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淮扬菜馆(下) 回忆初窥赵 ...
-
武妍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姑娘,温温柔柔的。像一朵小小的荷花。
她家里条件不算好,偏偏男朋友汪斐家境上佳,虽然两个人彼此相爱,但有时候难免两人观念实在碰撞凶烈。武妍甚至因为心里压力过重导致了轻微暴食症,被她的室友发现,催来看心理医生。
也因此,她遇到了赵芷沅。
武妍最初找到赵芷沅是大二下学期。她不好意思把自己暴食症的事情告诉别人,甚至她告诉过赵芷沅,亲密如男友汪斐也不知道此事。
可是显然汪斐后来还是知道了。
在武妍死后。
刚到心理咨询办公室的汪斐给赵芷沅留下过极深的印象。那时的汪斐身形佝偻,眼中血丝漫布,神色迷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医生,你认识我女朋友武妍吗?
“她死了。”
神情语气让人心酸、唏嘘不已。
武妍之死,说起来赵芷沅心里也有疑窦。
首先,武妍除了轻微暴食症没有其他毛病。其次,她性情温顺,甚至有些自卑,绝不是激烈到会自杀的类型。
警察也来她这里录过口供,她把自己的观点告诉了警方,可惜她的意见仅仅作为参考,没有实质决定权。由于武妍跳楼处没有监控,地处偏僻也无人看到武妍身边是否有旁人,武妍身上又只有跳楼留下的伤口,加之警方没有找到有作案动机且无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所以他们只能把和男友生前的吵架拟为轻生原因,就此结案。
---------
“赵医生,”安正均还是不甘心地开口,“汪斐是我的朋友,我很清楚他这个人。我很相信我的感觉,他绝不是自杀。”
他神色间有一种特有的少年气的倔强,看得赵芷沅心神一晃。这种少年气她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她几乎没太思考就先柔声哄到:“哎,你先别急呀。”
接着她立刻也发现自己的不对,不动声色地转换语气道:“你先别着急。“又调笑道,“你怎么好像比女孩子还依赖直觉。”
安正均不语。
不到片刻,他突然露出一种又精灵又志在必得的笑容来,按铃叫来了服务生,对后者耳语了几句,后者立刻点头出了包厢,不一会儿带回来一瓶白酒。
他挥退服务生,亲自起身开酒给两人倒好,递了一杯到赵芷沅面前,说:“赵医生,之前您说,您请我吃饭,换我把自个儿知道的都告诉您。现在这顿饭是我请,是不是也得换点儿什么呀?”
见赵芷沅欲语,他抢先一步打断:“哎?赵医生,您别担心,我知道您那什么协议,我也特别尊重您的职业道德。我这顿饭,就换您一个朋友做做!我们呐,就是朋友之间,喝点儿酒,聊聊天儿。酒后呢,大家当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安正均玩的是什么把戏,赵芷沅清楚得很。
可是赵芷沅其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角色:她天资聪颖,学业从不让人烦心,是以父母对她鲜少管教;加之她开始上学时妹妹就出生了,父母都照顾妹妹居多,她学校里的朋友不算多,但校外却神奇地认识了不少人,比同龄人提早好多体验过社会。她很早就认识到灰色地带的存在,也从来没排斥过这种存在。
于是她只是笑笑,也不否认,接过酒杯,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
三两杯酒下肚。
安正均心里其实有点忐忑,他一开始害怕赵芷沅不接他的酒,等她真的接了酒,他又一时不知道从何问起,如何收场。
他父母在京城做房地产生意,文化程度都不算高,但是极其看重他的学业。他们从前从不让他跟去饭局生意,高考之前甚至一直把家里资产多少都瞒着他,就想让他安心学业。因此,他虽说是一个富二代,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富二代。酒桌文化他大学后也跟着父母经历过几场,只是不是从小耳濡目染,就好像一个人长到二十多岁才开始新学一门外语,一时间只能求模仿,学不会其中的要义。
他装得胸有成竹,心里却停不住地打鼓。
赵芷沅却误解了,还以为安正均是沉得住气,微微一笑,又喝了一杯。她酒量好得很,这么点白酒根本醉不了,反倒她看安正均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安正均心里骂自己失策,还是强装自信地开口:“赵医生酒量不错啊?”
赵芷沅微微扶额:“我酒量浅,你看我没事的样子,其实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安正均咬了咬牙,干脆就看门见山地问了:“赵医生,汪斐到底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在收集武妍那件事的线索?”
突然这时赵芷沅的手机铃声就想起来了。
赵芷沅耸肩:“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安正均好不容易鼓起来的气势一下子又泄了下去,整个人又窝回了大扶手椅里,颇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嗯。
“是我,我是赵芷沅。
“天啊,怎么会这样!
“对,我是他的心理医生。
“嗯,我理解。
“好,我一定全力配合。就马上吗?
“地址是哪里?
“好,我尽快来。”
赵芷沅搁下手机,叹了一口气,可惜道:“安同学这顿饭我是吃不完了。刚刚接到警方的电话,他们让我去派出所协助调查。”
安正均不动声色地抓住椅子扶手:“我送你去。”
“你喝了酒,怎么送我呀?酒驾直接开到派出所门口自首吗?”赵芷沅失笑,“我自己搭计程车过去,你也赶紧找个代驾吧。”
说话间她已经拎起了包。
赵芷沅已经走出半步,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安正均说道:“汪斐没有明确地说过,不过他的确在调查。
“不过你千万不要一个冲动,也跟着去查。汪斐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查到了什么导致这个结果,你就更不能胡来了。“
“胡来?”安正均借着一点酒劲,京城小爷那小脾气也上来了,“我胡来?我愿意胡来吗?汪斐愿意胡来吗?要是警察顶点儿用,汪斐用得着自个儿去查吗啊?”
赵芷沅心里感叹,果然这还是个孩子,面上却不说,只是安抚道:“这件事我既然也有涉入,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我知道你重义气,但你不要自己一个人凭着傻气往前冲,真的有什么发现了,首先来告诉我。喏,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说着她掏出笔在一张纸巾上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向安正均递去,“另外,我是警察一下子就能找到的关系,他们首先联系我,可是他们也很快会联系你的,你自己要斟酌说话的分寸。”
“干嘛呀干嘛呀?非亲非故的就留电话号码,你想非礼我啊?”安正均心里不痛快,也不接纸巾,反而开始口无遮拦起来,“你今个儿把话说清楚了,到底想怎么做!”
赵芷沅涵养十分好,也不生气,反而平静地走上前去。
安正均还强撑着:“干嘛,你想干嘛呀?赵医生这种大美女用得着强抢民男啊?”他虽然一米九的身高,坐下来也得比站着的赵芷沅矮一个头,此刻后者走上前来,他只能跟着微微扬头。
赵芷沅生的极漂亮。可能由于外婆是高卢人,给了她四分之一的欧洲血脉,她五官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她的眉毛和头发也不是纯黑,而是天然棕褐色,眼瞳颜色更浅,像是两块琥珀,平静地躺在许愿池里。
赵芷沅突然伸手揉了一把安正均的头发,然后把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巾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就这么掉头扬长而去。
安正均等人已经关上包厢门走远了才看向桌上的纸巾,刚要拿手机出来记号码,突然觉得越想越气,一下子拿起纸巾丢在地上。
纸巾轻飘飘儿的在空中晃了两下,落在厚厚的地摊上,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坐在原位半晌才重新把纸巾捡起来,打开手机记下上面的号码,这才离开。
人走到包厢门口突然又停住,回头拿起那张纸巾揣进口袋里,嘴里小声地嘟囔:“算了,万一记错呢……”右手却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发。
正是赵芷沅临走前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