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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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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本醒间,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户边上立着一个人影,有一点火星在黑暗中隐隐烁烁地跃动着。半开的移窗可窥见当时皎黄的月光,薄青色的腾雾从窗前散了开去。
傅孟千迷瞪的脑袋只是机械地将这一画面录入了脑海,脑瓜里却半点想法也无,只是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睡梦中不知梦见了什么,居然又饿了起来。
…
这头顾乔抽烟抽得狠了,一支接一支,长时间的烟雾上眼熏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缓解一阵阵的涩意。
他喜欢这样。
每次有什么棘手的重要事情需要他思考时,他都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点上几根烟过过烟瘾。在视线模糊的世界里,能看透许多事情。
而这一次,他仅仅是站在窗边,却抖落了满地烟灰。
——只为里头睡着的那个人。
他眯起眼睛,什么大事也没思考。只觉脑海里都是她。
这一刻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让他心绪难齐。下一刻她眉峰间笼起的忧愁也能叫他意难平。
一派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烟雾,嗤笑了一声。
这一声短促的笑声音调还未升起便已收尾。
室内又重陷宁静。
顾乔低垂着眼睫,白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像一出五彩水木戏一张张没有断片地在顾乔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的唇角越抿越紧。
记忆直到傅孟千睡前戛然而止。
他闭了闭眼,鼻息中仿若呼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顾乔,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你看看你,在她面前,怎么能卑微成这样。
他回忆起白天和她说话时的怂样,恨不得当下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你踏马是个男人么?为什么对她的态度要这么小心翼翼?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大大咧咧吗?
他内心“咻”地窜起一道火苗,从心底升出的抗议令他对自己的行为极为不满。然而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那两条一听她声音就发软出卖自己的腿,于是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你为什么和她说话时声音要这么轻呢?活像个变态,你就不能豪迈一点吗?
他又这么腹诽着,几乎在同时,他十分自然地想起自己一见她就结巴的事实。
他的内心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那你踏马……活该这么怂啊。
顾乔在这一晚上,连续抽完第十一根烟后,得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原来,他就是怂。
只因遇见了她。
他就是想对她好,不计形象地,不惜一切代价地,好。
傅孟千转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昨夜半开的移窗此时严密地封合着。只窗外柔柔的日光斜撒进室内,房间里透明地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着的一粒粒尘埃。
傅孟千眯了眯眼睛,彻底清醒了。
她以为一觉醒来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的一切却无声地告诉了她一个可怕的事实。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现在被绑架了。
她被顾乔藏在一栋不知道坐落在什么地方的别墅里。
她随身携带的所有东西都不知去向。
她就这样蓦然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她的手紧紧地揪紧被角,一种窒息又难耐的念想悄悄爬了上来。
她现在虽然恐惧,然而却不敌那种想念的万分之一。
脑海里像播放电影般雪花点点,时不时闪现出一张脸,却被她用力挤掉。
——她不能再想他。
她得面对眼前的情况,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得面对顾乔。她不能放松。
傅孟千小小的嘴巴紧紧地粘合在一起,嘴角下抿,起了身子,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了门把手。
“咔嚓。”一声轻微的门锁声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不知为何,傅孟千的心跳一下子如万马奔腾,骤然加速。
门开了。外面是不同于昨天晚上黑漆漆的明亮的客厅。
客厅里安静地没有人声。天花板顶垂坠着的暖黄光晕与窗棂外透进来的阳光融合在一起,居然产生一种温馨的膨胀感,徘徊在整个厅室的上空,令人产生错觉。
傅孟千讷讷地立足在原地,居然一时手足无措,不知作何反应。
——她原以为顾乔应该在外面的。
一阵短暂的茫然之后,她的心里咻地点燃了一盒名叫窃喜的礼花,砰砰砰一记记炸地她的心跳仿佛要冲出嗓眼,身体不知觉间微微颤栗了起来。
然而没等她有下一步动作,客厅的另一边同样传来一声开门声。
声音不轻不重,但是就那样自然地发生了。
傅孟千侧头,朝声音的源头处望去。
她一眼望见顾乔穿着一条杂色的围裙,手里握着一把锅铲的样子。
模样很是滑稽。
只见顾乔定定地也看住了自己,脸上表情三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半晌,顾乔脸上费力地浮现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气氛:“早上好。你醒了?”
傅孟千赤着脚,依旧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她昂着头,不说话,也没应答,只是愣愣地瞧着顾乔。
顾乔原本没想太多,却见傅孟千直勾勾盯着他的样子,刹时像有一颗烫手的火球丢进了他的心底,不停地燃烧翻滚,直至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热,脸颊扑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啊,自己这样一定很蠢吧。
…很丑。
顾乔没有意识的心底反复徜徉着这两句话。
低到了尘埃里。
傅孟千只是脑海里在想一件事情。
她第一次见到男人…穿成这个样子。
顾乔柔顺的黑发耷拉在脑袋上,腰上系着一条傅孟千说不上颜色的长布围裙,原本刚硬的气场被这一抹色突兀地糅合在了一起,现在的他看起来,居然带着点温润的味道。像是个邻家大男孩一样干净青涩。
——无论是孟父,还是许行之。在她生命中意味着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没有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她的记忆里过。
她绝对没有想到,看起来那样刚烈不驯的顾乔,在私底下的模样与表面看起来是那样大相径庭。
只是傅孟千不会知道,像顾乔这样的人,每天都生活在下一秒的死亡阴影当中,从阎王爷手中抢救回自己生命的人,横行霸道了那么当年,拽到现在,少不了会几样活命的技能。尤其是顾乔,把各种技能等级都点满的人,可能他自己也想不到,厨艺这项他不得不被动满级的技能居然在日后能发挥大作用。
看着男人在她无意识的目光下变得局促不安的样子,她心底的喜悦早已悄然散去。她的头脑也重新冷静了下来。
也是,她刚才在希翼什么呢。
她心底默默一叹,收回了停留在顾乔身上的目光,低垂下视线,看着自己光溜溜踩在红木地板上的脚丫。
不知为何,让顾乔浑身不自在的目光不再围绕着他不离时,他的表情陡然浮现出一丝暗暗的,隐晦的失落。他回过神,看见眼前的人儿低眉顺目的样子。
啧。
看着她赤脚站在客厅门口的样子,他的心里“咯噔”跳了一声。
只是瞬息间,表情便严肃了起来。
“你怎么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了呢?”顾乔又气又无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厨具,向傅孟千的方向疾步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低腰蓦地扯下了自己身上穿着着的围裙,大步迈了过去。
傅孟千听见顾乔忽然有些逼近的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却出现了一只宽阔修长的手。皮肤白皙,食指中指处却生着一层十分惹眼的厚厚的茧。
好可惜。
傅孟千下意识地惋惜道。
这样一双好看的手,偏生要有些什么来破坏它的美感。
但是这样一层茧子出现在这样一只手上,傅孟千又无端觉得,十分安心。
为什么安心,她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像你如果遇到了危险,你并不害怕,因为你知道,这双手,无论如何,何时,何地,都会因为你受到安危而握起枪来,在你的身旁,护你周全。
你就是知道。
那一层薄薄的茧子在一次次摩擦操作的枪支外壳下,越来越厚。却依然不影响这只手整体的美观。
见傅孟千只是呆呆望着他递出的手出神,没有一丁点伸手的打算,顾乔只好主动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甫一接触到对方的手,顾乔十分敏感地察觉到,傅孟千的手指像触电似地猛地跳了跳,瑟缩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她,却看不到神情。傅孟千把头低得更下了,只是手上却乖乖地被他牵着,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顾乔收回了目光,眼里浓黑深沉。
他这一次选择去牵她的手,而不是去抱她。
他知道她的抗拒。他怕他这几天和她过度的接触让她反感。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执起了她的手,轻轻地,试探地,将手指与她的扣紧。两人的双手交叠纠缠在一起。
手指交缠处传来对方温暖的体温。
很真实,真实得不可思议。
顾乔的心里有一丝蜜糖般的泉水汩汩地流动起来。
他走在前面,看不见傅孟千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带她走回到了原先的卧室里。
傅孟千跟着他走了几步,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开始挣扎着要抽出手。
顾乔也没有多用劲,不多会,他手中握着的小手就从他掌心脱离了开去。他没在意,只是回头,轻柔地对眼前低着头的小女人说:“把拖鞋穿上。”
他像是出声怕把眼前的人吓坏了,声音低到近似呢哝,傅孟千废了好大劲才听了清楚。
然而他说完,也不待傅孟千有任何反应,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轻轻拉坐到床上,回身蹲了下去,在衣柜的下方抽出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双袜子。
傅孟千原先僵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乔的动作。此时见他拿出一双袜子,愣住了。
顾乔低下头,也没开口说什么,只是整个人与傅孟千拉近了些许距离,他一头乌黑的短碎发忽然近在咫尺。
傅孟千眨了眨眼,眼神移向顾乔手中的袜子。
一双还没拆标的白色女袜。——看包装能猜出来。
忽然,她有些冰凉的脚被一个暖暖的东西碰触了下。
顾乔的手牢牢包裹住了她一只脚。像是在给她取暖,他就这样两手覆在傅孟千的一只脚上,半晌没有动静。
傅孟千瞬时从脚底蔓延起一片片的鸡皮疙瘩,那一阵颤栗感直冲头脑,令她坐立不安,难以忍受。
被这个男人以这样亲昵的方式对待,她从未体验过。说不上什么感觉,只心里填充满了强烈的排斥与莫名的……恶心。
令她的脚居然轻微地抖了起来。
顾乔手心敏感地接触到傅孟千的异样,他抬眼望了傅孟千一眼。
又飞快地垂下眼帘。
那一瞬的对视令他许久平复的心又开始狂跳了起来。手下也不知该是个什么动作。他就要忘记刚才她看着他的是什么眼神,他只记得那一刻的自己,虔诚卑微地似一个信徒。
他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了。他小心翼翼地按揉着傅孟千的脚,直至终于能摸到一丝暖意,他才复又换了一只脚。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静谧地只能听见客厅厨房里传来油锅“哔呲哔呲”的声响。
他将袜子的包装拆了,温柔细致地替傅孟千穿好了袜子。
他站起了身,眼底积蓄满了方才心底荡漾的情思,整个人都显得柔和温润了起来,谦谦君子,平和地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傅孟千的视线随着他起身追随到了他的脸上。
看着眼前的男人温柔地望着自己的模样,傅孟千抿了抿嘴,心里暗暗地道:骗子。
最后,是两人不约而同嗅到一股焦油的味道而结束这一幕的。
顾乔神色有些僵硬地走出了房间。
傅孟千见状,也慢吞吞地跟着走了出去。
一入客厅,那股刺鼻的烧焦的味道更重了,傅孟千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看见男人在厨房略动的剪影,她迟疑了会,屏住呼吸,也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升腾起薄薄的烟雾,浓厚的油烟味甚至有些刺激到她的泪腺。傅孟千眨了眨眼睛,努力看清里面的事物。
顾乔一脸嫌弃地用锅铲翻了翻铁锅里的东西。
黑不溜秋的,傅孟千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来。
——糊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乔“啧”了一声,熟练地一手操起锅放进洗水池,一转身,便看见傅孟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
顾乔老脸蓦地红了红。
他不知道傅孟千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这一刻丢脸到他想要蹲下身去挠墙。
不,这不是我真正的实力……顾乔心里弱弱地辩解道。
可惜,傅孟千真的误会了。
她果然不该指望这个太子爷会烧得一手好菜摆在桌席上。他没有偷偷点外卖装成是他烧的就不错了。
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居然觉得顾乔有那么一丝可爱。
她看见顾乔局促不安地望着她,似乎她不说点什么气氛就将一直这么诡异下去。
她认了。环顾了一圈四周,这间厨房无疑是花大价钱构造的,构造十分完美,而傅孟千也相信这里所有的仪器设施都是最高级的。
她看了一圈,心里有了底,便开口打破了沉默:“把围裙给我。”
顾乔愣了愣,没有反应。
傅孟千也没有重复一遍,只是看着他。
他随即仿佛才解读出她的意思,只是却没理解里面的涵义,手脚并用机械地将围裙递给了她。
傅孟千熟练地系上了围裙,绕过路障顾乔,把锅里的糊状物体收拾进了垃圾桶,打开油烟机,去冰箱看了眼食材。
整个过程顾乔是懵逼的。
他超大只地站在厨房中央,视线胶着着傅孟千,看着她不停地走来走去,忙碌起来,却一动不动,茫然不知所措。
终于,傅孟千开始嫌弃他的碍手碍脚,手里打着蛋,小眼神轻飘飘地往顾乔的脸上转了转:“你出去吧。”
顾乔终于从长久的呆滞中回到了现实世界。
“噗噜噜”,他的内心疯狂冒出了许多幸福的小泡泡。不停地在他的心底翻滚着。如果这个泡泡有颜色的话,那一定是粉色的。
他心里狂跳不止,看着傅孟千的侧影,她将头发束了起来,低垂着头,露出一截光洁的脖颈。她温柔的眉目此刻十分认真,脸颊侧一缕秀发滑落了下来,透着一股宁静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顾乔仿佛觉得他们俩是多年的老夫老妻,而这正是一个,那么多日日夜夜中最平凡的午后。
最后,他什么话也没说出,只是呐呐地,在傅孟千背后提醒道:“有打蛋器,在橱柜里。”
傅孟千打到一半的手咻然止住,回头冲他龇了龇虎牙,瞪他:“出去。”
顾乔心里冒着小泡泡,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