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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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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凝寒坐在进宫的马车中,回忆着今日与父亲的交谈。
今晨时分,父亲顾清和对她说:“凝寒啊,今日进宫赴赏松会,实则是圣上在诸位大臣的适龄幼子中,为七皇子和八皇子挑选伴读共入上书房,你不要忘了爹爹早早叮嘱你的使命。”
“爹爹,为什么凝寒必须着男装入朝?其他女孩都是钗环罗衾的!还有,为什么爹爹要凝寒助七皇子夺储呢?”
顾凝寒微微有些委屈,纵使自她小就被父亲教着些权谋之事,又自幼便着男装,真正到了要以男子面目示人之时,到底是意难平。
而顾清和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凝寒,这些……凝寒,你今年十一,等你再长大些,爹爹自会向你讲明个中缘由,嗯?现在你只要记住,你是男子,切记不可露出破绽,更不要太出风采。”
此时顾凝寒穿着男装,一身服色极其素雅,全然没有半分纨绔贵公子模样,反而像是个文弱书生,十一岁的稚龄丝毫掩不住他浑身的大方气度。
顾凝寒的眉眼仿佛是一潭深深的湖水,眼波流转之间,让人难以窥探其中深意,这不得不让人惊讶一个这般年幼的男孩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的嘴角分明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始终不达眼底。
她的肌肤近乎苍白,因而显得他的身子格外孱弱,加之时不时地揉着发涨的太阳穴,显得像是久病不愈一般。
“公子,有没有事?”随侍的陌语见他脸色不好,忙问。
顾凝寒只是微微一哂,道:“陌语你放心吧,我哪有那么娇弱。”
陌语担忧道:“可是公子,你的身子……”
“无妨,为了不在皇宫中失态,我服了压制药物,现下许是药性正在吸收,故而有些不适吧。”
顾凝寒只是摆了摆手,闭上眼靠在了马车壁上歇息。
陌语心疼道:“公子,这压制药最伤身了,治标不治本,还不如不服好些。”
这些,自幼熟识医书的顾凝寒自然是知晓的,但这药物对于顾家人来说却是离不开的。
25岁的寿命,顾家人一生逃不开的诅咒。
“无碍,我此生只要完成父亲的心愿就可以放心地去了,这药,用与不用,也都不过十年罢了,十年,我难道还捱不过不成?”
“公子你又乱说!”
陌语慌忙止住了他的话头。
很快就到了宫门,依制他们就要下车步行,且身无品级的顾凝寒不得带人进入宫中。
顾凝寒对着铜镜查看过自己的装束有无不妥,又询问了陌语是否会泄露女子身份后,便走下了马车,径直走入宫门。
顾凝寒在宫门前停了一瞬,仰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承华门”。承华门只算是皇宫的偏门,从这个门进出的,多半是寄人篱下的人,连稍有脸面的太监,都不会走偏门。
寄人篱下啊……他嘴角漾起一抹苦笑,此番入宫,的确是寄人篱下呢。
承华承华,承皇恩荣华。而她的一生,想必也要从承华开始了……
赏松会在御花园举行,大臣之子因为没有品级,并无下人引路,只得自己在偌大的皇宫中凭着大概的方位走,还需要小心避免到了不该经过的地界而冲撞了贵人。
顾凝寒很快发现自己可能迷失了方向了。
走到一个转角处,他一个不小心,竟撞到了一个人身上,这是在皇宫里,若是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就在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又以为自己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拥抱时,那个撞他的人一把抓住了她,许是因为没有料到她这么轻,用大了力气,使她一把跌入那人的怀中,趴在那人的肩头,两人之间有着说不出的暧昧。
顾凝寒急忙抽身,语气中有些颤抖地道:“抱歉,是我不小心……”
那人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虽然形容尚小,却生的丰神俊逸,这衣衫更是衬得他出尘脱俗,只是不好判断身份了。
于是,顾凝寒也便没有行大礼,只是作了个揖。
那人瞧见他的容貌也是一惊,只是面上却不显。
他自小见惯了美姿仪的男男女女,却没有一个人像这人这般干净,虽看上去有几分瘦弱,却难掩其灼灼其华之气度。
于是他只是摆了摆手道:“怎的,又不是女子,这么惊慌作甚?无碍的。”
“只是自觉失态罢了。还望这位公子海涵。”
顾凝寒面上微微一红,配上那副样子,竟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只是这副模样,若是女儿,定然是娇美至极,然而作为男子,纵使年纪尚小,却也未免太过女气了。
那人抿了抿唇,眉头也是一蹙,像是看不惯她这样子,不过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道:“无妨无妨,我猜,你是进宫参加赏松宴的吧?若是要去御花园,我正好可以为你带路,你走错了方向。”
眼前的人的嗓音温和悦耳,配着那张容貌不俗的脸,很容易使人获得好感。
故而顾凝寒便承了他的好意,只是不好意思道:“还要麻烦公子,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两人走到御花园之时,赏松宴只有不到半柱香时间便要开始。
见两人到来,皇上微微不满,但也只是眉头一皱,没有说什么。
见礼毕,皇帝兴意盎然道:“朕看着这么多与皇儿们一般大的孩子倒是欣慰,你们将来可是要做国之栋梁的,不如今日各自赋绝句一首,以助雅兴,就以松为题材,也让朕看看诸位爱卿们的家学渊源。”
顾凝寒当即便得了一首,忽而又想起父亲的嘱咐,未免露才于旁人,便决定晚些献诗。
然而皇上的眼光却在晚到的两人间打转,半晌,道:“卿若,你可来迟了,你先。”
闻言,顾凝寒心下便是微微一惊:这人竟就是七皇子萧卿若,父亲要自己跟随的人,可方才自己竟然那般随意。
“儿臣愚笨,父皇是一向知道的,更何况今日儿臣可是因为做好事才迟了些到的,这位公子走错了路,儿臣想着总该帮帮忙,父皇不若先罚他?”
萧卿若是当今丽妃林氏之子,林氏极得皇帝宠幸,也带着萧卿若在皇帝眼里地位极高。
顾凝寒心中不忿:坊间皆传七皇子才华横溢,这般说来,岂不就是为了“折煞”她么?
皇帝看一眼顾凝寒,道:“既然卿若这么说了,你可推辞不得。”
顾凝寒闻言,只得站了起来,先向皇帝行了大礼,接着便故意把声音压得极低,吟道:“剑破苍穹针裂空,足踏山河臂挽风。试问何得长苍劲,立根锦绣不放松。”尽管她的声音很轻又是波澜不惊,仿佛她所吟的不含什么凌云之志,然而在场人都听得分明,这诗中满是雄心和才气。
皇帝直视着她的眼睛,暗自想到:这孩子看着柔弱不堪,失了男子应有的刚健,怎又有这般抱负?将来只怕要成大事……
想到这,皇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言下之意,若是家室不显,便打压下去,若是背景煊赫,怕是得留在身边了。
“回陛下的话,草民凝寒,顾凝寒。”顾凝寒低着头,略一思忖便知晓了皇帝的想法,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
皇上心下一惊:凝寒……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转瞬即逝,接着他便问道:“可是顾相的独子?”
“回陛下的话,家父正是顾清和。”
顾凝寒极知礼数,不卑不亢,让人不禁高看一眼。
皇上复杂地瞥了一眼顾凝寒,终究道:“来人,顾相教子有方,赏……前些日子进贡的万年参精一株。”
旁边的近侍一呆:这万年参精,一共才进了三株,原是留着给皇上太后等人续命的,此番竟赏给一个臣子——虽说顾清和是大雍史上最为年轻的丞相,而且政绩卓卓,却也不值得如此厚爱。
“传朕的旨意,册顾相独子顾凝寒为七皇子近身伴读。”
皇帝大手一挥,就此定下了顾凝寒此生的宿命,也给两人打上了一生的羁绊——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并未立储,五皇子和七皇子、八皇子年岁相近,又都得皇上欢心,能做了他们的近身伴读,前途不可限量。加之每个皇子往往只配一个近身伴读,三个伴读,如此看来,这竟是一份隆恩了。
顾凝寒跪下接旨:“谢主隆恩。”
虽说这确是荣宠,对顾家也有好处,但顾凝寒心中却是一阵担忧,本只是想做伴读,眼下竟成了近身伴读,若是被识破了身份怎好?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顾凝寒昏昏欲睡之际,耳畔竟迷迷糊糊传来一个声音。
“凝寒……”
“谁?谁再叫我?”顾凝寒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接着,一阵奇妙的感觉便侵袭了他,就像是有人把记忆生生地塞进了你的脑海里。
顾凝寒猛然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熟悉的藏青纹莲帏帐和黄花梨木雕祥云床——这是自己的屋子里,而窗外,已是一片夜色苍茫。
“凝寒,你总算醒了,”顾清和一脸倦容地坐在床边,“你竟然昏睡到了现在,郎中来了好几个也没看出什么来,这是怎么了?”
顾凝寒回忆着自己昏睡中看到的一切,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孩儿身子没什么大碍,想来是今日太耗神了些,眼下松懈下来,身子疲软罢了。”
待父亲再三确认她没有什么事了才离开后,顾凝寒开始回忆方才的一切。
“系统,你还在吗?”她试探地在脑海里问了一句,却了无回音。
“果然消失了吗?”顾凝寒不由喃喃自语起来。
在她昏睡之时,一个名叫“病体调养系统”的东西进入了她的身体里。
那系统匆匆的向她讲述了基本使用常识之后,就怎么叫也不答话了。
这病体调养系统,似乎可以修复身体的痼疾,只是需要某种能量驱动,当顾凝寒问及系统需要如何驱动的时候,系统却对她说,请自行发掘,能量已经不足,系统即将停止运转。
然后……就好象系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了。
“或许这真的只是我做的一个梦呢?”顾凝寒不由有些失落,“我这身子,怕是这辈子也好不了,奢求那么多做什么呢?我……到底姓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