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抽疯兔子

2、后二分之一

　　五
　　过了几日，卿禾被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府。按理说，妾室进门是要给正室夫人见礼的，唐挽歌不想见她，便免了她的礼。

　　日子平静得过了头，林清寻虽然常去卿禾那里，但大半时间还是待在她这里，所以也没什么奴才敢只见新人笑，做些阳奉阴违的事。

　　其实唐挽歌都知道，林清寻心中从没想过让卿禾威胁到她的地位，也从来不曾忘记替她考虑，即使忙里偷闲也要来正院几趟，就怕下人认为她失了宠，对她不够恭敬。按理来说，她没什么不知足，不满意了，可现在，只怕她要做点儿对不起他的事了。

　　前些天，荔枝禀告说卿姨娘派人偷偷的往府外递信，她便随口让查了查，谁成想，这一查倒是查出了乱子。与卿禾通信的人，竟是浔阳城另一大商户白家，而且这卿禾姑娘的身世……更是麻烦。

　　六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卿姨娘小产了。”外面有丫鬟惊慌失措的闯了进来。

　　“卿姨娘小产了自有大夫照料，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唐挽歌呵斥了一句，继续辣手摧花。她最近迷上了修剪花枝，虽说那些成品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老爷叫您过去，好像……好像是卿姨娘的饭食里查出了让人小产的药。”小丫鬟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好像都快哭了。

　　唐挽歌诧异的挑了挑眉，领着荔枝，从容地向芳兰阁走去。

　　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要烧着了一般。刚一进门，她就收到了这份来自林清寻的见面礼，不过数月，她好像已经被林清寻练得刀枪不入了，上来就这么一下子，她竟也不觉得疼。

　　“挽歌，我对你太失望了！”林清寻瞪着她，眸子中满是怒火。

　　“老爷这是已经定了我的罪吗？”唐挽歌目光坦然，直视着他。

　　“都证据确凿了，你还敢抵赖！”

　　原来在她来之前，已经审完了丫鬟，卿禾身旁的一个丫鬟招供说是夫人身边的嬷嬷让她下的药。唐挽歌这才看见地上还跪着自己院里的一个嬷嬷。

　　“她是你从唐家带来的，你不要说是她联合卿禾来陷害你。”林清寻的脸上说不出的讽刺。

　　“既然人赃并获了，那妾身也不再狡辩什么，只是我与这位嬷嬷感情深厚，她也是奉我的命令行事，还望老爷留她一条狗命，让她继续回去伺候我。”唐挽歌福了福身，一副任凭发落的样子。

　　如果说林清寻刚才还抱有什么期待的话，现在已经彻底死心了，怒火不受控制地上涌，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别吼出来，最终还是没忍住，“来人，把夫人带回房，没有我的吩咐，她不许出来，任何人不得见她。”

　　唐挽歌慢悠悠地走了出去，就像来的时候一样从容。

　　这卿禾，怕是不能留了……

　　七

　　手中的信在火焰的吞噬中尽情燃烧，跳着绝美的舞姿，与屋外的瓢泼大雨形成鲜明的对比。还记得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惊雷滚滚，她的阿禾就躺在她怀里，小小的一个人浑身青紫，到处都是齿痕，脆弱得仿佛她一个呼吸就会承受不起。

　　她咬紧牙关，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阿禾，你受的罪，我必定让他们百倍奉还！”

　　“阿姐……咳咳……阿姐，好好活着，不要……”

　　她至今还觉得那双混着血迹，冰冷无力的手仿佛就抚在她的脸侧，未曾离去。

　　阿禾，你在天有灵会不会原谅姐姐，姐姐没有听你的话，是姐姐不好，可姐姐一想到那罪魁祸首每夜还安然入睡，就觉得浑身的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痛得无法呼吸，你原谅姐姐好不好，姐姐马上就会亲自去向你请罪……

　　外面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混着下人的惊叫声。那个盛装的女子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唐挽歌，你真可怜。”卿禾笑得十分讽刺。

　　眼前这个浑身一团死气的女人，竟在同情她。是啊，她真可怜。为了看林清寻的反应，跑到天香楼和苏卿对坐了两盏茶的时间。而如今她承受着他的不满，还是要来帮他清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真是……可怜。

　　唐挽歌审了王嬷嬷后，又派人查清了一切，今天趁着林清寻不在，她要把事情处理一下。“苏卿，我还用不着你可怜，你应该清楚，我既然能出来，我今天就可以杀了你，你等不到林清寻的。”

　　“唐挽歌，我手里有一封事关林府生死的信，即使你现在杀了我，这封信也会交到白老爷手上，相反，若你帮我办一件事，我可以阻止这封信的送达。”苏卿不紧不慢地说着，说完，苏卿便看了一下身旁的丫鬟，示意让旁人都出去，她很从容，她没有软肋，而唐挽歌的软肋却被她紧紧握在手中。

　　唐挽歌挥了挥手，让护卫出去，亲手关了门。

　　“估计你应该已经查到了一切，很简单，我要林少堂千刀万剐……不，你把他送到官府，不能让林家救他出来，让他身败名裂，人人得而诛之。”苏卿略显癫狂的神态终于有所缓和，“还那些少年……一个公道……”

　　林少堂是林府的管家，有龙阳之好，这些年不知祸害了多少少年，而苏卿的弟弟苏禾……恰好是其中一个。

　　家境沦落后，苏卿一直靠卖些刺绣和典当旧物维持姐弟二人的生计，顺便供弟弟读书。她那时也想过去天香楼卖艺，她不在乎世人的眼光，可她不能让阿禾抬不起头来。

　　直到有一天，她一直没等到苏禾晚上归家，她走遍了浔阳城每一条巷子，一遍遍地敲开苏禾每一位同窗的家门，直到筋疲力尽，万家灯火通明。一个书店老板忍不住告诉了她，安慰她说明天人就会送回来，让她不要再找了，还告诉她，小禾应该是被林府的管家，请去喝茶了。苏禾有时帮店里抄书，很可爱的一个少年郎，老板认识他。

　　卿禾自然知道，林府的管家有龙阳之好，可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能找到她们这对可怜的兄妹身上。现在又怎么可能等一个晚上呢？一想到阿禾还等着她救，他便转身向官府跑去，像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官府不予理会，守门的官差同情的看着她，笑着叹一句这都第几个了。她从来都知道官商勾结，可她还是不忍放弃这万分之一的希望。

　　后来，苏禾伤得太重，终究没救回来，在安葬苏禾的第二天，她就进了天香楼。林清寻一直觉得她一身不识人间烟火，其实不过是一身死气罢了，唯一支撑着这具行尸走肉的，不过是那夜半时分，在心底疯狂滋生的恨意。

　　耳边响起唐挽歌的声音，将她拉回到现实中来，“我答应你。”

　　“我要去见阿禾，不想身上留下伤痕，你不用杀我，你处理完林少堂，我会自尽的。”

　　“好。”

　　八

　　苏卿轻酌着杯中的毒酒，她没有等林少堂的消息，她知道唐挽歌应该已经下手了，林清寻最迟明日晚间一定会回来，她相信唐挽歌一定会赶在这之前让林少堂翻不了身。

　　当初，她在天香楼待了数月，却找不到可以下手的人，直到有一天，白家老爷找上了她。她需要得到林清寻的宠爱，在林府中帮他搜一些东西，顺带离间林清寻夫妻的感情，这样，林府出事时，唐府必定不会插手。而事后，林少堂自然随她处置。

　　白府用古老板将林清寻带到她面前，接下来，一切就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唇角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可能是鲜血吧，她站起来，一步步向床榻走去，她的腿已经有些没力气了，所以走得很艰难，她坐到榻上，侧身躺下来，望向窗外。月亮刚刚挂起，弯弯的一角，和林清寻说要带她回府那天一样。

　　眼皮的沉重让她顺从的闭上了眼，不知林清寻知晓真相后会不会恨她。如果她不是苏卿，而是卿禾该有多好，她可以与他止于那些花间一壶酒的岁月，可以……

　　九

　　“夫人，卿姨娘去了。”唐挽歌起床便收到这个消息，尚有些缓不过神来。

　　“买副棺木，葬了吧。”唐挽歌有些惊讶，她还真相信她，也不怕她反悔，将林少堂放出来。
　　还不知林清寻回来要发多大的火，自己一下子弄死了他两个人。罢了，他还能杀了她不成，既然如此，又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毕竟，再也不是那个因为他一句话就掉眼泪的小丫头了……

　　果然，林清寻怒气冲冲的进了府，正径直向她这儿来，只怕是提前收到了消息，不到晌午，竟然就赶了回来。

　　“唐挽歌，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办法对付你？”他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大得仿佛骨头都要碎了。

　　“没什么，日子过得太舒坦，难受。”她已经不在乎他怎样看她了，自然没必要解释些什么。

　　“看来是我太纵容你了！”他一甩手，她不胜防一下子跌在了地上。血花在她脸上绽开，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好像是她倒下时不小心碰到了身侧摆放瓷器的架子，可是小腹也好痛啊，为什么呢？

　　再次醒来时，荔枝眼圈红红的望着她，林清寻也坐在榻前。

　　“荔枝，怎么了？”喉咙像火烧一样痛，说一个字都十分费力。

　　“夫人，奴婢都和老爷解释清楚了，您安心养好身体吧。”荔枝支支吾吾，不肯回答她的问题。她又看向了林清寻，林清寻也眼神闪躲，不肯直视她，“挽挽，养好身子，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孩子的。”

　　唐挽歌愣愣的看着他，无悲无喜。多大的笑话，她盼了七年的孩子，却在她还未知晓他的存在时，就猝不及防的不在了。她想哭出声来，可却无论如何都流不出眼泪。

　　“滚。”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像锉刀磨过一般，很难听。

　　林清寻卑陬失色，“挽挽，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荔枝，照顾好夫人。”

　　后来过了几天，他开始一天不落的来看她。起初，她一句话也不说，到现在让他喂药，他不由得庆幸，至少她开始原谅他了。今日她更是难得的耍起了脾气，嫌弃药苦，让他帮她喝一点儿。

　　“阿寻，你每天都来陪我一起喝药好不好？”

　　眼前的人好像忽然回到了他们一同度过的幼时岁月，娇嗔的像个孩子，他的语气也禁不住柔软起来，抚着她的肩，“好啊，我一定每天都来陪你，以后的每一天，我们都在一起……”

　　日子仿佛一直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有一天，唐挽歌在林清寻像往常一样喝药时忽然打翻了药碗，又恢复到起初冷冷冰冰的模样。

　　夜晚，唐挽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喉中有腥气上涌，她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药里掺了东西，她本想拉林清寻一起下地狱。可最后，还是……舍不得。可能是快死了，她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世人都以为她在十岁那年，被他那张绝色的面皮恍花了眼，其实不然。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九岁那年，她爬上树后不敢下来，她爬得太高了，并不坚实的树干有些摇晃，她害怕极了，连哭都因为受惊而抽抽搭搭的。她是偷溜出来的，没有下人跟着，她不由得想，会不会就这么摔下去，等到家人找到时，她会不会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喂——跳下来。”看不清面孔的少年张开双臂，成为她最恐惧时的一缕曙光。也许爱上一个人真的很简单，因为他恰好在最恰好的时候出现了。

　　咳咳……呕……，她没忍住吐出一股腥甜，她可能真的要死了。其实，她这一生真的很不错了，幼年在家中备受宠爱，嫁人后，也未曾受过婆母苛待，她又有什么不知足呢。只是不知家中父母会不会难过，唐钊言会不会打上门来……

　　她终于可以放下林清寻了，只希望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他了。

　　十

　　林家的少夫人病逝了，林家少爷在棺木前没日没夜的守着，真是个痴情种子，城中人议论纷纷，听说唐家的大少爷还去闹过一趟，毕竟，这位少夫人还正是好年华，就这么没了。浔阳城中的百姓大多见过这对夫妻在城中游玩，一副神仙眷侣的样子，不由得叹一句可惜。

　　林清寻觉得，大概是上天在惩罚他，其实唐挽歌刚开始纠缠他时，他是极其不耐烦的，年少的他说过一句极其刻薄的话“若是我将来娶了你，就让我痛失所爱，不得善终。”没想到，如今竟一语成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