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非洲有企鹅》初九晓风

2、爱演的大明星

　　林听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瞅了瞅十米之外倚在树下的那个男孩。

　　此时夕阳已沉，夜幕将落，小区附近的公园里到处是撒欢了跑扯嗓子叫的熊孩子，热爱健身热爱生活的广场舞大妈，来去匆匆面容冷酷的外卖小哥，以及身怀绝技摆摊为生的算命大爷。眼前的少年却像一幅画，安静，淡然，没有世俗的侵扰，远离时间的催促，自顾自地展示自己的美。

　　那人低着头玩着手机，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林听还是凭借他挺拔的身姿和脸部的轮廓把他归入了美少年的行列。哟，美人，没见过呀，抬起头来让姐姐看看！林听在心里祈祷着，假装不经意地又瞥了两眼。

　　那人抬起头，林情歌慌忙低下头，脸红着匆匆走过。

　　“不许动！”背后传来恶狠狠的威胁声，隐约有东西抵住了她的后脑勺。林听翻了个白眼，偏了偏头，树下的白衣少年已然不见了踪影。英雄救美一见钟情生死相许父母阻挠婆媳恶战携手天涯的戏码是别指望了。

　　“叫你别动！找死是不？”背后的恶徒大喝一声，拿枪顶了顶她的脑袋，“大爷我跟你无冤无仇，也不想为难一个小丫头片子。这样吧，你回答大爷一个问题，答对了大爷就放过你：方圆十里，最帅气最英俊最讨人喜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大爷对你可是仁至义尽，简单吧？”

　　林听又翻了个白眼：“王大彪。”

　　“谁？哪冒出来的小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在哪认识的为什么事认识的？听名字就觉得不是好人好嘛，林听你少结交这些社会渣滓不良少年，不然别怪我告诉你爸爸。”

　　“大爷，您还知道小女子的名字啊，真了不起。”

　　“少废话！小心本大爷拔掉你舌头切成丝做鱼香肉丝！”恶徒颇有气势的一番话（估计还有狰狞的表情）成功吓哭了旁边椅子上看戏的小胖孩。

　　林听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背对着闯了祸的顾乐乐挥挥手，感慨道：“真是个讨人喜欢的英俊少年呢。”

　　不出十五秒，背后就传来了小胖孩的咯咯笑声。林听叹口气，不得不说顾乐乐不去坑蒙拐骗去了娱乐圈简直是暴殄天物，一张巧嘴总是哄得小孩子大姑娘老奶奶七荤八素合不拢嘴，这本事要是用在推销蟑螂药上，估计以后的小孩只能在书本上看到小强长什么样了；用在安利玻璃球上，别说是国球，估计国旗上都有玻璃球高贵的身影；用在给李奶奶家那个又黑又胖又宅又笨还腿瘸的二妮阿姨说对象，别说是出嫁，估计现在孩子都能勾搭幼儿园小姑娘了。可是顾乐乐不会的，他小时候学人家走路被二妮摁在滑梯上揍个半死，在全小区孩子面前丢尽了脸面，从此二妮就成了他最不共戴天的敌人。不瞒大家，顾乐乐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学会隐身，然后把二妮家的水里洒上自制的肥皂水，再把她家厕所里的卫生纸全部偷走。

　　喝肥皂水会拉肚子的——虚脱得扶墙走路的顾乐乐说的。

　　顾乐乐快步跟上林听，挡住她的去路：“林听，你能不能别像个书呆子一样。刚开学几天，就这么晚回家。”又瞅了林听一眼，叹道：“啧啧，新校服真丑。”

　　林听扶了扶眼镜，才一个暑假不见，这小子又长高了，轮廓也硬朗了些。好吧，是本姑娘看走眼了，刚才那副树下少年画不是清新的水彩画，而是画风清奇看完就丢的暴走漫画。正常人正常时间都不会想碰的那种。

　　顾乐乐一手抄着兜，一手歪了歪帽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看什么看，是不是本公子又帅了？”

　　是哪个脑残粉说他乖巧谦逊的？林听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往前走：“头发遮眉毛了，不好看。帽檐朝后戴帽子，超级傻。还有，别有事没事的站树底下耍帅，毛病！”

　　顾乐乐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摘下帽子，把刘海撩到一边。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少年，你的无知真令人心碎。我大天朝特色校服，挡风隔尘防早恋，抗磨耐洗不秃噜线，遮肉经穿还省钱。你居然说丑？审美是很主观的东西，你不要用主观的感觉去看待这个充满理性的世界，不能让感性的情绪影响你对事物的判断。总而言之，有能耐别穿啊。”

　　顾乐乐老老实实地听完训话，扯住她的书包带，问道：“怎么不接我电话？”

　　林听甩掉他的手，一声长叹：“以为上了高中就自由了呢，没想到我爸还是不让我带手机。说到手机，死小子，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居然把我珍藏的小说剪切走了！你就不能复制粘贴啊！你知不知道，那些小说都是大家之作可遇不可求的，我花了多少心血四处搜罗，又动了多少心思才藏好，我才看了一本呢……”

　　顾乐乐双手抱胸，沉思道：“藏得确实严实，先建个“中学生行为准则”文件夹故弄玄虚，再建几个子文件夹浑水摸鱼，虚虚实实掩人耳目，谁会想到这么严肃枯燥的文件夹内容会那么香艳。啊，不对，应该说，谁会想到聪明乖巧得可以做校园小说女主角的好学生怎么会看那种东西。大家之作？你说的是《校花风流史》还是《哥哥来爱我》《来日方长》？嗯？”

　　林听对上顾乐乐戏谑的眼神，刚想开口索要精神损失费名誉污蔑费跟一整套小黄书，就看见顾乐乐压着眉毛沉着脸摆出正经的老学究样：“我平常是怎么教育你的？啊？女孩子家家的，多读书，读好书，多思考，多运动，少吃零食，一辈子受益。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书少碰，乱七八糟的网站少去，花里胡哨的人少惹，太甜太辣的东西少吃，就是不听！看看人家乐乐，长得帅又听话懂事……”

　　林听扯出一个笑脸：“那是，顾乐乐同学可是低调沉稳的乖孩子能歌善舞的可人儿我大天朝之光大陈家胡同一枝花。我只问你一句，”林听收起笑脸，脖子一扬脸却沉下来，眼角上扬却看下斜下方，声线压低却不失威严：“顾乐乐，你不是说下周才能回来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回来了怎么不去上学？这都开学几天了？你现在可是高中生了啊，可不能胡闹。我从小怎么教育你的，啊？‘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给我站好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少年耸耸肩，弯腰做了个揖：“是在下输了。不愧是父女，把林伯伯教训人的精髓都学到手了。”把脚边的袋子递给林听，“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林听打开袋子，各种吃的玩的，无一例外都夹着热情似火的告白卡片，不禁感叹做明星就是好，人人送你祝福与温暖生活处处充满光和爱啊。居然还有一整套的银时手办。林听笑开了花，银色卷发死鱼眼，白色和服洞爷湖，帅气的死鱼眼，“呀呀，银桑，我的银桑……”

　　顾亦欢鄙视地看着她：“花痴啊你！……不知道哪个粉丝送的，我又不喜欢，扔了也是扔了，就给你吧。”顾乐乐清了清嗓子，挺直身板目视远方：“想哭就哭吧，感性动物。想借肩膀的话，本公子也不介意。”

　　林听一把扔下盒子，戳了戳顾乐乐的脑门，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喂，就算你粉丝钱多人傻非得给你，你也可以拒绝吧？就算她们拿枪逼你收下，你也可以誓死不从以死明志吧？什么都没做，白吃白拿，你好意思？恃宠而骄，借机敛财，你要不要脸？想想身残志坚自力更生的精神领袖，看看德艺双馨平易近人的老一辈艺人，再看看你，你就羞愧吧你！”

　　顾乐乐脸一红，赶忙解释道：“其实，这些是……”

　　林听缓了缓语气，只用了两秒就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暴跳如雷的另有其人：“做错事的是你，该反省的也是你，这些东西又没错。平白无故地背上罪名，莫名其妙地被扔进垃圾箱，还没看看这个花花世界就蒙受冤屈回炉重造再一次投胎，多可惜。罢了罢了，本姑娘就受个累，帮你保管一下，谁叫咱天生就是个善良的人儿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无视顾乐乐鄙视的眼神，林听麻利地拿起盒子，牢牢抱在怀里，手肘蹭蹭他的胳膊，满脸笑意道：“吃饭了没，去我家吧。”

　　顾亦欢立在原地，嘟了嘟嘴沉吟片刻，欲言又止。
　　林听笑道：“我爸今天开会，不会那么早回来的。”
　　顾亦欢双手插入裤兜，一脸不屑：“什么嘛，我是怕打扰阿姨……”

　　林听摆摆手道：“行了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听说你暑假跟张三李四王五拍电影了？张三是不是跟导演有奸情啊？王五虚报身高了是不是，那小身板有180？那个李四是不是新晋小花丽丽的男朋友？被张伟老师拍到了还死不承认，切！整得跟自己多红似的，谁管你谈不谈恋爱结没结婚呀。”

　　顾亦欢打量着林听，一脸嫌弃：“林听，你真是越来越八卦了。”
　　林听一脸得意：“小伙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生三大乐趣，吃饭睡觉谈八卦’。吃饭长力气，睡觉有精神，八卦出真知，懂不？哎，有个爆料楼说你跟那个国民妹妹蓝小甜在交往，是不是真的？”

　　夏天的炎热渐渐退去，风中多了一丝清凉。二人沿着楼梯拾阶而上，灯光缓缓地亮起来。顾亦欢停下脚步，盯着林听因八卦而闪闪发光的眼眸，慢慢地问道：“你觉得呢？”

　　林听摆弄着手中的小人偶，分析道：“我觉着吧，很大可能是在为你的新歌炒作，话说俩小屁孩炒这个好吗？但是吧……也不排除你俩假戏真做啊，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干柴烈火的。话说回来，姑娘还是挺好的，没什么黑点，就是有点作，谁让人家年少成名又漂亮呢。不过也就比高珊漂亮那么一点点。”她抬起头，狡黠一笑，继续说道：“说实话，你动没动心动没动心？我绝对保密！”

　　附近的公园里传来孙大爷悠长的歌声。从林听记事起，孙大爷每晚都会去练歌，几十年如一日，来来回回就那么一首。男人的心，一揉就碎，料想这大爷，也是个有故事的伤心人。林听跟着节奏，深情并茂地吼道：“不要说你错，不要说我对，恩恩怨怨没有是与非。人生这个谜，几人能猜对；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

　　顾亦欢一巴掌打在林听的脑袋上：“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啊雨娃娃。”
　　林听一拳打在顾亦欢的肚子上：“找死啊小龙人，我好歹是你姐姐。”

　　林听不承认自己尿床，就说裤子是被雨淋的，故林妈妈叫她雨娃娃。顾亦欢爱哭，时不时地掉雨点，故顾妈妈叫他小龙人。

　　顾亦欢一边闪躲着无处不在的拳头一边吼道：“你只比我大8天而已！”
　　林听集中火力进击：“大一天、一个小时、一分一秒，也是大！”

　　又一记重拳落在身上，顾亦欢痛苦得皱了皱眉头，慢慢地松开抓着林听的手，整个人向她倒去。
　　林听慌忙扶住他，紧张地摇着顾亦欢的头，声音因惊慌而颤抖：“喂喂，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吓我……顾亦欢，你醒醒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对你千依百顺毕恭毕敬惟命是从，我给你写作业充饭卡占座位，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顾乐乐微微睁眼，咳出两滴血。西下的夕阳带走他眼中最后的微光：“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说再见，回到我原本的年代……”
　　林听死死抓住他逐渐透明的手，嘶声裂肺地喊道：“不！”
　　顾乐乐看了她最后一眼，笑得凄美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