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抱吉他的少年

4、第4章 这个笨蛋也失眠了

　　“陈康，广播里在说什么？”肖乔蹲在收音机一旁听得很仔细，但听了半天一个字都不懂。
　　“嘘，别说话。”陈康用食指靠在嘴边示意肖乔安静一点。
　　肖乔自觉噤声。
　　陈康把破收音机上端的金属旋钮转到了最大音量，但传出来的声音还是被电流声音干扰，模模糊糊，要凑近了才能听出个大概。
　　“萨拉当至是隆路段交通状况良好，暹罗路段较为拥挤，请各位司机师傅根据情况选择出行路线。”
　　“稍后我们将为大家持续观察。”
　　主播说完，就进了一段泰国流行音乐。
　　酒店楼下卖杂志的太婆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优哉游哉摇蒲扇，偶尔瞟一眼这两个年轻人。
　　他们是傍晚来的，其中一个男生用地道的泰语说明他们想要借一下自己的破收音机听听广播。
　　现在的年轻人啊，尽玩手机，谁还听广播呢。
　　太婆二话不说就把收音机交给他们，但他们说就在店里听，不拿走。
　　太婆看着他们，想起了在清迈大学上学的孙子，这收音机还是他小时候买的，十多年过去了，竟然上了电池还能发得出声音。
　　明天就给孙子打个电话。
　　“陈康，这首歌还蛮好听的，你觉得呢？”肖乔安安静静听完了整首歌。
　　“一般吧。”
　　“歌词说的是什么？我想学。”
　　陈康看了肖乔一眼：“告诉自己无法拥抱，告诉自己这已经够了……”
　　肖乔听了后思索了一阵：“那，那我还是不学了吧。”
　　陈康有些想笑，这笨蛋。
　　电台的主播又播报了一阵路况信息就结束了这档节目。
　　“要开始了。”陈康说。
　　他们在等八点钟的这一档情感节目，这节目其实跟国内的热线差不多，听广播的大叔大婶闲来无事给电台打电话聊家长里短，吐吐苦水，明明不是情感专家，主播们还是得硬着头皮帮他们解决鸡毛蒜皮的小事。
　　陈康想起刚来曼谷的那天在楼下“7-11”买烟，路过杂志店的时候就听到太婆在放这个节目。也许，通过电台这个途径找人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萨瓦迪卡，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Lily的晚上’节目。”
　　“在节目开头，我们按照惯例来听一首好听的歌曲，我们的热线已经开通了，各位听众朋友可以拨打68087942来和主播进一步的交流。”
　　又是一段泰文歌。
　　陈康把手机拿出来，在手机键盘上输入了这一长串数字。
　　“一会儿我打电话，你告诉我你要说些什么。”
　　“啊？”
　　“啊什么啊？”陈康无语，“你要让这个主播帮你找人，你总该说周逸的一些基本信息吧。”
　　“哦。”肖乔点头，开始在脑子里搜索。
　　“他叫周逸，男的。”
　　“嗯，还有呢？”陈康握着手机。
　　“他在曼谷工作。”
　　“还有呢？”
　　“比我大两岁，也就是和你一样大，狮子座。”
　　“嗯。”
　　“他……”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墨迹，快一点儿啊。”陈康觉得肖乔这样慢吞吞的，待会儿打通了电话，有效的信息却只有这么几条，找得到人才怪了。
　　“哦，还有还有。”
　　“什么？”
　　“他睡觉不打呼。”
　　“和我一样喜欢吃辣，特别是火锅。”
　　“走路的时候抬脚很低。”
　　“喜欢蓝色。”
　　“说起来我以前送了他一个蓝色书包，他嫌丑，没有要。”
　　“说话的时候也很温柔，不像你，随时凶神恶煞的。”
　　“谁凶神恶煞了？啊？你把话说清楚！”说着陈康就要去揪肖乔的耳朵，被肖乔一下躲开。
　　闹过之后，陈康又说了：“你得提供一点儿有效的信息，有效的，懂吗？”
　　“哪些是有效的？”肖乔偏着脑袋问。
　　“服了你了，就像是，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这样就可以大致猜测他的工作方向了，在他的工作圈子里的，叫周逸的二十二岁的中国男生，应该可以找到他。”
　　“对诶！陈康你太聪明了！”
　　是你太蠢了好吧？
　　“他学的广告策划。”
　　“所以可能在广告公司上班。”陈康说道。
　　“我也不知道。”

　　一首歌放完，主播接通了热线。
　　“陈康，是你打进去了吗？”
　　“还没有，有点拥挤，占线中。”
　　收音机里一个大叔扯着嗓子。
　　“喂，Lily啊，我跟你说，我是昨天打电话的ohm大叔。”
　　“我那混小子今天又去外面偷着抽烟，我像昨天一样把他揍了一顿，他就跑了。”
　　“现在都没回来，他那个妈也不管他，好像这臭小子只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一样。”
　　打电话抱怨有啥用？自己出去找不就得了？肖乔腹诽。
　　但是转而又想到自己也是打电话寻人，就不再抱怨大叔占了这条热线了。
　　肖乔把收音机举到耳朵面前：“陈康，你打进去了吗？”
　　“还没有。”陈康把手机拨过去，一直显示的是占线。
　　“你离远一点，这种老收音机有辐射。”
　　“哦。”
　　肖乔把收音机又放回桌上。
　　主播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大叔就冲着电话喊道：“哎哎哎，臭小子回来了，看我不揍他！”
　　“请这位ohm大叔一定要保持冷静，武力不能解决问题。”
　　主播的话那大叔应该是没听见。
　　暴力是真的不能解决问题，某个人却不知道。肖乔默默地瞪了瞪陈康。
　　刚把电话切断，紧接着下一个电话就打了进去。
　　“怎么还不是我们啊？”肖乔听了一阵，哭丧着脸。
　　“怪我咯？”
　　陈康从这家伙的表情看出，他一定又在偷偷埋怨了。
　　正在这时，。
　　“好了好了，接进去了。”
　　陈康听到对面“嘟”了一声，接线员让他等待片刻。
　　“接进去了？”肖乔把眼睛瞪得老大。
　　“嗯。你还要说什么？快想想。”陈康捂着话筒。
　　肖乔陷入了一阵思考。
　　“我要说什么来着？我要说……我的妈呀，陈康，我好紧张，我想不起来了！”
　　陈康想提醒一下肖乔：“他的姓名，年龄，工作，还有呢？”
　　“还有，还有……”
　　“喂，您好？”
　　电话已经接过来了。
　　陈康心里一震。
　　“呃，你好。”
　　“请问您要和Lily聊些什么呢？”女主播的声音温柔甜美。
　　转头一看，肖乔又把收音机贴到了耳朵上，那小子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屏住了呼吸认认真真的。
　　陈康弯了弯嘴角。
　　“请你帮我找个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您要知道我们的听众有好多都是出租车司机师傅呢。”
　　“他叫周逸，男，二十二岁，应该是做的广告传媒之类的工作。”
　　“好的。”
　　“中国人。”陈康补充了一句，“应该才来曼谷不久。”
　　“请问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们走失了呢？”
　　这一下把陈康难住了，他总不可能说他的老情人来曼谷找他了吧。
　　这样直白，陈康说不出口。
　　陈康看着肖乔：“周逸脑子得了病，把他最重要的人丢下离开了家。”
　　“这样啊，Lily听了也十分难过呢，希望他和家人早日团聚。”
　　是啊，早日团聚比较好。
　　这样这家伙就可以早一点滚蛋了。
　　“陈康——”肖乔听了一会儿，拖长了声音低低地叫着陈康的名字。
　　“你还要说，肖乔来曼谷找他了，让他快点出现。”肖乔指了指电话，让陈康帮他翻译。
　　陈康就又开口了：“有一个叫肖乔的蠢货在找他。”
　　听到陈康嘴里说了自己的名字，肖乔笑得裂开嘴：“对的，没错就是这样。”
　　“你还要说什么？”陈康用嘴型问肖乔，那小子好像在思考些什么，眼神呆呆的。
　　“喂，你还要说什么？”
　　叫了几声，没有反应。
　　陈康觉得差不多了，想挂了电话。
　　没想到肖乔突然撑着地站了起来，走向陈康，把陈康手里的手机拿了过来：“我自己说。”
　　“周逸，我是肖乔，你在听广播吗？”接过电话，他用的中文。
　　陈康抱着手臂靠在书架上静静看肖乔。
　　“你在哪儿啊？”
　　“我来曼谷快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有你的消息。”
　　“想你了。”肖乔喃喃道。
　　肖乔把干涩的嘴抿了抿。
　　那家伙，脸慢慢红了，一直手抠着衣角。
　　“你不是说，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吗？泰国法律可不允许同性结婚啊，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你这个混蛋把我丢在国内，自己跑到这来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明明是自己主动追了过来，嘴巴还挺硬。陈康忍不住吐槽了。
　　这时，太婆招了招手，把陈康叫到跟前：“那小伙子怎么哭了？”
　　陈康俯下身，在太婆耳边悄悄说：“他没哭。”
　　不知道肖乔一个人唠唠叨叨说了多久。
　　“你要是听到了，就给陈康打电话，就找得到我。”
　　“陈康你电话多少？”肖乔转过头来问。
　　“那边电话早就挂了。”陈康说，“也只有你这么啰嗦，人家热线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开的。”
　　“那怎么办啊！”肖乔握着手机，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向下弯了个弧度。
　　这表情太好玩儿了，陈康又想笑。
　　“刚刚我把我电话已经说给主播了，你放心。”
　　“呼，那就好，那就好。”肖乔用手在胸口顺了顺。
　　“这样他就能找到我了。”
　　真是个笨蛋啊。
　　陈康又白了肖乔一眼。

　　回到酒店，肖乔强迫陈康把电话铃声调到最大，他怕周逸打电话过来他们给错过了。
　　“你调这么大音量，我又不是聋子！”陈康抗议。
　　“你就忍忍。”
　　凭什么要我忍啊！
　　陈康看着肖乔那扑闪着的大眼睛最后还是没有把声音调小。
　　他把手机丢在床上，洗漱过后就准备睡觉，刚出了洗手间，就看到肖乔正俯下身子把两根椅子拼在一起。
　　“你干嘛？”陈康走近了，问肖乔。
　　“我睡这里。”肖乔笑了，“还好房间里有垫子，不然早上起床该腰酸背痛了。”
　　“有床不睡你睡这里干嘛？”
　　肖乔听到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陈康，你明知故问。”
　　陈康一时语塞。
　　他怎么都知道。
　　“不过你要明白，你只有爱上了同性恋你才是同性恋，如果你喜欢女生，这些对你都构不成影响。”
　　“我……”
　　“我睡这里，你就不会失眠了。”
　　肖乔又俯下身继续铺他的“床”。
　　陈康看着肖乔忙碌的背影叹叹气：“我睡这，你去睡床。”
　　他根本没办法拒绝肖乔的这个提议，因为他心里这个坎始终过不去，刚刚在洗手间待了一个小时，苦恼着他们俩又要睡同一张床。
　　他不知道怎么和肖乔说。
　　这次他有些心慌，不知道为什么。
　　“算了吧。”肖乔笑得露出虎牙，“晚安。”
　　陈康还没反应过来，肖乔已经把垫子铺在了椅子上，躺了上去，翻身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陈康，把灯熄了。”他吩咐。

　　陈康又失眠了。
　　在这样一张大床上只睡了他一个人，无论他怎么翻滚都行，不像那个笨蛋只能平躺着，乱动的话就会掉下椅子。
　　那家伙睡觉很安静也很安分，不打呼不磨牙不说梦话，根本不会打扰到自己。
　　可是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呢？
　　心里燥热难忍。
　　从刚刚就开始了，一闭上眼睛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放电影似的，肖乔说的话，做的表情，还有动作，一直在心里反复播放。
　　怎么都驱散不了。
　　磨人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康仍然睁着眼，周围是一片漆黑。
　　已经是大半夜了，只有马路上的摩托车引擎声音此起彼伏，整个曼谷都睡了。
　　现在他的脑子很清醒，但是他觉得，他的脑子好像在渐渐变得不清醒，每次思考一个问题好像都会被打断，被肖乔白天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
　　实在睡不着。
　　陈康想翻身下去喝点水，刚走到玄关。
　　“陈康，你后天要去面试吗？”
　　黑夜里，肖乔突然说话把陈康吓了一跳。
　　“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睡不着。”
　　这个笨蛋也失眠了。
　　陈康立马走了过去，把肖乔被子掀开，一把拽住他，一使力，肖乔就被陈康拽到了床上。
　　“在椅子上怎么睡得着，蠢死了。”
　　陈康把被子扔到肖乔身上：“自己盖好。”
　　“哦。”肖乔应了声。
　　过了一会儿，肖乔开口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不是后天要去面试呢。”
　　“嗯。”
　　“那我们明天去铁道市场和水上市场。”
　　“啊？”
　　“我已经在网上订了车，明早来接我们俩。”
　　“你先斩后奏吗？”
　　“那你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
　　陈康一阵轻松，很快就睡着了，忘记了自己本来要睡在床沿上的。
　　肖乔默默地把被子分了一半给陈康。

　　美功市场。
　　“陈康你快看你快看！火车真的要来了！”
　　“看到了，我没瞎。”
　　“好神奇！，火车就从菜上面经过，菜竟然还是好的。为什么啊？”
　　“当初政府要修铁路，居民和政府没有达成一致，所以菜市场照开，铁路也照修。火车从菜上经过是他们想的办法，计算过高度的。”
　　“原来是这样，陈康你懂得真多。”
　　“你个猪头，站进来一点看，一会儿火车该把你撞了。”
　　陈康把肖乔猛地一拽，肖乔没站稳，撞进身后陈康的怀里。
　　“嘿嘿，谢谢啊。”肖乔仰起头朝陈康咧着嘴笑。
　　陈康赶忙松开肖乔。
　　昨晚失眠的人今天又元气满满的了，简直有用不完的能量。
　　肖乔的后脑勺在陈康面前摇摇摆摆。
　　陈康伸手使劲揉了揉肖乔的脑袋。
　　“头发要乱了！”肖乔转过来，气鼓鼓的。
　　“我让你把包背在前面，这里人多，你就当耳边风。”
　　“忘了嘛。”

　　丹嫩沙多水上市场。
　　“喂，你喂鱼的口袋呢？”
　　坐在手摇船上，陈康想起了上船时候工作人员给发的鱼饲料。
　　“糟了，在岸上！”
　　“你说你。”
　　“哎哎，找到了，原来在包里，你看我——”
　　“扑通——”
　　肖乔手一扬，把鱼饲料全掉水里了。
　　河里的鱼翻腾跳跃，争抢饲料，把船撞得左摇右晃。
　　肖乔呵呵一笑：“鱼挺多的哈。”
　　陈康：“……”

　　“陈康，你看我买了什么？”
　　“你拿开，娘不唧唧的。”
　　“这帽子是男式帽！男式的！特意给你挑的，你必须戴。”
　　“拿走拿走。”

　　“陈康，风好大！爽不爽，凉快吗？”
　　电动船的速度比手摇船要快一些，风就直拍在脸上，阳光明媚，风减轻了空气中的燥热。
　　“让你不要大呼小叫的。”
　　“你——说——啥？”
　　那家伙分明是听到了，一脸坏笑出卖了他。
　　“陈康！不要揪我耳朵！”
　　“那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听到了。”肖乔撇着嘴小声地回答。

　　“最辣的。”肖乔用上次查的泰语朝小贩说道。
　　陈康把肖乔拎到一旁。
　　“别听他的，不要给他刷辣椒。”
　　“你跟他说什么了？”肖乔问。
　　“你不许吃辣椒，我不想再去给你找厕所。”
　　“你不要这么霸道好不好！”肖乔一脸不乐意。
　　但是最后，几根肉串全部进了肖乔的肚子。
　　“没想到，不辣的也这么好吃，嘿嘿。”

　　最后，太阳快下山了。
　　“嗝——吃饱了。”肖乔拍拍肚子。
　　他们坐在回去的面包车上，陈康已经不想和他讨论关于当众打嗝的问题了，因为无论说几次，那笨蛋总当耳边风。
　　肖乔用纸擦擦嘴，然后把纸塞进陈康手里：“帮我扔。”
　　他不管陈康那的嫌弃到极点表情，掏出手机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纸翻给陈康看。
　　这都是些什么呀。
　　蹲在路边的白猫，盘子里让游客试吃的芒果干，泛着白肚皮的鱼，铁道上不知道谁扔的零食口袋……
　　他还振振有词，说是艺术作品。
　　陈康逗他，对对对，等几十年，这些照片都要进拍卖行的。
　　没想到他反而不好意思了，说离进拍卖行还差点儿。
　　面包车开了一会儿，肖乔应该有些困了，变得安静了下来。
　　“今天手机没有响。”陈康缓缓开口，“你好像已经忘了你在等电话。”
　　肖乔声音低低的：“它要响的时候自然会响的。”
　　哟呵，还挺有哲理。
　　肖乔把头转向另一边，一直看着窗外。
　　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究竟是建筑还是泰国人，商店还是寺庙，放学回家的学生还是载了一个老大爷的摩托车。
　　他看得那么认真。
　　“陈康，你今天玩得开心吗？”他还在看着窗外。
　　“还行。”
　　“那明天面试加油哦。”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陈康轻轻笑了。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