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行难徊顾》宿札

7、7.

　　最后傅孟千煮了三菜一汤，她自觉够了，便脱下围裙，收拾了下，出了厨房。
　　一走出来，傅孟千瞬间感受到了一道火热的凝视。
　　她一抬头，看见顾乔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他十分乖巧地坐在餐桌前，菜和饭都放在桌上他也没有动，似乎一直在等傅孟千出来。
　　被他这一瞅，傅孟千自觉把他用哈士奇的样子代入了，尾巴在后面不停晃啊晃。
　　她浓密的睫毛眨了眨，被顾乔新颖的样子勾起了一点点好奇。
　　这个男人，一会儿强势地可怕，一会儿又平和地让人想要亲近。好奇怪。
　　傅孟千的思绪开始游移。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许行之。
　　行之呢？行之是这样的吗？
　　脑海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好多天不见轮廓却仍旧被深深印在脑海里的人的模样。
　　他是……他是痞痞的，不羁的，坏坏的，他又是温柔的，阳光的，只宠着她，对她好的。

　　傅孟千原本有些高涨的心情，被这一突如其来的联想插了一脚，心情又一次跌到了谷底。
　　这也让她不得不去面对一些问题。
　　她不能永远呆在这里。现在这样的情况，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她想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她前几天不提，是怕触碰到顾乔的逆鳞。她多少有些摸清了这个男人的脾气。当然，只是小部分。
　　涉及到她的问题，她知道顾乔一定会变得异常偏执。
　　但是该来的总要来，不能逃避问题不去解决。她悄悄抬头看了眼顾乔，心里知道，这个男人在逃避，那么她就更不应该逃避。
　　此时此刻，她心思百转千回，面上不显，只掀起一个柔柔的笑容，声音软软糯糯地，开口对顾乔道：“尝尝我做的菜。”说完又补充道：“不许说不好吃喔(づ￣ 3￣)。”
　　……？？？
　　顾乔被这突如其来的撒娇的语气糊了一脸。
　　他觉得自己的现在样子一定傻透了。
　　如果脸上可以写字，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那么属于他的词组一定叫“痴汉”无疑。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眼眸瞳孔里全是傅孟千的样子。
　　一种极致的幸福感仿佛降临在了他的身上。他试图开始平稳自己有些压抑不住的冲动。他很想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身板，狠狠地抱住她。感受她的可爱她的温柔，真实地感受到。而不是只用眼睛。视觉太容易欺骗人了。
　　但是他忍住了。
　　他不想破坏现在美好的气氛。他知道，如果他做了这一切，那么令他绝望的隔阂将又一次把他们分开。
　　他只想让这条隔阂，慢慢地，慢慢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他觉得，傅孟千也在尝试着接受他。

　　顾乔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他望着傅孟千期翼地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心虚。
　　他吃得不少，真的。傅孟千吃得很少，这些菜几乎大半是入了他的口。但是他吃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着眼前人，咀嚼的时候味蕾似乎都失灵了，吃了半天愣是没吃出什么味道。
　　面对傅孟千的目光，他着实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件罪大恶极的事，心里全是浓浓的愧疚感。
　　见他半晌不说话，傅孟千眼里的光渐渐地暗了下去。最后竟然小嘴一瘪，眼带控诉。
　　顾乔顿时沉不住了，他连忙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好，很好吃。”
　　怕傅孟千不相信，嘴角不自然地勾起一抹微笑的笑纹，重复道：“千千做的超级好吃。”

　　傅孟千看着眼前男人露出的笑容。
　　笑容可以分为多种。它可以是发自内心的笑，可以是在公共场合的礼仪，可以是在镜头里的自信。甚至有的时候，它也可以是一种讨好。就像顾乔的笑。似乎它一出现，只是为了讨好她。 别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没有什么意义。
　　她想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她哽咽地吞了进去。
　　吃饱喝足，傅孟千想要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被顾乔一伸手拦下了：“你休息吧，我来洗。”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顾乔牵着走到了沙发前，被迫一个屁股坐了下去。顾乔打开电视机， 温柔地看了她一眼：“看会儿电视吧。”
　　说罢，走进厨房，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叮叮咚咚”的碗筷碰撞声。
　　傅孟千收回目光，眼前的电视画面散发的亮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就像此刻她的心一样。犹如装上了引擎，撞击心房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电视语音。
　　她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
　　小脸开始泛起一丝薄薄的红晕。
　　——她太紧张了。
　　她害怕，等一下要面对顾乔。可是她又不得不去面对顾乔。只要她一开口...她都能够想得到顾乔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那，太可怕了。
　　她会死的。
　　真的会死。
　　仿佛回忆起先前的一幕，她的身体居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这是一种恐惧。她怕顾乔，怕到了极点。
　　虽然不生气的顾乔看起来很温柔，很好相处，对她也特别好。但是傅孟千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他的伪装。这个男人一旦触及到了他无法接受的事，怎样的下场都是傅孟千承受不起的。
　　无论怎样，他都是名满Z市的巅峰级别的人物，那么多人命在他的注视下烟消云散。这种杀伐之气是掩盖不了的。那是一种无形间的压力与气场，让被注视着的人无所遁形。
　　她垂下眼皮，双手交叉握于膝上，指间隐隐冒出细密的薄汗。
　　如果当初她能早知道他的身份他的背景，她不会让这样一个人渗透进她的生活。说她自私也好，冷漠也好。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抱着她的行之，和家人一起，直到结婚，她想要的未来也是纯净剔透地没有一丝冗杂。

　　“怎么了？”一道男声由远及近来到了耳畔边，一只宽大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的双手。身边有人挨着她坐了下来。
　　傅孟千抬头，一眼看见顾乔侧眸望着她的目光。他紧紧坐在傅孟千身边，靠着沙发。动作十分亲昵。
　　他慢慢地收拢手掌，将傅孟千两只小小的手包裹在掌心。
　　顾乔低垂眼睫，视线轻轻地在傅孟千脸上转悠了一圈。
　　“你有什么想看的电影吗？我这里好多碟片，无聊可以打发打发时间。”他开口道。
　　傅孟千沉默地没有回应，只是手指紧张地缩了起来，慢慢地在顾乔的掌心蜷成拳头。
　　顾乔见她没回话，以为她不知道看些什么，于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走到电视机柜台下面翻了会儿，抽出两三张碟片。“有港片，文艺片，恐怖片，这几部都还不错的，你想看哪一种。”怕傅孟千听了名字不知道是什么，他把碟片分类说了几种类型。
　　接触到顾乔的目光，傅孟千抿了抿小嘴。
　　顾乔回头，眼眸中荡出温暖的笑意，凝视着傅孟千。
　　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傅孟千的视线随着他的话在他手中几张碟片上溜了一圈。
　　她摇了摇头。
　　没等顾乔有什么反应，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微微昂起头。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乔，瞳仁锃亮。带着一脸的坚定与勇气。
　　“顾乔...”傅孟千终于开口道：“我们先不看这个。”
　　“我……我有话和你说。”她硬着头皮，终于将话题开了一个口子。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顾乔的心“咯噔”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他忽然用很平淡的声音开口道：“你说吧。”
　　傅孟千甫一听到这句话，心跳的速度几乎一下子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随之带来的，是来自前方的男人身上散发的难以忍受的压抑感。
　　恐惧无休无止。
　　顾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就已经承受不了。
　　男人刚才温柔的深情仿佛是她做的一场梦一样。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笑意。

　　可是无论怎样，傅孟千还是决定要说出口。
　　她不能再逃避。也不能让顾乔再逃避。
　　这是一种自欺欺人。

　　“顾乔。放了我吧。”
　　像是一纸宣判，无声无息。背后激起的却是惊天骇浪。
　　顾乔眯了眯眼，心里传来一阵一阵令人疯狂的钝痛。
　　他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
　　他觉得所有的一切恍如一场春秋大梦。他以为他做得那么多会感动到她。可是没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他极度渴求的情感下生出的迷梦。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低着脑袋瑟缩着的女人。
　　这个女人，善于伪装。
　　善于把自己装扮成毫无伤害力的温顺的动物，来博取他的信任。然后在背后，给你锋利的一爪子。
　　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与怒气窜上了头脑，他感到喉咙都是一阵令人难受的哽咽。
　　“放了你？”他无意识地轻轻呢喃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傅孟千咬了咬唇，艰难地抬起头，迎视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的，对不对？我们这样是不正常的，放了我，好不好？”她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更加柔弱温软。可是顾乔却偏偏一字一句听得十分完整。
　　这句话甚至在他的脑海里十分响亮，轰得他脑仁生疼，不停回响。
　　他沉默着，令她窒息的目光一直围绕着她。
　　半晌，一声轻笑突兀地在室内响了起来：“你要我放了你？”
　　一句问句，没有下文。
　　傅孟千望着顾乔，没有退缩，就这样盯着他。
　　似乎传递出了她的坚定。
　　一股他压抑不住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她还以为她这样很坚强？她凭什么认为他会放了她？她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他？
　　一瞬间，顾乔脑子里蓦地生出了无数杂七杂八的念头。这些念头有的是为了自己委屈，有的是对眼前这个狠心的女人的控诉，有的又是身不由己地无尽的心疼……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混合着愤怒冗杂在了一起。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忽然，大踏步向傅孟千走了过去。
　　傅孟千反应几乎是迅速地想要站起来，可惜她的肩膀被顾乔一下子狠狠摁住，牢牢地按在沙发上，站不起来。
　　肩胛处传来对方过度用力的指尖的力道，疼得她蹙起了眉头。她试图挣脱，无果，不由小声抗议道：“放手，你弄疼我了。”
　　“你还知道痛？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痛？”顾乔似乎被她这一句话刺激到了什么，忽然冲她吼道。
　　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在原本安静的客厅突兀地炸响了。
　　英俊的脸庞一副渗人的表情。
　　傅孟千被拉扯着离顾乔的脸几乎只差几厘米，他此刻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了她的脸上。肩胛骨上的剧痛以及现在身体不由自主产生的恐惧与排斥，令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身体不能动，她倔强地将头偏向了一边，不去看他。
　　顾乔的心底慢慢升起一丝绝望。
　　刀扎般地钝痛开始密密麻麻发作，痛得他手上力道一松。
　　傅孟千一得劲，立马开始挣扎起来。
　　顾乔此刻深陷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场景里，灵魂却像是慢慢地飘了起来，飘到了上空，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傅孟千眼里的厌恶与挣扎，看到了自己绝望的挽留……
　　无法言说的心痛与无助缠绕了他，他猛地用力扳住傅孟千的小脸，恶狠狠地吻了上去。
　　一个带着疯狂与绝望的吻。
　　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用力地啃咬着傅孟千的唇瓣，舌头灵活地钻进了佳人的口齿间。他明明看到了眼前人眼眸里的泪花，他却自私地选择没有看见，只是深深地沉浸在这样一个吻中。
　　他希望吻的对象也像他一样沉沦其中，好给他丝丝安慰。
　　可是没有。
　　他的视线里只看见傅孟千惊慌的神情，她的双手不停地推拒着他，拼命地偏过头想要拒绝他的亲吻。
　　她的唇像是一枚毒药。明知会上瘾，会越沉沦越痛苦，他却还是想放弃一切，不顾所有地吻上去，品尝它的味道，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