够在我前边的地上看到,不同的只是比它实际应该所是要短一些,而且边缘处还有一圈淡淡的辉光,这也是所有“穿透”我无影子的身体投射出去的他人他物的影子的特点。和我站一排的同学的影子都显得较长,也全都清晰端正、整齐划一地印在地上,特别是那一颗颗脑袋和一个个脖子的影子,简直就像是无比精确标准地用浓墨画在一张巨大的黄纸上的,让我特别强烈地联想到我们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就是一台机器的影子,而这一排脑袋的影子就是机器上一排螺丝钉的影子。然而,在这一排如机器上的螺丝钉的影子中就是没有我的脑袋和脖子那本来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完全没有,一点儿也没有,真正鬼神地完全没有,一点儿也没有,就像一个绝对不可能有空缺的出现了个空缺,一个绝对不可能有中断的它中断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停下来的它停下来了,一个绝对不可能不在场的它不在场了,一个绝对不可能有的它有了,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它出现了……
      这一次,我以我整个生命之力直视着我在地上那片本来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我的脑袋、脖子和胸部的影子可就是没有这个影子的空地儿。这还真的是把整个宇宙都扛在自己肩上了,不把整个宇宙扛在自己的肩上也不可能出现我的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真正鬼神地没有了的情形。这就是我的“发言”。我看到这就是我的“发言”。这一次就是我的“发言”和任校长的讲话之间的交锋。
      任校长从头至尾都讲得崇高、庄严、光辉灿烂,就好像他不是在一个小校园里讲,而是站在人类性、宇宙性的高度向全人类和全宇宙讲,全人类和全宇宙都在屏气凝神地倾听,而他讲的是有绝对把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所讲的就不是他在讲,而是他所讲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本身在阐述它自己、演绎它自己,所有人、所有事,都是也只可能是、只应该是它永恒的沉默的、屏气凝神的倾听者,正如他(它)们是也只可能是、只应该是它绝对支配下的存在,它永远的、绝对的“奴隶”。
      任校长讲的是爹、“总负责老师”他们已经不知多少次给我讲过的。但它必然是要反复重复和强调的,千万遍重复强调、无数遍重复强调,不管已经重复和强调到什么程度了都还要重复和强调,而且一次比一次高调,一次比一次严肃和神圣,一次比一次见档次、见级别,直到我完全接受和相信它为止。不过,任校长讲的和爹、“总负责老师”讲的还有很大的不同,爹、“总负责老师”讲的有很多是他们个人对那个“绝对真理”的理解,而任校长所讲则完全和书报上所讲一样,至少没有讲“领导干部”一声令下叫我们跳什么坑我们就毫无不犹豫地跳下去,完全不顾自己和他人的死活之类的。
      任校长讲,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在世界和宇宙的早期,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物质。物质没有生命、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是一种最简单、最机械的东西。一切都是物质构成的,包括生命,包括猴子,包括人,都是由它构成的,完全可以说,除了物质就一无所有,更没有像封建迷信所说的灵魂、神、上帝那样的东西,也没有天堂和地狱。
      物质是运动和变化的,运动和变化也是有规律的,这种规律是普遍的,处处时时时都完全一样。这叫做普遍必然客观规律。普遍必然客观规律在整个宇宙中都是完全一样的,是支配宇宙和万事万物的法则,它是唯一的、永恒的、稳定和不变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事物能够违背它。
      物质遵照普遍必然客观规律运动和变化,在运动和变化中遵循事物从量变到质变的普遍必然规律,出现了有组织有形式的东西,这种东西也是物质,但比物质高级,可以称为高级物质。事物的量变的积累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生质变的规律,也是支配宇宙万事万物的普遍必然规律之一。高级物质也是不断运动和变化的,也同样遵循在整个宇宙中都处处时时完全一样的普遍必然客观规律,在演化和进化中经过量变到质的过程,出现了更高级的物质,这种更高级的物质科学上叫做有机质。有机质还不是生命,但已经有生命的迹象。地球上从有机质的出现到生命的出现,这其间经过了极其漫长的时间。
      生命就是由这种有机质演化和进化来的。最初的生命是非常简单、非常低级,低级到就是拿蚂蚁、苍蝇和它们比,蚂蚁和苍蝇都算得上是高级生命了。这种最初的简单生命又经过漫长的演化和进化,遵循量变到质量的规律,高级生命出现了。高级生命在演化和进化的过程中越来越高级,最后,高等动物出现了,高等动物又经过漫长的演化和进化,其中的一支中在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中出现了接近人类的类人猿。类人猿还不是人类,只是非常接近人类的一种高等动物。类人猿又经过几亿年的演化和进化,经过一次次从量变到质变,才演化和进化成了人。
      所以,人类的本质、人类的真相就是由物质经过漫长的、严格符合普遍必然客观规律的演化和进化由低级到高级一步步而来的,才出现在这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的。人类的本质、人类的真相和一切事物的本质和真相一样,没有高出和超出物质及支配宇宙万事万物的普遍必然规律的任何的东西,它身上的一切都是严格受物理定律支配的,也一切都可以还原为物质,没有某种完全不同、迥然不同的东西,更没有封建迷信所说的灵魂那种东西。简单直接地讲,人就是一种电子的合成物而已。它身上没有比类人猿多出新东西,类人猿比低等动物也没有多出新东西,依此类推,人类比起最低等的物质也没有多出新东西,即使有这种新东西,它也是在普遍必然规律严格支配下的物质的运动变化而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新东西和不同的东西,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新东西和不同的东西罢了。
      正因为一切都是物质构成的,宇宙中的所有事物,包括生命,包括人,就都有一个产生、发展、壮大、衰退和消亡的过程,从低级走向高级的过程,甚至于宇宙本身都会有这样一个过程,唯有物质和支配物质的普遍必然规律是永恒的、不灭的。人,没有灵魂,没有来世和前世,生命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只可能在这世上活一次和存在一次。只有在普遍必然客观规律支配下的物质的运动和变化,生命和人都仅仅是这种运动变化的过程中出现的短暂的现象而已。
      但是,这样说完全不等于说人生就没有意义。人的存在是有意义的,人的存在也是必须有意义的,只不过,到底要什么才是我们真正的意义,我们选择哪一种意义才不是误入歧途。前面讲的人是从哪里来的,是如何出现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到底是什么,就是为了我们能够看到正确的人生意义是什么,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事物是演化和进化的,人就是演化和进化的产物,由人组成的人类社会也同样演化和进化,这种演化和进化同样遵循支配宇宙一切的那些普遍必然客观规律,同样会有一个从低级走向高级的过程。
      任校长讲,早期的人类社会叫做原始社会,原始社会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原始社会在漫长的演化和进化过程遵循量变到质变的规律进化到奴隶社会,奴隶社会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奴隶社会又遵循同样的普遍必然规律,在漫长的演化和进化中进入到封建社会,封建社会也不会停止在那里,同样会演化和进化,其演化和进化同样遵循量的积累会导致质的飞跃的规律,最后产生资本主义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资本主义社会又经过演化和进化,进入到社会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在人类已有和现有的社会形态中是最高级的社会形态,就像人在生物界是较已有和现有的所有动物都更高级的形态,较之所有已有和现有的动物都有质的不同。
      人类社会的进化还不会停止在社会主义社会阶段,它还会向更高级的社会形态进化,人类社会的进化可能达到的最高社会形态是共产主义社会,社会主义社会是共产主义社会的初级阶段。社会主义社会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共产主义社会则具有如此如此的特征。
      任校长一路讲来,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那个我和我的同学们虽小小年纪却都已烂熟于心的东西,它归纳起来意思就是我们每一个人作为个人都是渺小的和无意义的,只有在对那种叫做整体、集体、大局,国家、人民、组织的东西绝对服从和献身中才能变得强大和有意义,“整体的利益高于一切,高于任何个人利益,包括生命的得失和牺牲”,我们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都要完全符合马克思唯物主义,完全听从国家和党的,我随时准备听从国家和人民的召唤,随时准备听从组织的吩咐和命令,叫我们冲锋我们就冲锋、叫我们卧倒就卧倒、叫我们献出我们的生命就献出我的生命,我们就实现了人生的意义和价值,有且只有这条路才是正确的实现我们的人生意义和价值的道路,否则,我们的生命就毫无意义,我们的存在就没有价值,我们就是在犯错,甚至可能是在犯罪、误入歧途、坠入万丈深渊,自绝于世界、自绝于人类、自绝于社会、自绝于国家和人民。云云。
      任校长讲到这里后讲道,典型的误入歧途的人、没有真正把握到自己的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人,就是那种具有个人主义倾向,把自己凌驾于集体、社会、领导之上,在学校的学生则是把自己凌驾于学校、老师之上的人。对这样的人,是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容忍的,是我们不能也不应该放过的,我们的社会,如果他是学生,那就是我们的学校,有一切和全部的责任、义务和权力将他教育和改造过来,对他们,我们的社会和学校不管采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都是对的,应该的。
      任校长讲道:
      “就在你们中间,有那么一个学生,他曾经全面无视普遍性和必然性的真理,也就是我刚才向大家大致讲了一下的真理,把自己绝对凌驾于集体、学校、老师之上,他的一些表现甚至于还可以说把自己凌驾于社会之上,凌驾于我刚才给大家大致讲了一下的我们的普遍必然真理之上,几乎可以说他是把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恶性发展,目空一切!这样一个学生是我从教几十年来还从未遇见过的。
      “就像他这种情况,就是我们绝对不能、不可能放过的,不管他是否有三头六臂!对他这样的学生,只要我们遇见了,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们就一定要将他就在我们手里全面而彻底的改造过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用什么方法,不在我们手里把他全面而彻底地改造过来,我们就不能把他交给社会,也不能把他交给另外的学校,包括高一级的学校。这是我们对他负责,也是我们对社会负责!真理在我们手中,责任在我们手中,权力也在我们手中,这样的学生他再猖狂、再顽固,哪怕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只有在我们手中被全面和彻底改造过来,完全不存在能不能把他改造过来、他肯不肯改造过来!”
      会场庄严肃穆,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知道任校长这次讲话就是针对我而讲的,但也是为了教育全体学生,就是对老师们,就像他们爱说的那样:那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育。
      任校长代表人类、代表宇宙、代表最高真理和最高权威地讲着,同学们全都如无形的手提着他们的头一般听任校长讲,他们黑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那一颗颗脑袋的影子就像机器上排列得整齐划一的螺丝钉,老师们,包括我爹的眼睛也全在任校长身上,他们全都听得那样虔诚、庄严、肃穆,俨然在听神的布道,听来自上天的声音,听真理本身直接的发话。只有我是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我这是为直面和正视那是人就无法直面和正视的我真正鬼神的没有影子。
      一切都在这儿了。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切都在这儿了。
      我就为逼出真相。我就为真相呈现出来。不是呈现给我,而是呈现给“眼睛”。对于我来说,“眼睛”就是一切,就是存在本身;宇宙的本质、万物的本源人、人的本质和真相、一切的本质和真相,就是“眼睛”,就是“看”。这个“眼睛”和“看”完整在存在于我们每一个身上。而这时候的一切就是那整个真相,那整个真相的真相。
      我为什么和世界过不去?世界为什么和我过不去?为什么我“走一路烂一路”,从我懂事那天起就没有一个人说我好,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都要来教育我、改变我、改造我,是真的如他们改造他们所说的“坏分子”改造我,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都认为我必须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也都无条件地、不择手段地在逼我洗心革面、脱胎换骨?我不过是一个孩子,洗心革面、脱胎换骨一般只适用于那个他们叫做“阶级敌人”的,为什么对我这么个孩子,他们竟比对“阶级敌人”都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如“总负责老师”们甚至于公开扬言要将我逼死逼疯后才会罢休?为什么“总负责老师”们就是要将我逼死逼疯,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爹妈们看得出来,社会上的人都看得出来,如此正直的任校长也看得出来,就没有一个人多少同情理解我,为我想想,那就算同情我的也只能旁观和只在旁观?
      任校长说“真理在我们手中,责任在我们手中,权力也在我们手中,这样的学生他再猖狂、再顽固,哪怕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只有在我们手中被全面和彻底改造过来,完全不存在能不能把他改造过来、他肯不肯改造过来!”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如果我不如他所说全面彻底地改造过来,我就也只有非死即疯的归宿了,就是“总负责老师”所说的那种非死即疯,而且就在他们手里非死即疯,让我非死即疯的权力和责任他们还不能出让给他人。
      并不只是“总负责老师”和任校长,我的父亲,我是他亲骨肉的我父亲,还有我的乡亲们,也全都在将我逼死逼疯,所作所为只比“总负责老师”们过得多,他们是多么多么地狂热和执着啊,而且不管做到哪一步了,都还是那样理直气壮、心安理得,如果说他们还就为把我逼死逼疯,那实在是没有冤枉他们,这是为什么?
      当初,对于世界是怎么来的,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有个世界而不是一无所有、不是只有虚无等等,爹对我讲的和任校长讲的并无二致,天真无邪的我几乎是逐条地予以了反驳或质疑,对这些反驳和质疑爹无言以对,这让他得出了我是“神童”的结论并要把我培养、教育和改造——是的,他用的就是改造一词——成那种“秘书”、“忠诚老实的狗”,把改变他和我们家命运的希望全寄托在我身上了,却又与此同时把我往死路和疯路上逼,要真把我“废”了,所做“总负责老师”们也望尘莫及,这到底是为什么?
      完全可以说,多年来就一切是我的地狱,我的家庭、我的亲人是我的地狱,我的乡亲是我的地狱,我老师们、同学们,还有路人们,全都无一例外地是我的地狱。很显然远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必须活在地狱,在我看得见的人里面也只有我一个才是这样的,才活得有我这样“糟糕”。这是为什么?
      如果说这一切是因为我犯罪,我是个真正的罪犯,那么,我真正的犯罪行为就是当初对冯石头残忍的破相和对秦老师和她妹妹的那一次我挑动和领导的声势浩大的打砸。但是,对我这两个真正的犯罪和错误,没有为任何人注意,它们完全是他们的盲点,他们从我身上看见的他们称为“犯罪”和“错误”完全是另外的东西。
      对于我来说,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就在这时候这一切之中,在我和任校长的“对峙”之中。今天这个会,就是我与任校长之间的“对峙”。我与任校长的“对峙”,就是我与他们全体的“对峙”、与整个世界或他们总是对我说的“我们的世界”的“对峙”。今天,我与任校长的之间的“对峙”就是我与他们、与所有人、与整个世界、与“我们的世界”的“对峙”达到了它最高峰的时候,也是如此完全、彻底、清楚、简单、明白地揭示出我与他们的“对峙”到底是为什么,它的性质是什么,它为什么会产生,为什么会这样残忍、酷烈,绝对不可能有妥协、迁就、宽容和理解,以致也只有他们老爱说的“路线斗争”、“敌我矛盾”、“你死我活”才可以用来言说和指称了。
      但是,我看着自己在阳光下真正鬼神地没有我的身体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这一现象,听着任校长有如神明在宣讲真理的声音,最后,我不得不面对的是,如果说有什么真相被揭示出来了,那就是,假如一定得承认我的身体在阳光下是真正鬼神地没有它应该有、必然有、不可能没有的影子的情形的真实性,那么,就只能说这个真实性对他们所有人,所有的老师、所有的学生,还有我爹,所起到的作用仅仅是使任校长所讲的那种真理对他们有了更大、更彻底的吸引力和凝聚力,使他更加驱向于任校长所讲的那一切而去,绝对不可能理会我所呈现给他们的是什么,我牺牲了自己、毁掉了自己所呈现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的到底是什么。
      任校长讲完了,会开结束了。很显然,他们只听到了任校长讲的,他们只得到了任校长讲这些要他们得到的,如果说我向他们出示了一种绝对不同于任校长所讲的东西,它是绝对真实的,它起到的作用仅仅是他们感觉到任校长所讲的那一切之绝对、永恒、崇高、神圣、庄严、放之四海而皆准超过了他们以往任何时候在其他场合听到同样的说法和教导所感觉到的。这是唯一可以证明我所发现的“真理”它是真实的、有力量的、绝非虚假不实的,但是,它只对我个人是这样一个证明。
      然而,之所以会有学生大会,校长亲自到会给我们训话,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包括任校长都如此相信我已经被改造过来了,我已经发生质的转变,转变成了他们所说合格的学生、合格的孩子、合格的人,我一直就是因为不是这样一个学生、不是这样一个孩子、不是这样一个人,他们才所有人都容不了我。今天这个会可以说是一个对我进行一次总结性的教育的会,也是一个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任何人,包括像我这样的,也都最终会转变这样的合格的学生、合格的孩子、合格的人,这是因为他们的真理是颠扑不破、战无不胜的,正是他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宣称的那样。只不过,他们就要知道了,也许他们的真理果然是那样的,但是认为我已经转变成他们想要我所是的那样子,是他们错了。对我的改造,虽然不能说就一定不能成功,但套用他们的话来说就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听完了任校长讲的就是进考场考试,一切按我的原“计划”考完试后,我就放弃了坚持了整整半年的那一切,一出教室,就看不到还有那些天堂的形象了,世界完全和平时没有两样了,和他们哪一个看到的都没有两样了,我在阳光下的影子也出现了,按他们所说的“普遍必然规律”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全无异样,还残留的仅是我远远看见对面山头上两个天使的身影,它们像是在远远向我招手而去。当然,这两个天使仍然只是我的幻象,尽管必需把它们称为天使。即使到了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今天,我也还记得这两个天使的样子。这个记忆是我无法彻底地相信当年这个“一小时不多一小时不少的182.5天的行动”是假的和根本没有过的事情的证据之一。
      我走出教室的时间就是下午两点钟。考试时间就是在下午两点钟结束的。我一出教室就什么都恢复了半年前的模样,抬起了我垂了整整半年、一次也没有抬起的头,老师们一看见我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都感觉了,也不可能不感觉到和什么都感觉到。
      过了两天,爹就在规定的时间去把试卷拿回来了。我得了“计划”中的满分百分。整个考试,我说的是全体考生的整个这次考试,都和过去半年的每一次考试一样,都完全和我考试时放出去的大鬼所给我做到的完全一样,毫无误差。当然也不可能有误差,也只有这种大鬼所做的才可能是绝对没有误差的,只不过这是我在这次行动中最后一次放出大鬼了。
      爹得意洋洋,那种原来经常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对我的幸灾乐祸也出现在他身上了。在我新罪证被他揪到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看他这样子,也可知道我又将面临什么了。
      他既得意洋洋又对我不无幸灾乐祸地转述老师们要他带给我的话。
      老师们说,对这次考试的重视他们超过以前哪一次,把它视为对我们这个年级的一次总结性和阶段性的考试,这是说,相比我们已经在中心校考的全部试来说都是一次总结性和阶段性的考试。所以,对这次考试,他们将召开隆重的全公社的师生会议,到时候全公社村小和中心校所有各年级的学生都要参加。在会上对这次考试考了前五名的都要发奖,第一名得最高奖,那是一张大红奖状和一支三元钱的钢笔、一本两元钱的塑料笔记本,第一名以下到第五名也都有奖,奖也分等级分优劣。发了奖后,前五名学生还要向全公社的学生讲话,介绍自己的学习经验、学习心得,讲话稿还要向全公社的学生印发,人手一份。爹声称,这将是一次有重大意义的可以决定前五名学生命运的大会。
      老师说,他们这次也是给我买了奖品的,买的是第一名的奖品,对我将完全如对一个在这次考试中正常地考了第一名的学生对待,但是,他们会把这些奖品暂时给我留着,不发给我。爹说,这和这次大会是一次重大的、可以改变前五名学生命运的大会并不矛盾。他们对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一个小小的要求,满足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对于我是轻而易举的,已是水到渠成的事,而我只要满足了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我就将被允许参加这次大会,和前五名学生另外四名同学一同上台领奖,还第一个领奖、发言的就是我。
      爹说,实际上,这次大会对我个人,就我张小禹个人才是真正决定命运的大会,对前五名学生的另外四名学生完全谈不上,因为他们辉煌灿烂的前程是注定的,他们一直就走在光明大道上,这次大会只不过是他们光明大道上的一站而已。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老师们说了,我若果满足不了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老师们说它于我是轻而易举、水到渠成的,更是我会毫不犹豫满足他们的,连最微小的不心甘、不情愿、不会做、做不到、做不好都不可能——我就不会准允参加这次大会,也得不成那个奖状和奖品,老师们会宣布它们作废,同时还会宣布我这半年好转的表现出作废,我还是半年前的我,甚至比半年前的更加恶劣、腐烂、堕落、不可药救。
      爹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地说:
      “这也就是说你还是只有死路一条,比半年的你更加只有死路一条!”
      对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它不是这样还会是怎样呢?我已经解除了对他们的意识和灵魂的控制,就一切会恢复成半年前的样子,所添加上的仅是这半年是一个我更坏、更不可药救的证明,过去半年他们对我的肯定和赞赏有多少就会添加多少这样的证明。我也知道他们对我小小的要求是什么。
      他们说,他们的确认为我在过去半年中是一个崭新的、令他们各方面都满意,甚至于非常欣赏的面目,确实是应该给予肯定和赞赏。但是,他们也觉得我变得有些突然,甚至很突然,似乎是没有一个必要的、应有的过程。我一下子就好到了极点,而且长达半年时间毫无起伏、波动、反复,始终如一地保持在这个极点的高度,给人的印象是一根水平直线,还是绝对水平的直线。
      “一根水平直线,还是绝对水平的直线!”爹说这句话时是嘲讽的、咬牙切齿的,表明对于他来说,这就已经是一个罪证了。
      他们说,并不是不信我这是真的,但是,我也应该理解他们确有一定的迷惑不解之处,也可以说有一些疑团和疑问。这个迷惑不解是老师们共有的,这些疑团、疑问在老师们中间是普遍存在的。而只有我才能够为他们消除这些迷惑不解,澄清这些疑团、解答这些疑问了。总之,对我这半年,肯定有且只有我自己才能解释清楚的东西,他们所需要的仅仅我把这个“东西”给他们说出来,解说清楚,而只要我这样做了,他们心中疑团和疑问也就不会有了,他们就不会再感到迷惑不解了。
      他们说,我首先要理解他们,其次这件事于我是轻而易举的,更会是我心甘情愿的,我说不定早就打算着要对他们这样做了。
      他们要我好好想一下,反省一下,找到根子,挖出真相,然后给他们写份材料,提交给他们。他们说这不是在要我写检讨,更不是在把我当成半年前的我对待。只是要我找到我的转变为何那样大,水平那样高,却又那样突然,显然是没有一个必要的、符合逻辑的过程的深层原因所在,然后写出来提交给他们,让他们看了觉得满意,能够消除他们心那些共同的、普遍的疑团和疑问,他们也就不会说什么了,不仅承认我这半年是真的,而且还会一直对我这样保持下去。
      他们说,怎么样我也应当觉得为他们消去心中的疑团和疑问是我的责任所在吧?
      他们还特别提到,事实上不光是我这半年的转变大、水平高、转变完全突然,甚至在时间上都令他们迷惑不解。他们都为我算出来了,从半年前第一天就让他们感觉到我全面转变好了起到我半年后最后这次考试,在时间上不多不少刚好半年时间!连一天都不差!他们说,半年前那天我是早上八点钟到中心校的,一到就什么都让他们感觉到完全不同了,绝对不同了,而半年后这次我考成了与第一名平起平坐的考试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两点,算起来连小时上都不多不少刚好半年时间!它不是一学期、不是几个月、不是任何其他时间!为什么?
      爹到这时推出这个时间问题,看他那样子,听他口气,这就是他抛出的一个重磅炸弹,有这个重磅炸弹,我是无论如何都有“问题”的,老师们是没有错的,我也只有把“问题”说清楚才能过关,才不会是死路一条。
      他们还说,不是我这半年的表现,就看这次考试我考第一名也让他迷惑不解。为什么我与他们一向考第一名的同学并列第一名?为什么不是我一个人独占第一名?又为什么恰好是满分而不是99分或99.5分?再说了,依我一贯的成绩和能力,考第一名即使不是每次都能那也是我可以常有的事,却为何在半天不多半天不少的整半年才第一次考第一名?又为什么,这半年内那位稳居第一名的同学的成绩和能力向来不如我,连别人超过他都不奇怪,却为什么这半天不多半天不少的整半年时间内他却始终稳居第一名?又为什么从我一下子下降到第五名之后,每次考试我都刚好上升一个名次,直到上升到第一名?
      无法形容爹有多么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向我转述老师们的话,一个又一个地问这些个为什么,这些个为什么从他口里出来听上去本身就是我的大罪了,就是我腐烂和不可药救的证明了。而对于我,这些个为什么也没有一个不让我发怵和发抖,因为它们还就是我腐烂堕落到不可药救的铁证。那还要什么才是腐烂堕落到不可药救的铁证?
      老师问这些为什么,是再正常不过了。只是我不可能回答他们,回答也已经在这半年的每个时候每件事、这半年的整体中给出了。甚至于他们这些疑问本身就是答案,这些疑问本身就是对他们这些疑问的回答。如果他们要真的,那这就是真的,而我也不可能给他们假的,所以,我不可能回答他们一个字。一切是注定的。
      老师们说,他们的确不是刁难我,虽然疑团对他们是疑团,甚至于是很大的疑团,但他们却绝对相信只要我进行一两天认真、深入的反省,就能找到原因、挖出根子,而我只需把找到的原因、挖出的根子写成一份文字材料提交给他们,他们就再不会在意那些疑团和疑问了,从此不仅不会有一点否定我这半年,还会更相信我能保持下去,我什么都是真的,我已经是他们整体中的一分子、有机的一小部分了。
      我明白他们所说的“整体中的一分子、有机的一小部分”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意味着他们完全承认和接纳我了,不然,我对于他们就不仅还是半年前那个我,而且更加腐烂、堕落和不不可能药救了。我明白我对于他们就不仅还是半年前那个我,而且更加腐烂、堕落和不不可能药救了,这又意味着什么。但是,同样显而易见的是,我绝对不可能满足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
      爹最后说,这实际就是要我给他写一份检讨书,认罪认错的检讨书。他们一直在要我给他们写检讨书,我却一份也没有写过。他嘲笑地说:“你现在还是非写不可了!”他说这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说,老师们给了我一周时间,但他觉得用不着这么多,如果我能在一两天,最多两天之内写好,既完全符合老师们的要求,还提前了时间,老师们会更高兴,更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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