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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争凤位吃醋拈酸 算机心曲意逢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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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宣政殿。
新任的丞相,将军和太傅,皆顺应皇帝的暗示,假意拜在太尉路远门下,让他想撂挑子都走不了,立在朝臣堆里,表情略显苦涩。
“启奏圣上。”
新太傅寇寻出列,眉目清朗,声音洪亮,“近日应天府来报,府尹张博作奸犯科,不仅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还私自圈地,鱼肉百姓,请圣上明察。”
司空蒋绍闻言,立刻狠狠瞪向太尉路远。这新太傅才拜为他的门生,就对付自己的人,简直得寸进尺。
此举看似帮太尉路远铲除异己,独霸朝堂,实则将他架在烈火上烤。皇帝清扫掉蒋绍,必定霸占他可怜的太后女儿,他甚至还得谢恩。路远是有苦难言,惟有装聋作哑,权当看不到司空一党愤恨的目光。
府尹张博虽然心虚,仍抱着侥幸跪下叩首,“皇上!臣冤枉啊!”
皇帝接过弹劾他的奏章细看,虽然张博不断喊冤,面对条条如山铁证,也不得不认罪伏法。
皇帝当朝震怒,敕令解除张博的官职,打入天牢,并派兵抄家,果然从家中抄出白银二十多万两,金银珠宝三十余箱。
这正是扳倒蒋绍的大好时机,皇帝命刑部全权负责此事,务必严审张博,直到说出幕后主使为止。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大臣们都极力撇清与蒋绍的关系。
蒋绍虽然恼怒,奈何新任的重臣都是皇帝和太尉的走卒,有他们坐镇,朝堂上大局已稳。他深感回天乏术,只能眼看着皇帝换洗朝廷势力,战战兢兢,自求多福。
后宫。
永巷。
“嘭!啪!哗!”
随着连续的清脆落地声,各色瓷片碎裂在地上炸开,伴着几声女子的抽噎,“蕊儿,你瞧瞧,内务府送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呜呜~本宫当太子妃的时候,哪个敢这样对本宫!本宫娘家一失势,就作践起本宫来!”
蕊儿忙安慰自家主子,“娘娘别伤心,等娘娘回禀了皇上,好好治他们的罪!”又顿了顿,道,“奴婢听说,送到程贵人宫里的也是一样的,并没有比娘娘的好呀。”
蒋嫔如花的容颜在盛怒下扭曲,颇为骇人,“呸!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宫平起平坐?在太子府时,谁把她放在眼里?皇上都没看过她几次,只当成府里的管事奴才,吃穿用度,比本宫差得远了!如今呢?前日遇到本宫,居然只行个常礼,简直倒反天罡!”
蕊儿忙顺着她劝解,“奴婢也替娘娘委屈,皇上就算不封您做皇后,至少该是贵妃或妃位呀。省的小人见风使舵,不把您当正妃伺候。”
蒋嫔听了,眼泪更止不住的往下滑,“唉,皇上从前待本宫那样好。。。毕竟年少结发。。。只是要打压爹爹,不好给本宫太高的位份。爹爹也是,不懂得安分守己,坚持立后,惹得皇上厌烦。”
蕊儿忙替蒋绍说话,“大人也是为娘娘好,爱女心切呀!娘娘且放宽心,如今皇上还没有子嗣,若娘娘能诞下皇子,皇上一定会立您为后的,到时困境自解。”
不提子嗣还罢,一提蒋嫔愈发伤心,呜咽道,“为了爹爹的事,皇上已经很久不来看本宫了,叫本宫如何能有子嗣。。。对了!皇上最喜欢本宫做的首参鸡汤,快吩咐小厨房炖上!本宫一会送去金龙殿。”
语罢又迟疑,“可本宫今早才求过太后,太后不会还没来得及向皇上美言吧。”
“娘娘放心,差人打听过了。早朝之后,皇上去太后宫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呢,太后准和皇上说了。”
“那就好,快去吧。”
慈宁宫。
侍婢朝云奉上新茶,见太后自皇帝离去,便魂不守舍,只盯着腕间玉镯,便关切道,“太后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还是皇上的礼物不合您心意?”
太后怔愣回神,不再看玉镯,盯着虚空喃喃自语,“太合心意,才不好啊。。。”
朝云一头雾水,奇道,“太后说什么?奴婢怎么听不懂?”
太后朝她笑笑,“不懂便不懂吧,”又转头向吩咐另一个侍婢暮雨,“去青炉坊要壶温情酒来。”
暮雨走后,朝云不由掩嘴轻笑,“奴婢懂了,太后是为皇嗣担忧呢。说来也是,后宫的嫔妃都不招皇上待见,皇上刚刚登基,朝务繁杂,更没空理会她们了。”
太后摇摇头,连声叹息,“唉,也怪她们自己不争气。蒋嫔的父亲危在旦夕,按她的跋扈性子,即使见了皇上,也一定非哭即闹。漫说皇上不想立她为后,就是哀家,也觉得她难当大任。程贵人倒能干又懂事,皇上也尊重她,可惜她太古板,不懂得邀宠,出身也低。她们俩,要是能平衡平衡,就好了。”
朝云安慰道,“太后不必忧心,奴婢看,皇上年轻,血气方刚的,总会到后宫去的。”
太后抿了抿红唇,神色稍显慌乱,“但愿如此吧。只是后宫人太少了,皇上看久了厌烦,心思难免走歪,要多选新人才好。告诉礼部,三月要广选秀女,为皇上充实后宫,现在就去。”
朝云笑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瞧把您给急的,皇上知道了一定高兴。”
朝云前脚刚出宫门,暮雨便回来了,“太后,温情酒取来了,要赏给哪位娘娘?”
太后想了想,“给程贵人吧,她多得皇上喜欢些,这种时候,皇上怕不想见蒋嫔。”
暮雨有些担忧,迟疑道,“可程贵人秉性持重。。。万一不肯放下身段。。。”
太后轻轻摇头,“皇后之位悬而未决,谁先诞下长子,谁就有把握登上后位。她自己说不定都在动心思,何况哀家肯帮她?一会儿你亲自去,务必让她明白其中利害,好好服侍皇上。”
“是,太后。”
程贵人宫中。
程静轩看完本月内宫收支账簿,净手后正待抚琴。
“娘娘,娘娘!”
刚触及琴弦,便被莹儿清脆的嗓音打断,弦音骤断,低哑刺耳。
程贵人蹙眉训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什么事,如此慌张?”
“娘娘,好事儿,大好事儿!太后身边的暮雨姑姑来了,说安排您今晚侍寝呢!”莹儿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十分雀跃。
程贵人听了微微一愣,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
“哦。”
程贵人如梦方醒,咬了下舌尖,方才道,“快把姑姑请进来。”
暮雨踏入殿内,福身道贺,“奴婢先恭喜贵人了!”
程贵人深知太后身边的人不能得罪,忙亲自搀扶,“姑姑快请起,蕊儿,上茶!”又故意不看托盘里的玉壶,佯作好奇,“只不知喜从何来?”
暮雨奉上托盘,“贵人,您瞧,这是太后赐的温情酒。”
程贵人微微侧身,强作出娇羞之态,“多谢太后恩典,嫔妾一定侍奉好皇上。请姑姑转告太后,嫔妾改日再向太后请安道谢。”
暮雨见她很是明白,放下心来,客套两句才出门。
是夜。
金龙殿。
皇帝批完折子,揉了揉前额。这些天的辛苦初见成效,许多大臣都在密奏里弹劾蒋绍,个个‘铁证如山’。蒋绍本人虽刚直不阿,但门生故旧众多,里面难免有作奸犯科者。好比前几日被打入天牢的张博,在朕的示意下已经屈打成招,说是受老师指使。
又拿起拟好的贬放诏书,仔细端详。蒋绍势力庞大,只有命御林军早朝时捉拿,方可万全。一旦蒋绍被擒,余党不足为惧。
正待再思索思索,小圆子推门进来,“启禀皇上,太后传诏,今夜命程贵人侍寝。”
皇帝气的眼前发黑,咬牙切齿,“母后可真大方。”
小圆子不明所以,“皇上,您不想去吗?先忍些日子吧,奴才听说,太后吩咐礼部选秀呢,二十位品貌端庄的名门淑女,三月初便可入宫。”
“啪!”
皇帝抄起手边的茶盏,猛地掷过去,“你再说一遍!太后要干什么!”
小圆子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奴才什么也没说。”
皇帝怒极反笑,冷冷的看小圆子一眼,“你自幼跟朕长大,朕的心思,你难道不明白?”
小圆子伏在地上,犹自战战兢兢,“皇上就是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揣测圣意啊!再说,这选秀不是好事吗?”
“好事?”
“奴才知道,皇上不喜后宫的两位娘娘,所以总闷闷不乐,奴才看了,心里也难受。这么多新人进宫,总有能令皇上开怀的,奴才自然替皇上开心。”
皇帝见他似乎真蒙在鼓里,幽幽叹气,“只说对了一半,朕确实不喜欢后宫的妃嫔。可是选再多的新人,也不能令朕开怀。”
小圆子见皇帝不生气了,忙屁颠屁颠爬起来,骨碌碌的转眼珠子,“奴才懂了,皇上喜欢的人已经在宫里,只是并非后宫嫔妃。”
“还算机灵。”
“谢皇上夸奖。”小圆子想了想,又觉得奇怪,“那就只剩下宫女了,皇上看上了谁,就封谁为妃呗,何必苦恼呢?难不成,是哪位娘娘身边的宫女,皇上不好意思开口?可奴才觉得,后宫的娘娘们都极大方得体,就算为圣心着想,也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
皇帝无奈地摇头,“错了。”
小圆子苦思无果,只好投降,“那奴才真想不出来了,还请皇上明示,奴才也好帮皇上尽心打点啊。”
“就等这句话,只是说了,怕又不敢帮朕。”
小圆子赶紧拍着胸脯表忠诚,“哎呦皇上,只要皇上吩咐,奴才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皇帝戏谑的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都有点不忍心打击他了,“猜猜那日,朕为何一身茶水?真以为是手滑?”
小圆子果然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结巴起来,“皇,皇上,您,您不会是。。。是。。。哎呀,这可,可是。。。太后她。。。她。。。是您。。。您。。。您。。。”
皇帝烦躁的打断他,“您您您,您什么您,到底帮不帮!”
小圆子扑倒在地,嗷的一声,“皇上呀,饶了奴才吧!奴才还年轻,奴才还想多伺候皇上几年,不想死啊!求求了,皇上!这要叫太后知道了,第一个先把奴才的脑袋拧下来啊!”
皇帝敲敲桌案,恨铁不成钢,“瞧你那点出息,放心吧,断不会让太后知道的。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朕记得,你很喜欢御前的翠微,还偷把朕赏你的玉佩送给人家。朕问了她的意思,人家看你长得不错,大抵是愿意的。若朕将翠微赐给你,让人家姑娘住哪儿?莫非一起睡在殿外?京郊已置办好三进三出的大宅,若不想要,朕就收回了。”
小圆子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诶呦,皇上您瞧,奴才刚才不是给吓糊涂了吗?奴才没说不愿意呀,您要奴才干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这才对嘛,”皇帝满意的点点头,招手示意他凑近, “待会儿朕先去程贵人宫里,然后到太后那儿。多安排得力的太监侍卫,等朕进了太后寝殿,在外头把门看严实,听到什么动静,也别进去。。。”
如此这般,细细叮嘱一番,方进内室沐浴更衣,换了身常服。
金龙殿外。
皇帝正要起驾,远远传来一道女声,娇滴滴的请安,“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要往何处?”
蒋嫔提着食盒款款而来,衣裙华美,妆容艳丽,一看便精心装扮过。
皇帝此刻哪有功夫理会她,冷道,“不巧,朕正要看望程贵人,爱妃请回吧。”说罢懒得再看她,径自上了銮驾。
“是。。。”
被皇帝如此羞辱,蒋嫔脸上青红交替,只是当众不好发作,忍着眼泪急急走了。
銮驾到得程贵人宫外,尚未踏入殿门,便闻到一阵清香。皇帝也不叫宫人通报,直接进了殿内。
程贵人早备好满桌精美膳食,而桌边搁着的玉壶,花纹奇美,正是皇帝此行的目的。
离太后每日沐浴的时辰尚早,皇帝也不着急,便悄悄接近摆弄盘盏的程贵人,笑道,“好香啊,许久不曾尝到爱妃的手艺了。”
程贵人先是一惊,又赶紧笑着行礼,“皇上怎的悄无声息,吓臣妾一跳呢。”
皇帝有意打趣,“爱妃竟不欢迎朕?既如此,朕方才遇到了蒋嫔,不如去她宫里坐坐。”立刻便要转身。
程贵人配合的拉住皇帝衣袖,左右摇晃撒娇,“臣妾和皇上开玩笑呢,就算皇上信了,臣妾也不舍得放手。莹儿,还不赶紧布菜,若是慢些,皇上可要走了。”
皇帝这才入座,陪程贵人闲用晚膳。
膳后正净手,程贵人却端起了酒壶,“皇上,尝尝这酒吧。”挥手屏退左右,给皇帝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来,臣妾敬您。”
皇帝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执起玉杯,轻佻的转了起来,“什么酒?味道甚异。”
程贵人意识到不对,轻蹙黛眉,“皇上恕罪,这酒是太后赐的,臣妾想,不过就是那些名堂。若皇上不喜欢,咱们不喝就是了。”
“太后赐的酒?”
程贵人小心的观察朕的脸色,“还赐了臣妾一件蚕丝轻纱,只是臣妾怕皇上不喜欢,不敢擅自使用太后的衣物。”
皇帝满意颔首,“爱妃果然聪明,不枉朕对你的信任。 ”
程贵人正不知如何回话,却见皇帝起身,忙问道,“皇上,您去哪儿?“
皇帝本不欲对她多言,转念一想,要立太后为后,定瞒不住后宫的旧人。程贵人贤惠机谨,倘若先知会她,日后好帮衬大事,便直言道,“爱妃向来明理,告诉你也无妨。这酒是母后赐的,爱妃既不喝,给母后喝倒正好。爱妃以为如何?”
程贵人闻言大震,难以置信的望向皇帝。
皇帝不以为忤,接着道,“母后饮了酒,难免醉热,朕该去看望看望。”
程贵人也算机敏,忙收好表情,恭敬的垂首低眉,“臣妾明白了。皇上放心,臣妾必定协助皇上,管好后宫众人的嘴。”
皇帝满意地拍拍她惨白的俏脸,“还是爱妃乖。”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莹儿在殿外见皇帝起驾,以为自家主子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皇上,忙跑进去查看。
见程贵人跪坐在地垂泪,忙上前将她扶起,“贵人怎么了?难不成那酒没有用?”
程贵人闻言,默默拭泪,“酒自然有用,是本宫无用。”
见莹儿还想说什么,摆手示意她安静,“罢了,本宫也算死心了。这皇后之位,既不是本宫的,也不是蒋嫔的,皇上属意的,是这世上最有资格的。”
“娘娘。。。”莹儿扶着程贵人坐下,试探的低声开口,“那您的誓愿。。。”
窗外升起一轮明月,程贵人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满院冷夜清辉,如水沉静,“未必需要皇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