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二章 东园备弄里的惊魂夜1 ...
-
第一节
东园,因位于苏州城东的进士坊巷而得名,宽六间,深七进。从很狭很窄的一个坍败的木门曲折走一、二十米到导入现存三进老宅的备弄口,其不高的粉墙上辟有一个月洞门,长满蔓藤,门上有篆书“东园”二字,四周墙隅有修竹数根、清风静响,人未入室,心已被洗涤。
备弄上面有屋顶,两边是高墙,二米宽,百米深,能走通与进士坊巷交叉的天官弄和小娄巷,右边三进入口是各种形状的榉木门框,分别进入现存的花厅、门厅和正楼,伊林住在原花厅“宴春门”里,其他院落属经租户,由区房管所分配,住在内厅门里的是卫家松一家,正楼是前不久才搬进来的明君局长的家,但他因长期一人在苏州,平时住单位宿舍,逢女儿明清回苏时,正楼上才会出现灯光。
靠备弄左侧一排是原先东园的灶间、米间、柴间、淴浴间等几间较破旧的房屋,则分给了泥水匠陆阿四既陆杏芸的父亲一家子居住。
赶到东园时,天色已经很黑了,向东方独自先回隔壁“少宰殿”自己家,卫家松则和伊林、杏芸三人走在漆黑一片的备弄里。因为年久失修,弄堂里唯一一盏40瓦灯经常漏电不亮,进入中秋,每户的大门都早早关闭,所以外人不打电筒是不敢走这密不透光的弄堂的。
卫家松示意杏芸伊林一起住“宴春门”,但她似乎更懂伊林,在门口轻轻地叮嘱她:“要什么,随时喊我,我和杏仙住一屋。”那屋是离‘宴春门’最近的一间房子。
伊林掏出铜钥匙打开锁这的二重门后,一个人站在院子尽头与岩石相依的二棵小梧桐树下思绪万千,皓月播下的清晖在这里彻成了一股悲冷宁静的气氛,看着大缸里的残荷,黯色岩石边上疯长的野草,只觉得通体透凉,她嘀咕了一句:冷月葬花魂。转身想拿埙吹,突然感到有人无声站在门口,一头白发特别显眼,她想上前,那人却又消失不见了。
她觉蛮惊奇,莫非是幻觉,没人。不对,肯定有人,但会是谁呢?能敢深夜一人在东园的备弄里悄无声息地来去应该不是常人。
这几天脑子里一直想着姐姐临终前通过手势传出的讯息:“备弄”这弄堂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而且和姐姐死有关!决定今夜先沿备弄走走,稍作准备后,她静静地在弄堂里摸黑走着,边走边想,自记事以来,从未听说有秘密,但鬼魅之事倒是层出不穷,五六十年代间连着二个深夜吊死过6人,除了住在这里和隔壁“少宰第”里的几户人家,那些原来喜欢超近路通过东园备弄穿到对面小娄巷或天官弄都不敢在天黑后走了。
她来到卫家松家斜对面的格子漏窗前停下,推开破旧的窗棂,一轮冷月映照着隔水天井,更映衬着湛然幽深,断墙残垣旁似乎是包裹着秘密。天井的那头是“少宰第”,住着几户“书香人家”,向东方就住里面,他的母亲前任市立中心小学的校长,均及舅舅公私合营的一家助剂厂私方代表因为五六十年代间不堪侮辱吊死在了天井东边一根出头椽子的下面,是六个吊死鬼中的二个。
听到备弄扣好像有重重的脚步身传来,伴着咳嗽声,金伊林知道是卫家松父亲卫有才回家了,马上打开手电筒迎过去打招呼道:“卫伯伯,回来了?”卫有才天生大嗓门:“噢,这几天厂里忙,加了几个晚上的班了,电灯阿是坏了,我马上去修!”说完拿着油迹斑斑帆布包里的工具朝电表走去。
回到睡房间,伊林翻出舅公珍藏的吴地几位名家山水园居图,及舅公本人临摹的一些名画,反复看了几遍,一时看不出玄机,直至迷迷糊糊的睡着……。
第二节
第二天的下午,金伊林静静地躺在宽大的榉木踏步床上,床有十柱,周身大小栏均为攒海棠花围,垂花牙子亦锼出海棠花,空灵有致。舅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这床是有灵魂的物质,是汉文化的经典,你有幸日复一日享用它,希望这悠悠古风能吹散你心头所有烦恼,让你的文化根基日益深厚,长大后做各对国家有用的人。”
她想姐姐苦读寒窗十几载,为的是能报效祖国,如今却遭飞来横祸,惨死歹徒之手,这算是对“国家有用”吗?想着姐姐临终前交待的差事,她走下床,来到那榉木书桌边,拉开右边第二各抽屉,从尽头拿出一叠雪狼纸,仔细翻寻,终于在中间找到了姐姐的手迹…..
姐姐娟秀的自己印入眼帘:
伊林:
关于捐献契丹铜质钱树的所有手续已办好,近日择机去一趟省博物馆把捐献文书的材料取回来,以慰父亲平生所愿。(带好户口簿)
另外:有一份借据帮我送到明君和阿四嫂那里。明君明局长一般周末回东园,他是舅公身前挚友,这次捐献的四枚钱树其中一枚因赤峰博物馆拿去展出三个月,明局长把自己珍藏的同类铜质地的钱树借给我,这样既能保证此次捐献契丹文物的系统性和完整性,又不影响赤峰博物馆的契丹文物展出活动。考虑到文物展示还有近二个月的时间,郑重起见我写好了详细的契丹金质钱树借据,帮我送给明局长,换回来那张简单收条。
阿四嫂在咱家帮佣多年,除了早些年支付了少量的工钱外,近来他一直是分文不拿,这份情谊虽浓,但他们家一直不宽裕,这次她为了帮我支付去英国的费用,向亲友筹集600元给我。上学期我在曼城已联系好三个中产家庭孩子的中文家教,所以春假回国时计划归还阿四嫂1000元,这借据我临走给她时,她死活不拿,这次这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不在的日子里,望你多多看望姆妈,好好款待自己,等着为姐带着你喜欢的礼物回来。
爱你的杨娲
下面是二张分别给明君和阿四嫂的借据。
这是姐姐留下的最后笔述,伊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爱你的杨娲”落款处,心潮起伏,悲痛难过,起身在屋子里走了几个来回,待稍许平静后,回到台前,照着那二张字据从新写了一遍,只是在落款出改写了金伊林的名字。从姐姐的名字改成自己的名字后,伊林好像有种姐姐生命延续的感觉,不禁长长吁了口气。
临近傍晚,阿四嫂挎着竹雕食盒提篮走进来,杨娲的死虽然让她很难过,但她更担心眼前的金伊林,慈爱的目光毫不吝惜地洒在金伊林那白皙的脸上,提着篮弯着腰轻轻地说道“晚饭在篮子里,想什么时候吃就拿出来……”话没说完,后面跟着进来了卫家松,手提一串螃蟹,喊着伊林,这在当时是很稀罕的高档食物,伊林自小被她舅公特有的方式宠着,进士坊巷是全苏州的“吃客”集中地,而她又是吃客巷子里数一数二的吃货,今一见时鲜螃蟹,好像来了精神,对着离去的阿四嫂嘱咐道:“阿四嫂,叫杏芸来吃螃蟹。”
卫家松在院子里的小水龙头下洗好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精致的手电筒,递给伊林:“这个电筒小,平时放在衣服口袋里就行,方便随时用。”她虽觉东西甚好,但还是推还给他:“我是最熟悉这东园备弄的人了,不管多黑我都能走道,给你母亲吧,她比我需要。”听她讲得有理,卫华有些着急:“关键我妈妈她一般不走这路,晚上不出门,可你,你昨晚为什么很晚还一个人待在弄堂里,灯又坏了,我听了我爸爸说后出来找你……拿着。”说完塞在她手里。
她犹豫着最终收下来,忧忧的目光扫着他阳光般脸庞,迟迟地问道:“你这次回来是公差吧,如果是钟汉让你来我这打听讯息的,趁早回上海,别完不成任务受罚。”卫家松充满爱意地扶着她的肩头,真诚地说道:“是钟队让我送你回来的,是公假不假,不管你阿姐是否留过什么我都不会在你不愿阿的情况下硬逼你说,你有你的考量,只是一点,你要好好的,要珍惜自己,为了你的舅公、父亲和你阿组姐,更为了活着的妈妈和我……我们大家。”
一会功夫,杏芸拿着蒸好的螃蟹进来,三人围在八仙桌上准备开吃,卫家松把调制好的姜醋给二位女生倒,看见一个檀木盒子,他拿在手里晃晃对着她们问道:“什么花头?”金伊林一把拿过来,难得的孩子气,俏皮地说:“你不懂的,是东哥哥送给我的‘蟹八件’,他家祖传,他说只有像我这样的食蟹迷才配用所以赠我了。”说完就打开盒,只听一个声音传来:“谁在说我?”见向东方手拿着一公一母二只大蟹站在吃饭间门口,金伊林见状蛮开心,唤着:“东哥哥”随即指着杏芸上手的座位,“坐!一起吃!”杏芸给每人倒了一小杯善酿酒,又挑了只最大的母蟹放在金伊林面前,然后拿起酒杯,感慨动情地说:“今能一起喝黄酒,剥螃蟹真好,来,我敬敬你们。”说完一口把黄酒喝完,然后随手拿了个毛闷芋头边剥边吃,对着卫家松问道,“阿是礼拜一回上海上班,正好可以和伊林一起走,她己经脱了许多课了。”卫家松正想回话,呼机响了,他一看忙起身准备去回电话,临出门时特地对伊林说了句:“我陪你一起回上海,票我去买。”
向东方觉得伊林今表面上虽然不像前几日那样伤情,但思绪仿佛更忧虑了,蟹的鲜味似乎在她的嘴里变得索然无味,他脸上挂着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慈爱微笑,拿过一只公蟹说:“来,再吃只团尖。”伊林说:“吃得二只了,不想吃了。”他显得若无其事地轻笑一声:“嗬,去年曾有过一顿吃六只的记录,今起码一半要达到的噢。”她的神态很低沉,轻轻推开他递过来的蟹,微低着头说道:“阿哥、杏芸,我想休学。”话间落地,杏芸、向奇迅速对视了一下,稍后,杏芸站起来,半拥着她,仿佛想把自己的力传输点给她,向东方沉默片刻后问道:“能告诉原因吗?”
自舅公、姐姐走后,在座的二位是她最亲密、最依赖的人了,她吞吞吐吐地说:“因为经济……”又坚定地补充道,“不能再给母亲增加负担,我要自立,还要……”后面她觉得讲下去不妥,就停止不说了。他们二人知道伊林除了目前生活读书上的来源出现问题,肯定还有关于她姐姐留下的一些事,而且肯定不是小事。她的沉着、稳重、坚毅与实际年龄是那样的不符,向东方压了压痛楚的情绪,用尽量轻松的口气说:“我们单位最近正好要招大学生,你觉得行的话,我帮你去办个手续,到时只要你本人签个字就可以算新职工了。”金伊林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去向东方、杏芸他们的橡塑总厂工作。等他们离开“晏春门”时己是晚上9点以后了。
院子里树影婆娑,秋风习习,金伊林坐在岩石上,拿出姐姐留给她的六孔埙,吹了一曲“伯牙吊子期”,古朴、悠扬的曲调顿时发散到备弄左右所有地方,一曲吹完,她抚摸着埙,猛地感觉跟前站着一个人,抬头看去,就是前晚站在门口的那个白发老姬,虽然是夜晚,但仍热气炎炎皓月当空下,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她穿着及不合群的黑色香元沙旗袍,虽看着己是古稀老人,却气度不凡,一个犹如蒋云仙式吴地软语声音:“金伊林我是倪姗宝,今朝是来替明德师傅传个信。”金伊林马上站起来,恭敬地问道:“明德师傅有啥事体?”同时脑子飞快地转着:倪姗宝应该是原书法家刘铁民的遗孀,刘五六十年代时也吊死在东园备弄里,是6个吊死鬼中之一,听舅公讲她当时因为突受刺激,脑子有点毛病,故长期在上海妹妹家养病,难道最近回苏州了。
只听她慢条斯里地说道:“明德师傅请奈帮忙,‘圣恩寺’抄《佛说五蕴皆空经》,辰光不限,经书也带来了。”随即拿给伊林,伊林双手接过经书,接着她又吩咐道:“小楷书写,用半生熟宣纸,写好后,放在这只香樟盒子里。”金伊林连连应道:“嗯,晓得哉,”趁着月色细细看着她又问道:“倪老师,阿是仍住在隔壁‘少宰第’里。”倪答道:“是格,住向先生家对面。”倪凝视着伊林手中的埙赞道,“吹得真赞!”金伊林领会地拿起埙继又吹着,倪则悄然转身走出“宴春门”,在漆黑一片的备弄里凝听,并慢慢地来回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