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黄昏》十月维秋

24、风雨欲来

　　然而有时候，即使你怎样努力忘记过去，过去还是会自己找上来的。李藤就是那个把过去带来的人。
　　“刘大妈被抓起来了。”李藤一边往嘴里送一块牛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吓！”吕太太被吓了一跳。“她不是……嗯……管人的人吗？怎么也被抓起来了？”
　　“乱了。”李藤头也没有抬。“全乱了。不知哪来的消息说她藏了反动物品，大队人马往她家里一搜，果然是有一份——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中国地图，又脆又黄的，标的还是“中华民国”也许是以前她儿子念书的时候用的，一直放在那里没留意。了不得，说是她要帮助国民党反攻大陆，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李藤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就这样一个老大妈，亏他们能想出这种理由。被抓的时候人已经不像样子了，披头散发，眼睛都是直的，一开始只会喊冤枉，后来索性喊起万岁来了。我们就看着她一路被拖走，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疯了呀。”吕太太吓得眼珠子直乱转，“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疯了。”
　　“那也没什么。”李藤舀了一口汤，“疯的人多了。也许我们应该说她恢复正常了。恩，正常人太少。今天的汤可真甜。”李藤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却没有送到嘴里：“你们知道接替刘大妈的是谁吗？金凤！就是以前卷了钱走的那个。”
　　佳莼一听也还没什么，吕太太却惊诧极了：“她不清不楚的，怎么……”
　　“卷钱？这可不叫不清不楚，劫富济贫嘛，就这个意思，是一种反抗精神。”
　　“不是钱。”吕太太一急，就把金凤的过去都抖了出来。
　　过去。过去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向吕佳莼扑过来，撕扯着她还没痊愈的伤口。一个妓女，她们家就这样和妓女纠缠不清。她不恨金凤——她简直没有正眼看过她，不知道从何恨起。她此刻只是恨李藤，恨吕太太，恨他们这样清楚地把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往翻出来。不是让我忘了么？可为什么还有金凤？如果不是她，事情也许是另外的样子，也许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了。吕佳莼恨不能跳回自己的过去，把金凤从里面揪出来。
　　“胡说。”一直没说话的佳芷皱了皱眉。“妈，这些事不要乱讲。”
　　“小李又不是外人。就跟我的干女儿一样。”
　　佳芷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自佳芷回来以后，李藤还是第一次留心他。变了。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他，他像那些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潇洒漂亮，热情洋溢，还跟衲居一阵好吵。现在他依然是漂亮的，却思虑重重，仿佛战场上的烟火和血泪沾满了他的身子，整个人显得不堪重负，谨慎非常。
　　“那你呢？他们不会转过头来对付你吧？”吕太太问道。
　　“难说。”李藤好像突然被提醒了一下，但并没有把这提醒放在心上，“大不了也把我抓进去。孤家寡人的，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饭桌上却静了下来。吕太太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佳莼和佳芷都在想事情。李藤歪着脑袋，看着桌面上一只蚂蚁正试图翻过一块糖醋骨头。一次。两次。三次。李藤轻轻数着。翻不过去，翻不过去。四次。蚂蚁终于爬了过去。李藤伸出手，把蚂蚁捏死了。无聊。你以为翻过去又怎样。
　　“阿姨，我先走吧。待会天黑了，路不好走。”
　　没有人反对，吕太太只是站起来搓了搓手，说不出什么，挤出了一句“以后常来。”佳芷站起来点点头道了别，佳莼提出送她到军区门口。
　　“佳莼。这里真好。”
　　她们往军区门口走去。天气有些冷，却是清朗的，风把路旁树叶的清涩味道吹了过来。透过那些小树丫，可以看见生活区楼一方一方黄白色的灯光，在这被冻死的夜里显得格外晶莹剔透，像是酒杯里的冰块。李藤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一方没有大字报的天地。这里的人表情依然是日常生活的，不像外面，恐惧让他们面目狰狞，像野兽一样随时准备着把什么东西生吞活剥。
　　“你知道么，我每次到这里来，便不想走了。”李藤脚下的落叶吱吱响着。
　　“他们更怕。”佳莼看着那些黄白的小方块。她和李藤不一样，她能看到里面：“你们怕了，还能宣泄出来。他们只有一个怕，却不知道怎么办。”
　　“我宁愿这样。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是因为他们还有些良心。不像外面，不像我们厂……你看吧，今天还笑嘻嘻的，明天就检举你是反动分子，让你死得不清不楚。儿子检举老子，妻子告发丈夫……不正常的人太多了。”
　　李藤在军区门口站住了。
　　“不要送了。我也不知道……每一次见面，就像以后都见不到一样。”她突然有些伤感……不，是害怕，佳莼握着她的手，又湿又冷，一直在发抖。“将来的事说不准了。我第一次觉得，明天，甚至下一秒的事都说不准。”李藤看着门口的方向，“怎么知道呢，也许就有人站在那里，等我一出去，就抓我到什么地方。”
　　佳莼没有说话。说什么呢，没什么可安慰的。这种恐惧真的太普通不过了，在这里，没有一种恐惧是新鲜的，你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悲痛和恐惧，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老生常谈。
　　于是她只说了句再见，便望着李藤一步一步走向那没有光的所在。有两个人走过身边，兴高采烈地讨论着什么小说诗歌的事。一个说：现在好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前一阵子还紧张得不得了，现在听说上面都讲话了，政策上放松了，我那书稿今天已经交到出版社去了。另一个说，当然，春天不远了。
　　佳莼这才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