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梦魇 “我做了个 ...
-
仅存的理智告诉萧袭：你不是鱼。于是顷刻间他感受到了海水带来的巨大的压迫力，以致于四肢被死死禁锢，窒息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无法呼吸，这一刻萧袭真挺希望自己是鱼——如果他还有思考的余地的话。
身体不断下沉、下沉，仿佛永远触不到海底。不得听、不得看、不得思考，只有无尽的黑暗将他吞没。而当他终于坚持不住的时候，光姗姗来迟。萧袭贪婪地呼吸着与光一同从远方蔓延来的氧气，缓缓落地。
……地？
不祥的预感降临在萧袭心间，身体几乎同时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眼前这个地方太熟悉、也太让他恐惧了。
“你看你生的什么儿子，一个整天拉着个脸不知道给谁看，另一个就连老鼠都比他大胆！”
“你什么东西，你就只会碍老子的眼！哭！再哭就打死你，哭得老子心烦！”
“啊、臭小子干什么？！你敢拦我，再拦你就陪她挨打！”
怒涛般的吼声，掀起了世间最恶的火浪。难闻的酒气、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堪入耳的辱骂，与棍棒猛击□□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像是恶魔的低语，场面宛如地狱再临。那是萧袭一直不敢触碰的绝望回忆。
他想冲上前去推开施暴的魔鬼，可动作像是被安排好了似的竟无法改变。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噩梦在眼前反复上演，最亲爱的人被那本该是亲爱的人的家伙毒打折磨。心揪着疼，低声嘶吼卡在喉咙里，因为他曾经没有这么做，所以现在亦不能这么做。
剧本正在上演。
“……为什么会又梦见这个呢？”萧袭无助地想。时间被无限拉长，他说不清这个梦做了多久。萧袭醒来的时候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带着满身冷汗喘息不断，睡梦中时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闭了闭眼，掀开被子起床想出去透透气。甫一打开房门就被外头照进来的光刺激到了眼睛，实际上那并不是如何亮眼的光芒，但对于久躺之下已经适应了黑暗的萧袭来说足够刺眼了。
……谁在外面？
萧袭推开门走出去定睛一看，原来是周恕——他坐在沙发上，架着副金边细框眼镜，读书读得正专注。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萧袭踌躇着是否要继续往外走，生怕惊扰到周恕。他想了片刻，并没有得出任何结论，反倒是周恕先从书中抬起头来，带着些疑惑看向他。
“你怎么了？”周恕合上书如是问道，“已经这么晚了，睡不着吗？”
萧袭闻言摇摇头道：“没……睡了又醒了，出来透透气。话说回来…你不睡觉吗？”
“我想看完这本再睡，不然太好奇接下来的剧情走向会睡不着。”周恕晃了晃手里的书，复又问道，“你做噩梦了？”
“呃？”萧袭一愣，竟是不知道该答什么。
周恕见状一副了然于心模样，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对萧袭道：“看你这反应大概是了。方便的话和我说说吧，就当放松一下。”
萧袭像被点名坐到老师身旁的幼稚园生似的怀着忐忑的心情挪了过去，默默坐下了。他的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轻轻放在膝盖上，身体甚至有些紧绷。双人沙发不算小，但他是挨着周恕坐下的——他其实不习惯与人这么近距离接触，更别提和周恕近到能够看清周恕的眼睫毛，如果想的话还可以数一数有几根。
……实在是、太近了。
“那啥……”萧袭犹豫着开口。
“不用勉强，我只是出于单纯的关心才向你提出询问。”周恕似乎注意到了这点，调整了一下坐姿，“不想说可以不说，没关系。休息一下回去睡觉吧，或者你需要牛奶吗？”
萧袭愣了愣，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你状态好像不太对，最近频繁在做噩梦？”周恕轻轻蹙眉。
“不是……”萧袭摇了摇头，“只有今天。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做噩梦了，一下子不习惯吧。”
周恕闻言表示了然，正想起身回房间让萧袭一个人静静，突然又听见萧袭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好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可以相信你吗？”
他感受到衣角被萧袭伸手轻轻拽住，随之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直视着萧袭那浮上一层水光且略显殷红的眼睛。抓着衣摆的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在传达心中的不安与争斗。
鬼使神差般，周恕耐心而轻缓地应道：“可以。但这是我给你的答案，真正要做什么你需要自己决定。”
萧袭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想：才见面就对人家说这些灰色回忆不太好吧……但是万一呢，万一他是带来希望的人呢？没有人会自愿待在黑暗中与光明永诀——假使走出阴影的可能性渺茫至极，名为“希冀”的救生绳细若蛛丝，也一定要放手一搏。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区区心病而已。
……是啊，区区心病而已。是时候放下了，一切都早已尘埃落定。
“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萧袭郑重道，“我不想时常午夜梦回又见到一度令我惊惧的画面，也不想在惊吓过后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害怕反复地被噩梦困扰。”
周恕坐直了身体，目光定定地直视着萧袭的眼睛，同样严肃道：“我明白了。接下来我会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你愿意说多少我就听多少。”
“实在是个非常体贴的人。”萧袭想。
他清了清嗓子，垂下了眼眸陷入往昔旧事之中：“我的家庭，虽然是原生家庭没错，但也许比起一些重组家庭来说更像重组家庭。没有看不起什么的意思，我只是想形容我家这个四口之家像是抓了四个素不相识的人硬拼起来的。”
“我爸人前一副温文尔雅光风霁月模样，人后是不折不扣的酒鬼、控制狂、家暴狂。”言至于此，他下意识眉头紧锁，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周恕见状握住他的手尝试让他冷静一点，不至于跌入恐惧的泥沼、深陷其中。
萧袭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继续道：“我妈是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爸每天回到家，但凡有一点点事情不顺他的心意、不合他的眼，那么这一天家里就不会有人能安稳度过一天。他不再彬彬有礼，而是拿起各种趁手的施暴工具——比如棍棒、衣架、拖鞋，甚至反提着扫帚就抽。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干脆解下皮带打人，我和弟弟就算吓到也不够哭或者逃跑。”
“因为不带点伤就不会被放过。”他苦笑道。
周恕只是静静地听，并不急着发表评论。这让萧袭保持住了倾诉欲——他不喜欢别人在听这些事情的时候投来同情与悲悯的目光，那很扎眼。但是周恕没有，他的眼睛里好像盛着一汪潭水，深邃而平静地看着萧袭。
“我求过妈妈，求她离婚。外公外婆家里并不拮据，只不过不在本市，才让我爸能够为所欲为。况且我妈还年轻，离开之后日子肯定怎么都过得比现在好。但是她不肯，每次我爸打完她都跪下来道歉、哄她。她大概还觉得那是自己从大学开始心心念念喜欢了几年最后终于修成正果的温柔学长吧，总是轻易地原谅他。就好像，那些殴打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小时候其实有点恨她——大概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恨到底是个什么感情。我恨她不反抗，恨她随随便便就能原谅爸爸，当一切暴力行为没有发生过。可是一到我爸发作起来要打人的时候，她又把我和弟弟护在怀里……所以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
“我那时候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交朋友，感觉全世界没有好人，都是我爸那样的衣冠禽兽。谁对我好我都害怕，仿佛下一秒一个个都会变成魔鬼。至于我弟弟……我只能说，那段时间我和他就只剩下彼此了。”
“后来我爸出了车祸，也算是罪有应得。我们家得了一大笔赔偿金，我妈崩溃了。她为了那个男人大哭一场，成天精神恍惚，为了一点点事情一惊一乍，没过多久就卖了房子回娘家去了。我以为这是事情的结束，没想到是新的噩梦的开端。”
萧袭说到这里顿了顿，眉目间浮现了点点犹豫，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长得很像我爸。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像，我弟比我小四岁，五官也逐渐变得与我爸相似——我觉得有点讽刺，我们兄弟俩都随着魔鬼长成了他的模样、长成了自己害怕的模样。然后我妈就疯了，她把我和弟弟当成了替代品。我发现有时候她看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那时我才十二岁，不知道什么叫做眉目含情。”
“后来……”话音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萧袭猛地战栗起来。他冷汗直冒，像是正在面对着此生最大的恐惧——也确实如此。
周恕顾不得想什么应对措施，揽过萧袭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脊背以作安慰：“没事……没事了，不要再说了，就到这里吧。”
他好像一瞬间忘记了全部的安慰话语，只是这么手足无措地抱着萧袭，像抱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