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25、年夜饭

　　1957年的春节分外的冷。而且在这种东南沿海的小城，这时候只是一味的湿冷，并不见有雪飘，也不见有太阳，风过处另有一番销魂蚀骨。但今年的春节又仿佛分外的热闹，小城里的人仿佛被春风吹醒的嫩草一样，都从家里冒了出来，整条街道上摆满了桃花兰花银桃枝，趁着各式各样的鲜红色对联和福字，那种鲜嫩艳美，仿佛连天也要照亮了。“恭喜恭喜”“万事顺意”，人们在例行的贺喜拜年之外，总是另有一种喜悦的心思。
　　军区照例还是搞了联欢晚会。今年的晚会也是特别的，竟有钢琴独奏，也有人上去唱外文歌。晚会最后，也不知道谁放的音乐谁带的头，竟开始跳起交谊舞来。人们那个乐呀，恨不能把这一冬的阴暗潮湿统统甩开，像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狂欢，仿佛只要高兴这一夜，明天就是精疲力尽而死去也无怨无悔。
　　夹在人群中的佳莼也兴奋起来，和李藤条了一支舞。她们这些受过现代教育的女学生交谊舞总是跳得特别好，人们在旁边不断地鼓掌喝彩，到最后佳莼甚至和军区的一些小伙子跳了起来。人声嘈杂，灯光把礼堂打得雪亮，佳莼扶着那个小伙子的肩膀，不停地旋转，仿佛要一直转到世界尽头去。她知道自己这时候很美，尽管年近三十，而且有了孩子，但她还是一副学生的样子和身材，好像她的生命一直就停留在学生时代了。那时候她不是最善跳的，也不是最活跃的。但大抵正是因为带了那个时代的女生少有的羞涩，要请她跳舞的男生很多。高高的余行，有些胖的陈善，彭意比自己还矮呢，脚上却像装了弹簧似的，自己差点跟不上，张武脚有点跛，但跳得分外优雅，像王子一样……咳，这个舞伴跳得可真快啊，我都有些晕了……那时候的学校礼堂不大，跳起舞来挤挤挨挨的，各种味道都往你鼻子里钻，法国的香水，上海的雪花膏，柠檬味的洗发水，百花香的香皂，还有热烘烘的汗味，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新鲜的味道……
　　佳莼的双眼已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她又看到了，分明看到了学校的礼堂，笑得双颊通红的同学。她也不觉得舞伴跳得慢了，她甚至希望他跳得更快些，更快些。她在一阵阵眩晕中感受到了一种回到过去的快感，仿佛甩开了层层叠叠的故事，甩开了身边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个时候自己跳得多么轻松啊……也不全是的，她有时候觉得露出来的脖颈直发热，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一样……一直盯着自己……盯着。
　　佳莼突然被惊醒了。礼堂的人已经走了一半，李藤早已不跳了，坐在一旁等她。灯光还是这样明晃晃的，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纸屑，这让地板显得不真实，佳莼觉得自己一脚一脚像踩在花丛里，有一种绵软的不适感。
　　还是走吧。佳莼喘了口气，便叫上李藤走出了礼堂。
　　一路上，她们两个也不说话，就是笑。这个说，真冷。那个应到，是啊。然后两个人便止不住笑起来，眼睛一闪一闪的，仿佛里面装了一捧清泉，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今天累坏了，待会回去，阿姨做的猪手我全包了，谁也别想和我抢！”快到家门的时候，李藤轻快地嚷道。
　　“谁敢跟你抢？饿起来跟狼似的，恨不能把盆子都吞进去。啧啧，这么粗鲁，还像个女人么。”
　　“这有什么，男女平等！你以为个个都像你一样，吃得就比小鸟多一点，天知道你怎么这么有劲，生出尘儿这么个大胖小子来！”
　　两个人打打闹闹进了家门。佳芷还在队里联欢没回来，但家里已经布置得喜气洋洋了，到处拉了彩带，门口贴了个大大的镂空“福”字。
　　“回来了？”吕太太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见她们，便撑不住笑了，“玩疯了，也不去照照镜子！”她们这才相互打量了一下，彼此笑作一团：原来在礼堂里又是跳舞又是乱打招呼的，两人的头发都乱了，毛毛松松的像狮子狗，虽没喝酒，脸上却醉红醉红的。“嘻嘻，我们就像两个小疯子。”李藤笑了一阵，也没问过谁同意，径直到餐桌上拈起一条青菜便往嘴里送。
　　“好不怕丑！”佳莼立即跟了过去，“我们还没动呢，你就先动筷了。”
　　“动筷？我没动筷啊，筷子还在桌上放着呢。”李藤说着又拈起一块慈菇。
　　“好好好，别闹了，连手也不洗，不怕拉肚子？”
　　吕太太正要把她们拉去洗手，为了确保今晚能熬通宵而先跑去小睡的迟尘被声音吵醒了，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一见李藤嘴里在嚼着什么，马上缠着吕太太要吃的，在要求得到满足以后，又粘到佳莼身上，让她帮自己穿新衣服，李藤便在一旁用食指刮他的脸，笑他连衣服也不会穿，迟尘不依，大声抗议着。
　　一家人正在闹闹哄哄个不停，门口传来了佳芷的笑声。佳莼从来没听佳芷这样笑过：以前的佳芷笑起来要更油滑些，声音更轻些；而自从他回来以后，几乎就没怎没笑过。这阵笑声让屋里的人精神一振，好像这一笑，便抵得过这一冬的寒冷了。
　　“好好好，你老兄快要成作家了，就瞒着我们，几时出了书，可是要请吃饭的。”佳芷一边说笑着，一边把两位客人往里边让，后面跟着警卫员小沈。
　　“妈，这两位今年都是一个人在这里，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看不过眼，就把他们请我们家过年了。”佳芷揶揄道。
　　“新年溜溜的，不行说怪话！”吕太太嗔怪着，又手忙脚乱地从厨房里填出了两副碗筷：“人多好，过年过节，人多才热闹。”
　　“这位是小马，不得了，是大作家了。这位是老赵，一流的眼科医生，刚调到我们这片来的。”佳芷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却把那两位客人慌得摇头摆手，小马甚至羞的脸都红了。
　　因为说到书稿的事情，佳莼对客人略略留了心。老赵四十几岁的样子，人高马大，带着一副金丝眼镜，许是为了新年的缘故，穿了一套崭新的西服——崭新的，但是因为存放太久而显得有些旧的西服。小马还是一套半旧中山装，比老赵矮一头，二十来岁，白白净净，眉眼细致，像是戏里的小生。佳莼听声看人，直到他们大概就是那天晚上聊得兴高采烈的那两个人了。

　　那晚的年夜饭大家都喝了不少酒，连吕太太也陪了两杯。小马和老赵看吕家人这样好客，加上有了些酒，席间便滔滔不绝地说起前几年文艺界的不堪回首，科学的止步不前——当然，现在都好了，小马的《觉醒》即将付梓，老赵也开始着手他的医学研究。李藤虽然还是被定了个“中右”，但也没被指控什么大错，此前的担心也就一扫而空了。吕太太佳莼她们虽没什么瓜葛，却难得见这几年的阴霾散去，自然也是高兴的。至于迟尘，单是那一味盐焗鸡就够他兴奋半天的了。虽然外面又黑又冷，屋里的人却仿佛从里面看出了将来的“百花”时代一样，只觉得心里暖。就像小沈说的，“连主席都支持我们，还怕谁？”他的一篇杂文刚刚被报纸登出来，兴奋得整个晚上两眼都是眯缝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