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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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唤醒
……虽然说是“请坐”，但他不就是因为没有空位才站着，结果被教授逮住回答问题的吗？
红发男生不可置否，依然靠着后排栏杆站着，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这只是第一堂课，凯尔图斯教授也不再为难他，继续询问其他同学有没有其他不同的看法。
乐秀秀瞄了两眼，确定了教授不再留意这边时，偷偷回头小声问道：“同学？”
回应她的是一个简单的疑问语气词。
毕竟坐了别人替他占的位置，乐秀秀还是有点点愧疚。她壮着胆子，跟这个看起来就不大好相处的男生提议道：“你站着不太方便，要不要先把东西放在这里？”
这名年轻的Alpha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并没有立刻答应。他身上有种不驯的气质，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一旦火山爆发就要埋葬整个星球。加之骨相明显，线条锐利，虽然长相英俊，但总给人一种很会惹事的感觉——那头鲜艳过头的红发更像是校霸标配。
他拿那双湛蓝的眼睛打量了乐秀秀一会，没说话，只是把东西递给她，只留下手里的光板。
旁边的米尔科已经在教材里找到了对应的章节，示意乐秀秀：“‘第五节——行星水文的详细分析’，你看，他刚刚说的在教材和参考资料里都有写。”
乐秀秀惊了：“所以，他把教材和参考资料都看过了？”……还全部记了下来？这位同学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一副坏学生的样子，结果人家私底下超级努力超级爱学习的，课前认认真真做了预习，倒是和他的形象反差有点大……
※※※
台上，教授并没有接着提问，那颗毫无生机的荒芜星球浮在空中，正缓慢地旋转着。凯尔图斯教授敲了敲教案，示意学生们集中注意力，他把包围着行星的信息窗都调成了显眼的荧黄色，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是的，就如你们发现的那样，导致水在这颗星球上无法以液态形式存在的原因有很多，而没有液态水，不过是生物无法在这颗星球生存的原因之一，相比之下，它根本不算是最严重的问题。在行星改造的过程中，我们必须认识到：一颗星球是一个整体，大气、陆地、海洋、地壳以下的星球内部彼此连接、互相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能绕开其他部分单独改造某个部位。
“我们先把所有不利于人类生存的条件全部列出来。第一，这颗星球太冷了，能接收到的恒星热辐射量很少，日平均表面温度只有-63℃。你们平常生活在恒温室内，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有什么概念，要知道，我们所在的首都二卫（首都星第二卫星）平均地表温度为3℃-20℃，最低温记录仅为-25.8摄氏度。因此，我们可以看见，星球上的大部分水都以固态冰的形式存在于极冠之中。”
视角倏地拉近，他们仿佛一同踏上了这颗死寂星球的土地。
和隔着几光年远远观察到的景象不同，星球的地表同样有高原、盆地、平原之分，沙丘砾石遍布。只有沙漠，沙漠，无尽的荒芜的沙漠，沙尘暴永不停息，无处不在的风扬起大片大片的、薄纱似的沙尘，笼罩着黯淡的橘红色天际。
穿过南方的高原，起伏的地面上布满了陨石撞击后形成的深坑。火山地形穿插其中，峡谷众多。这些大小不一的坑坑洼洼或错落或重叠，风带来沙砾和尘土，填补了部分陨石坑。视角一直移动到了这颗星球的最南极，这片古老的高地，被巨大的雪白冰盖所覆盖——这是极冠，红色荒漠中洁白无暇的冰冷王冠。
“其次，大气过于稀薄。它的大气层很薄，平均地表气压只有首都二卫的0.6%，相当于距离地面35千米处的气压，这使得声音在这颗星球上的传播距离只有我们所在的首都二卫的1.5%——我们知道，气压越低，水的沸点越低。在这里，液态水无法稳定存在，汽化形成的水蒸气消散在干燥的大气中。”
镜头放大了无数倍，空气中悬浮的沙尘变成了庞然大物，他们看到以奇怪形式组合的组合体——那是星球空气中的各种气体分子，信息框里贴心地备注了各个气体分子的名称。其中，所占比例最大的是二氧化碳，虚空中几乎全都是代表二氧化碳CO2的气体分子，偶尔才能在里面看见一两个氮气分子。
“该行星的大气成分为95%的二氧化碳，3%的氮气，1.6%的氩气，氧气和水蒸气只占0.4%。你们听说过二氧化碳中毒吗？头晕，脑部缺氧，造成呼吸骤停而死亡。当二氧化碳分压高于1毫巴时，人类会二氧化碳中毒，植物在高于1.5毫巴的二氧化碳分压环境下也会中毒——而这颗星球的二氧化碳分压为7.5毫巴。
“大量的二氧化碳导致了温室效应，昼夜温差极大，某些地区的白天温度可达26℃，而到了夜晚仅有-132℃。由于南北两极干冰升华造成的气压差，行星的大气环流体现为单胞环流，天气系统趋向也是全球性的。这颗星球上的风速超过我们行星100倍。”
凯尔图斯教授一挥手，那些气体分子的虚拟投影就被色泽鲜艳的星球重力趋势影像所取代，他把物理特征一栏的信息窗移到中间，接着说道：
“第三，这颗星球的质量很小，引力也很小，我们看见它的地表重力仅为我们母星地球的38%。稀薄的大气层与行星过小的引力分不开干系，它无法抓住太厚的大气。而且，就像刚刚那位同学所说，它没有磁场。在45亿年前的一次撞击中，内核热能散溢出地幔，无法继续以持续对流生成磁场。加上它的相对面积与体积比较大，核心冷却得尤其快，磁场与板块运动停止，太阳风带走大气，进而导致大气层过于稀薄。”
虚拟投影里出现了整个星球的横截面，最外层是岩石圈，从外到内依次是地壳，地幔，中间是干涸的岩浆，以及一颗黑色的、早已萎缩的地核。
“星球的内部就像是人的心脏，岩浆是血液，将磁场和引力泵送至全身，是能量的源头。将当岩浆运动停止，内核冷却，不再提供源源不断的磁场，这颗星球就死了。它冷却了，大气层无法继续维持，遥远恒星传来的热量辐射很少，地表水无法稳定存在，更遑论生命。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现在，我们要改造它，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环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学生们，他们坐得密密麻麻，仰着脸，全神贯注地听这名年轻的教授说话。凯尔图斯教授的眼神掠过仍然站着的迟到学生，红发男生同样专注地看着那颗星球。教授露出了微笑。
他的手指修长，上面没有戒指，点在虚拟投影中星球地核的位置，以该点为中心，投影上出现了水波似的红色光芒，向四周辐射开来。
内核像是被灼烧着，逐渐变成了明亮的火红色，不再是干瘪的样子，能量充盈着它，岩浆涌动着填满了地幔的裂隙，如同萎缩的血管里血液奔涌。
“加热它，唤醒它，让它活过来。”
※※※
首先发生变化的是大气。
那层薄薄的淡红色大气层，像一张纱，朦胧而虚无缥缈地浮在半空。此刻，在地核的加热后，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攥紧，一点一点地，能够看见它的厚度在缓慢地增加。它不再飘渺、捉摸不定，而是变得更为凝实，包裹着这颗死而复生的星球。
大气被留住了。水蒸气也被留住了。投影中的星球表面温度正在稳定提升，南北两极的极冠正在融化，那顶纯白的冷酷王冠分崩离析，融化在光与热中，河流从荒漠沙砾中蜿蜒穿过，留下许多曲折的痕迹。
这颗星球正在变得温暖而湿润。
“引进光能自养生物。”
在星球上条件稍好的地方，那些较少遭受风沙肆虐、温度并不极端的区域，引进了大量光能自养生物。这种生物的特点是利用恒星（太阳）热辐射作为能源，不需要摄入有机物，便能维系代谢功能。
它们能够在这样高浓度的二氧化碳中生存，摄入，代谢，排泄，一代代地繁衍。大气成分正在缓慢而微妙地改变着，放大至分子级别的虚拟影像中，不再是全然的二氧化碳分子，氮的含量正在增加。直到二氧化碳的浓度降到一定的数值后，虚拟投影重新恢复成星球形状。
“引进转基因植物。”
要适合人类的居住，必须有氧气的存在。经过转基因技术培育后的植物为自体授粉，能够在几近缺氧的环境中生长，通过光合作用，将大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变成氧。
绿色植物从沙砾中破土而出，伸展幼嫩的枝条。一开始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区域，被植被覆盖着，如同沙漠绿洲，倚靠着河流和湖泊，在黄沙红土里分外引人注目。然后它们蔓延开来，以一种惊人的韧劲和耐性，向外扩展疆土，直到与其他植被联系在一起，郁郁葱葱地覆满了整个星球。
像一颗毛绒绒的绿色眼睛，充满生机，注视着这群稚嫩的围观者们。
“引入动植物。”
各式各样的动物和植物被带到绿意盎然的星球上，种类很多，数量惊人。这是为了维持星球上生物的多样性，生物多样性对于保障刚刚建造起来的星球生物圈的稳定极其重要。
有很多动植物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悄无声息地死去，化作一抔泥土。但更多的是活下来的生物。它们在这里生存，繁衍，进化，演变。有些是独行侠，有些聚居种群有着特有的社会规则。生于此，死于此，一代又一代地传递着生命的火种。
将时间大幅度快进，穿过无垠时空，抵达数百万年后的此地。这颗冰冷、干燥、死寂的红色死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北半球几乎全被海洋所覆盖，南半球则是大陆，蓝绿交加，白色的是上空云层。它生机盎然，像蓝宝石一样的星球，美得动人。
乐秀秀看得目不转睛。
她心里充满了某种恢弘而酸涩的情绪，混杂着隐秘的自豪，想要倾诉和诉说，又不知如何表达。对于一颗星球来说，她和一颗沙砾、一点灰尘是一样的渺小，谁会认为一只蚂蚁能对星球做出什么改变呢？
稍微低一些的温度就能要人的命，无法抵御宇宙辐射，沙尘暴、洪水、火山爆发、地震等等灾害面前人类的声音都这么微弱。
……但是。
但是啊。
在这里，此时此地，人类已经能够对星球进行这样不可思议的改造，给予无数光年之外、亿万年前就以存在的庞大星球以生命，在科技的光辉下涅槃重生。蚂蚁一样的人类，已经能够做到这个地步了吗？我们的声音，已经可以穿越大气层，穿越无尽的时空、无垠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太空，抵达宇宙星空了吗？
这样渺小，又这样伟大。
“这就是人类啊。”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脱口说出了声，才发现是身侧的米尔科如此感慨。或者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着这样的喟叹，他们自觉起立，给予教室中央的凯尔图斯教授，以及那颗存在于虚幻投影中的重生星球以热烈的掌声。
温文尔雅的黑发教授微笑着，声音清晰地说道：
“你们或许会以为这是虚假数据捏造出来的、不存在的星球，事实上，这颗星球我们都认识，每一个上过基础地理课程的联.邦公民都认识。它是我们的母星地球的邻居，是它毗邻的兄弟和守卫者。它来自太阳系，它就是太阳系第四行星——火星。
“火星，人类第一次进行行星改造的实验对象，这场改造耗时仅一百万年，它的成功是行星工程史上，也是人类史上最伟大的里程碑。从那时起，人类不再是星球的附庸，我们是宇宙星空的主宰，是无限智慧的追求者。
“这就是行星改造学。这就是伟大的人类。”
他关闭了虚拟投影，那颗美得惊人的蓝色星球突兀地消失在空中，在学生们的心里留下了一点怅然和希翼。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课。”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