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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二分之一 ...

  •   若是我将来娶了你,就让我痛失所爱,不得善终。
      一

      街上人声鼎沸,空气里四溢着喜庆的味道,整个浔阳城都热闹非凡。今时正是大商户唐家和林家结亲的日子,十里红妆,摆足了排场。

      要说唐府的这位小姐,在浔阳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幼走街串巷,惹是生非,女红读书就更不必说了,教针线的嬷嬷不知气跑了几个,读书不过勉强识字。所幸是商家,倒也不太在乎这些。

      更有一桩趣闻,说是唐挽歌刚知晓自己被订了娃娃亲时,闹得天翻地覆。谁知,后来不知怎么的,十岁那年见了林清寻后脑袋忽然就转了一个弯,不再打架闹事,收了爪子,整日里追着林清寻跑。城中人都笑言“林家男郎有殊色,唐家女郎心悦之。”

      不过唐林二府关系不错,听说当初是两府的老爷子一起发的家。如今唐家的这位大小姐嫁到林家,更是亲上加亲。

      月夜已至,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整片星空映得红灿灿的。府中每个人都洋溢着喜庆的笑脸,上到老爷夫人,下到每一个丫鬟小厮。林府大宴宾客,无论身份地位如何,凡是来庆贺者,都收到热情款待。

      厢房里,唐挽歌悄悄掀了盖头,打量着她今后和阿寻一起生活的地方,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红了脸。听到门外有声响,唐挽歌一惊,忙乱间赶紧抓起盖头盖在头上。

      林清寻一进门,入目的便是那盖得七扭八歪的盖头,然后是露在外面,微微不安的纤纤玉指。
      踏着大步走到新嫁娘前面,却并不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姑娘。盖头下的唐挽歌显然要更紧张几分,却也不肯开口。两个人就这么耗着,谁也不肯先认输。

      林清寻忍不住笑了,唐挽歌一把扯下盖头,脸颊一片绯红,不只是羞还是恼:“林清寻,你混蛋。”

      大抵世上最有幸的便是你爱的那个人,也深爱着你。唐挽歌努力的瞪大眼睛,想要将眼前的人刻在脑海中,一辈子挥之不去。他的唇很柔软,一个个吻,落在她的心里。

      大哥在出嫁那日曾打趣她,说今后她再也不能随意出来祸害人间了。其实她知道,大哥很舍不得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大哥陪着她瞎胡闹,明明只比她大了三岁,却总是帮她背锅。

      七岁那年,她抽风似的非要养狐狸,怂恿她哥陪她上林子里去抓以前偶然间见过的一只小狐狸。谁知那只小狐狸还是个烈性的,一爪子向着她抓来,她闪躲不及,大哥连忙把那只狐狸抢过去,却不防被那只狐狸抓破了脸,左脸留下三道血痕。

      她当时吓得大哭,知道自己闯了祸。唐钊言伸手抹去她的鼻涕和眼泪:“你本来长得就丑,再添两道疤,看谁还敢要你。”虽是一脸嫌弃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如今,她嫁了人,没了大哥来纵容她的一切任性。不过好在,她遇见了林清寻。
      二

      林清寻晚饭时便说明日要给她一个惊喜。可纵使她使尽百般手段,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吊足了她的胃口。

      第二日晡时,林清寻命人牵了两匹马来,“怎么样?不会连上马都不会了吧?”唐挽歌早在看到这两匹马儿时便已喜不自胜,这还是她嫁给他数月以来,第一次出去放风,当即应和道“哈哈,你个手下败将,竟也敢猖狂!”,随即翻身上马,鲜衣怒马,最是年少风流。

      “我们要去哪,马场吗?”

      “不,跟着我来,等下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驾着马向城外疾驰而去,唐挽歌好不容易出来,当然要玩儿个尽兴。跃跃欲试的想要和林清寻比试一番,林清寻知道这阵子肯定憋坏了她,自是处处都依她。

      浔阳城的百姓们在很多年后还时常会想起这样的场景,白衣少年身后追着一位绯衣少女,脸上洋溢着的色彩让人挪不开眼,眉眼间的笑意更是动人心魄。罢了,却只能在心中叹一句世事难料。

      林清寻没将她领到什么世外桃源,人间仙境,而是将她领到了出城的官道上。两人到时,日暮已然西垂,他紧紧牵住她的手,许下了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誓言,“挽歌,等我们老了,不,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我们就从这里出发。到时候,我给你牵马,领你走遍你想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山河。”

      “才不要呢,到时候你就老了,肯定已经牵不动阿黑了。我要找一个比你年轻时还俊的小伙子给我牵马。至于你吗,就勉勉强强哄本小姐开心就好了。”唐挽歌的视线略有些模糊,不敢偏头去看身侧人的脸。

      “好啊,到时候我负责哄你,你负责开心,好不好?”

      今日的晚风分外撩人,夕阳的余辉洒在两人身上。一辈子,何其有幸,能有那么一个人,愿千方百计,遂你心愿。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就像他赛马总是在最后输给她,只是因为他心甘情愿。而她很贪心,她……奢望着他一辈子的心甘情愿。

      三

      “夫人,最近爷可经常晚归,您怎么就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呢!”荔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阿寻晚归,自是有生意在谈,他和我早就说过了。”六年的深宅生活终是磨平了她的些许棱角,如今,她竟然也能坐在这儿,心平气和地喝这些苍白无味的茶水。

      “夫人,那您也得上点心啊,咱们正房现在还没个小少爷呢,没个子嗣傍身,将来可怎么办啊!”嗔怪小丫鬟多嘴,可她心里却也不免惋惜,成亲已经六年了,会不会……她和他的约定,不会再有结果了呢?看了无数个大夫,大夫说许是幼时顽劣,不慎毁了身子,就看命吧。

      可她不想看命,她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命理之说。然而一副副汤药喝下来,还是没个起色。

      晚间,她伏在他胸前,隔着衣料,用指尖在他胸口挑逗,问他“最近你经常晚回,是不是外面有小妖精把你勾走了?”“有你这个小妖精就够了,哪有时间去看别的野花野草。”唐挽歌闭上了双眼,藏起眼中的迷雾。他没有说实话,相识十数载,她看的出来。而且他的衣衫上,分明有些陌生的味道。

      他不曾说实话,她也识趣地不再询问。在很久的后来,无论是林清寻,还是唐挽歌,都曾在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里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她问了,如果他答了,是不是……一切还有另一种可能。

      次日,又要去天香楼谈生意。天香楼是浔阳城第一花楼,虽是花楼,却不落俗套,无论文人墨客,还是生意人,都常来这里坐坐。

      这次谈的生意不小,已谈了不少时日。生意人古老板爱附庸风雅,林清寻便投其所好,将人领到了天香楼。

      林清寻习惯早到,偶尔会和卿禾说上几句话。

      卿禾是楼中的姑娘。还记得第一次领古老板来天香楼,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卿禾。先和古老板客套了一番,随后便差人将鸨母唤来,“素闻卿禾姑娘擅琴,不知今日我们二人能否有幸听上一曲?”

      “二位赏识,是卿禾的荣幸,我这便将人寻来。”鸨母压抑着难掩的笑意。自从卿禾来了,楼中的生意更是好了几分,不少客人指名道姓的要听卿禾弹曲。唉,只可惜……否则还能赚更多的银子。

      卿禾姑娘是楼中的台柱子,不委身,只卖艺。听说原本也是书香人家的姑娘,家中落了难,才沦落风尘。

      片刻,鸨母便将人领来了。皓齿明眸,眉眼如画。美人在骨不在皮,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姑娘。她的身上,有着一股诱人胃口的神韵。果真应了那句“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林清寻不由得暗想。

      “不知二位想听什么?”声音如玉坠盘,清宁入骨。

      林清寻将目光投向了古老板,示意由他做决定。“那便奏一曲扬州慢吧。”
      扬州慢是词牌名,根本不是曲子,以扬州慢为调子的曲数不胜数。卿禾早已见惯了这样的客人,脸色丝毫不变。

      正准备随手拨一曲,却听见一道温雅的声音“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今日一见,我竟觉得卿禾姑娘有昔年赵宜主的风姿。”林清寻望向她,唇线微起,眼神如墨。

      卿禾心领神会,着手弹起了十里春风。

      后来几次谈话都是卿禾作陪,大多时候古老板晚到,闲来无事,两人便会说几句闲话。卿禾一直都从容坦然,不曾受宠若惊,也未有攀附之意,倒是让林清寻刮目相看。

      这一日,古老板未到,两人就又说起了话。卿禾素来淡淡的,仿佛永远俗世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清寻忽然就有些好奇,什么样的事才能让这样的女子变了脸色。这样想着,便问了出来。

      “这世上难道没有什么能引起你喜怒的事情吗?”

      “为什么没有呢,人间百态,只是您未曾一一见过罢了……”

      “哦?那若是我现在想看呢?”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那妾身演给郎君看如何?”

      “我还以为你会拂袖离去”,林清寻磨了磨手中的茶盏,“几日相处,我一直觉得姑娘是个清高的人,你会认为我在折辱你。”林清寻抬眼望去,仿佛要透过珠帘看清她的内心。

      卿禾忽然抬起了头,毫不畏缩地与他对视,竟抿唇笑了,笑得格外璀璨夺目,一下子融化了她周身那种与人世隔绝的味道,“郎君怕是看错了人,妾身不过是一个生活在俗世中的俗人罢了。”

      古老板走了进来,打破了一室静谧。林清寻也恢复了与平日无异的样子,与古老板商量生意上的事情。室内再次被悠扬的琴声环绕,仿佛一切都与平素无二。可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生意总还是要谈下去,两个人自也免不了见面。越是谈下去,林清寻越是觉得琢磨不透,更是仿佛一场魔障,诱人至深渊。也许,生意结束,一切也就该随之结束了。

      不过,这一切并不能阻拦此刻,他与她,隔着珠帘说上几句话。

      “总觉得,以卿禾姑娘的才智,似乎不会沦落此处?”林清寻抿了一口茶,静静地等着她回话。

      她呲了一声,唇线微勾,美眸中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她在他身边越发随性了,“何为沦落?郎君竟不知我是如何来此的吗?”

      她娥眉轻挑,轻声说:“我是自己来的啊……”

      恍然间,林清寻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明明隔着珠帘,却仿佛仍能看见那股流淌在眉宇间的妩媚,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他眉目微敛,没有说什么,只是表现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

      “家道沦落,已无人护我,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与其到最后真的沦落至此”,她顿了顿,加重了“沦落”二字的语气,“倒不如主动来求一处容身之所,好歹……不是帮别人数钱。”

      “不怕出现了自己无法掌控的事情吗?”

      “做任何事都有风险啊。”她不以为意。

      “倒是难得,竟能从一个书香人家的女儿口中听到这等言辞。”林清寻抚着茶盏,眸色愈深。

      “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爹从小教我《女则》《女戒》,我怕他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虽是这么说着,却并未有担忧的意思,到最后,竟是笑了。

      笑得很浅,林清寻却能隔着珠帘看见,又也许是他知道,她会笑出来。

      其实卿禾真的很少笑,为数不多几次却入了林清寻的眼。她笑时很惑人,如果说她平日里给人的感觉是不识人间烟火,那么笑起来便仿佛妖狐附身,媚色无双。

      有那么一刹那间,林清寻觉得自己沦陷了。

      四

      外面的阳光刚刚好,不似晌午的日头那般灼人,又恰好维持着宜人的温暖。花朵不堪忍受风中的力道,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树木掩映间,是一位绯衣女子在舞剑。

      “夫人,休息一下吧。”小丫鬟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恳求意味。

      眼前人显然并不打算予以理会,继续挥舞着手中的长剑,颇有斩尽满院桃李的意思。

      院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依稀可见杏色的衣袂一角,是荔枝。

      “查出来了吗?”唐挽歌沉着声问,再次舞出一个漂亮的剑花。

      荔枝的面容有些许不安:“天香楼,卿禾。”

      “那咱们就去见见这位卿禾姑娘,让我看看,有多迷人!”唐挽歌收起剑,转身向屋里走去,“荔枝,随我去换衣服。”屋外只余下几朵残红在枝上微微颤抖,庆贺自己的劫后余生。

      唐挽歌的确恼怒,但自认还尚未失去理智,她打算先去会会这位卿禾姑娘,然后再质问林清寻。

      两人换了男装,驾着马奔向了天香楼。天色未晚,楼里人还不多,唐挽歌很容易就找到了老鸨,丢给她一片金叶子,“找卿禾出来。”

      老鸨识人无数,自是认出了两人的女子身份。估计着只怕是哪家的后院起火,找到了这里。出手这么阔绰,恐怕身份不简单。正犹豫着改如何是好,就听见了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听到了卿禾的名字,就出来了,还望客官勿要见怪。”说着,向唐挽歌微微一伏身。

      “你就是卿禾?”唐挽歌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倒不是个俗物。

      “正是,有事不妨到卿禾屋内详谈如何?”卿禾显然并不准备等她回答,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夫人,她太过分……”唐挽歌摆了摆手,打断了荔枝的话,跟着卿禾走向房间。

      到了门口,“你别进来了,在外面等着我。”荔枝还想争辩些什么,被唐挽歌一个眼神扫过来,只得悻悻的闭上了嘴。

      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大概过了两炷香的时间,唐挽歌便走了出来,招呼着荔枝回府。
      殊不知两人走后,卿禾竟诡异地笑了,仿佛刚刚喝的茶都化作了泪,笑着笑着,反倒是哭了出来。喃喃自语“阿禾,你看到了吗,都是报应,都是报应……林府的夫人——堂堂唐家的大小姐,也有今天……”

      回去的路上,唐挽歌一直缄口不言,一片沉默。荔枝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苦着脸,驾马跟在后面。

      唐挽歌这一沉默,就沉默到了晚间林清寻回来。

      “挽歌,今日我在甄宝斋看中了一只簪子,你瞧瞧,喜不喜欢?”林清寻伸手想将盒子递给唐挽歌。

      唐挽歌没有理会他,“我今日去了天香楼,很是喜欢卿禾姑娘”,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今日的饭很不错一样。

      她知道,只怕她前脚刚进了天香楼,后脚他就收到了消息,她不想跟他装糊涂。

      “挽挽,你怀疑我?”他眉头微蹙,好似不悦。

      “我同她,两个人,谈了一会儿。”她直视他的眼睛,想看他如何反应。

      “挽挽,你何必与她计较!”

      唐挽歌笑了,笑得很难看。她不过说她与卿禾谈了谈,他就变了脸色。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可她得忍着,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挽挽,你冷静一下,我明日再来看你。”林清寻蹙着眉头,转身想要离开。

      曾经,她的一喜一怒都交托与他。每次他一蹙眉,她总是想尽一切办法,将他的眉线抚平。可如今,她忽然很难过,他竟因她而蹙眉。

      快到门口,林清寻脚步顿了顿,沉声道:“你与她不一样”,说罢,拂袖离去。

      唐挽歌抬起头,想看清那个逐渐走远的身影,可视线却模糊得吓人。原来……卿禾在他心中已经可以和她作比了,多可笑啊,她与他也已相识了十三载,而他不过相识她数月,她们,竟可以比较了……

      一夜未眠,醒来的时候,眼睛肿得不成样子,她让丫鬟化了浓妆,掩好这一脸倦容,她还有一场仗要打,不能露出软弱来。

      到了晚上,林清寻如约而至。令唐挽歌意想不到的是,林清寻面庞上竟有几分纠结犹疑,她等着他开口,给她一个原谅他的借口。

      “卿禾有孕了。”

      “哦,那就找个合适的日子接进府里吧。”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痛。原来,有的人,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挽歌,等孩子生下来,交给你来养。”他伸手将她搂在怀中,抚着她的头,像是安慰。
      她眼睛酸涩,好像还未从昨天狼狈的哭泣中恢复过来。可她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了,因为,再不会有为她拭泪的那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二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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