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测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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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作业
一阵沉默。
女孩那双金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毛茸茸的小雏鸟，看起来纯洁而无害。曼努埃尔凑近脸，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这个年轻的OPO新成员，连她倏然紧绷的眼部肌肉和嘴唇轻微的翕动都没有放过。
和她的母亲不同，这女孩就像一本没有封皮保护的书，他根本无需费心去解读，一切都在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她看起来并不如自己试图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瞳孔紧缩，吞咽的动作出卖了她内心的犹疑不安，甚至放慢了呼吸，并试图在年长者的脸上找到他话语真伪的蛛丝马迹。
乐秀秀露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您真幽默。”
曼努埃尔挑了挑眉。……即使是想要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她未免装得也太差劲了些。
他笑了笑：“被识破了。只是开个玩笑。”
乐秀秀的神情便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迟来地感到不愉，似乎还想回一句“您可真是鬼话张口就来”，但也没有说出来，只是撇了撇嘴。和年幼的孩童相似，她的瞳仁又大又亮，面容天真，看起来非常讨人喜欢。
曼努埃尔看着她，情不自禁地，感到一种来自年长者的、高高在上的宽容。
这种宽容近乎傲慢，就像见到饲养场中的小牛，懵懵懂懂，对自己注定被屠宰的命运不自知。人们都乐意喂它干草，抚摸它的皮毛，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在餐桌上吃它的血肉时会有任何愧疚。
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棕发的负责人甚至道歉：“这是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很抱歉。如果刚刚的话让你感到不适，请直接向意见处理部门投诉，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对了，你知道投诉途径吗？”
乐秀秀的光板震动了一下。她划开收到的新信息，发现曼努埃尔居然已经体贴地把Omega保护协会的投诉方式发到了乐秀秀的终端，并附上了OPO意见处理部门的详细职能介绍——即使是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原谅他，何况他还有一张友善而好看的脸。
乐秀秀几乎是瞬间就原谅了他刚刚的鬼话连篇。她从不是个爱计较的人。至于投诉？为了一个玩笑还不至于这样大张旗鼓，何况刚刚浮上她心头的那种不适、对OPO协会的疑虑和不信任……这些负面情绪完全在乐秀秀的忍受范围之内，并不算什么事。
或早或晚，一个人在生活中吃的苦头是这样多，无论是校园里的抱团、欺凌，还是被人或有意或无意地触碰，或是受到某个掌握少许权力的人的刁难……相较之下，这些事不过是可大可小的争端，是令人不舒服的鸡毛蒜皮，如果要闹将起来、到处宣扬自己的委屈，也未免太过计较。
“不就是开个玩笑/被摸了一下/受到一点点委屈吗？至于这么当真吗？”他们说。不管怎么样，人们总相信：把事情闹大总是不体面的，是不值当的。他们耻于披露自己受到的伤害，反而相信唯有忍让是普通人最值得称道的美德。
乐秀秀偶尔也会感到疑惑，但她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是从不追究，更不公开质疑的。
她主动递台阶：“刚刚的安全问答，您还要接着问吗？”
……好女孩。曼努埃尔又笑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当然，没问题。……那么还是刚刚的情景，但请去掉那些无关紧要的情节吧——现在你被劫持了，这是一个密闭空间，只有你和罪犯两个人，你该怎么办呢？”
乐秀秀想了想：“我可以大喊救命吗？”
曼努埃尔：“嗯……不太好。你的声音不一定能传到外面，车厢的隔音效果往往都不会太差。何况你的行为会提醒劫持者：你的嘴巴并没有被堵住。这对你来说并不妙。除了消耗自己的精力以外，大喊大叫没有什么作用呢，叮，错误答案。”
乐秀秀：“那……”她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几百本爱情小说，里面的主角往往机敏而聪慧，还特别能打，把Alpha壮汉打得叫爸爸。她灵机一动，问道：“如果我练过自由搏击，或者空手道、巴西柔术也行，可以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攻击他的弱点，把他撂倒逃跑吗？”
曼努埃尔：“所以你练过吗，其中的任意一项？”
乐秀秀：“没有……”
曼努埃尔露出和善的笑容：“那就不行。何况以弱胜强的可能性总是很小的。”
他解释道：“造成Alpha、Beta、Omega三种性别身体素质悬殊的主要原因在于激素分泌的影响。Alpha在体力上占据天然优势，能够忍耐更恶劣的环境，这是基因所决定的。即使是和Alpha对照组保持一样的运动量、摄食、作息，Omega也更容易堆积脂肪，不容易增长肌肉。……我们的身体构造天然地更适于繁衍而非搏斗。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比较好。”
乐秀秀有点泄气：“……难道只能等人来救我了吗？”她余光瞄到手腕上的黑色手环，更加郁闷：“所有Omega不是都戴着可以定位和连接生命健康模块的‘黑枷’吗？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不见了，做一件注定会被发现的坏事，能有什么好处呢？”
曼努埃尔：“‘黑枷’不是万能的，亲爱的。它只是一件套在你身上的物品，即使取不下来，把手砍掉不就好了？”他语气轻描淡写，乐秀秀却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每一年，OPO处理的涉及到Omega被绑架、诱拐、虐待等的恶性案件就有数千万起，而这只是一个粗略的数字，还有很多未被发现的受害者。在这些案件中，‘黑枷’几乎没有起到太大的帮助，因为对于犯罪者来说，Omega的生育能力才是最重要的，缺手缺脚都无所谓。”
“……啊，我没有吓唬你的意思，亲爱的，一切只是为了提醒你提高警惕罢了。”他笑笑，“事前预防胜于事后的补救。而如果事情真的发生，那么能够安静地等待救援，要比毫无章法的行动更值得赞许。”
“下车吧，我们到了。”
※※※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那番话的影响，乐秀秀当晚就做噩梦了。
梦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砍掉，质地坚硬的黑色手环落地时，在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流了很多血，红色的，像水管里的水一样，从断口位置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虽然是梦——梦里是不会有真实的痛感的，秀秀却感觉手臂又痛又麻，那截掉落在地面的手掌正在抖动，但她已经毫无知觉。
……当然，梦就是梦。
乐秀秀起床时发现自己枕着手臂睡了一晚，右手麻得要命，怪不得会做这样的噩梦，缓了好久才恢复知觉，连洗漱都是只用非惯用手的左手完成的。
冲干净脸上的泡沫，秀秀拿起自动移至手边的毛巾擦了擦脸，检查了一下镜中自己的仪容。在明亮而偏冷色调的灯光下，她看见自己刚刚梳理过的头发发尾又翘了起来，沾了水都压不下去，只能无奈地放弃，摸了个发圈把头发扎起来。
室内光源由智能AI统一调控，根据不同的时间、天气、以及使用者的需要进行调整，在更多的时间里，出于生物性的考虑，通过调整亮度和色温而为用户模拟自然光线。在白天发出明亮而令人兴奋的冷光，在夜晚则发出令人放松、宜人舒适的暖光。再通过与用户的作息时间、每天的日程安排相结合，它根据需要加载不同的光照模式，是智能家居系统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她走出客厅，AI以温柔的女音向她问好，墙壁上同步浮现出今天的天气状况、气温、湿度和每日运势：
“早上好。今天是星际历9120年3月21日。”
“您正位于：星际联邦第一星系-首都二卫-14主区-环城学区。”
“今天天气多云，气温为12~15℃，西南风，空气湿度较高，短时降雨概率为56%，请注意准备雨具。”
“来自订阅栏目——古典占星师奥米勒特斯的今日运势：‘随着新月的发生，本周是繁忙且辛苦的一周，今日尤其如此。你可能会临近某个项目的考核，或是检查进度，而你并未做好准备。你之前积压下来的事项仍未完成，任务紧急，你可能需要专注高效地去解决。你可能会迎接新家庭成员，或者有人来家中做客、借宿。但注意，这段时间需要注意家宅安全。一切困难均有迹可循，在你身边的人会伸出援手。’”
……男朋友都没得，哪里来的新家庭成员？占星师又在胡说八道。乐秀秀一边给自己冲营养剂（那是最常见的早餐），心想道。
下次要不关注安娜推荐的那个最近很火的东方占卜师的每日运势栏目好了，据说他是用古地球时期最古老的什么“风水五行”来占卜……不过奥米勒特斯说的“积压事项”还是有点准的，她的作业不就是还没动吗，打算今天下午和米尔科、西德尼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写。
唉，看看今天上午的课程，居然又是数学课，真令人头秃……她叹了口气。《微积分（上）》的进度还没开始补呢，本来说昨天一定要开始学习的，结果开开心心耍了一晚上，今天听课肯定又是一脸懵逼，也不知道漂亮班花愿不愿意给她抄抄课堂小测的答案……
今天！秀秀握拳，表情坚定地内心发誓。今天晚上一定早早地回来学习！一定要自学至少十五页的课本，中途不许玩光板不许看小说不许和别人聊天！！！
她满心雄心壮志地拎起包就出门了，走了几步才想起今天可能会下雨，又灰溜溜跑回来拿伞。这回刚刚关门，又发现光板落在客厅了，又要开门……她本来就没提前多少起床，一来一回后，眼看就要踩点进教室，赶紧一路小跑着去赶地铁。
感觉今天会诸事不顺呢……
※※※
乐秀秀从后门溜进教室，推了推趴着发呆的叶玺，用口型示意：“给我让个位置！”
叶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默默地往旁边移动，一副乖巧的样子，还接过了她的光板和课本在桌上放好。秀秀赶紧把气喘匀了，小声问他：“刚刚老师有说什么吗？”又在那双漂亮绿眼睛的茫然注视下败下阵来。
……她刚刚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这样问叶玺啊？作为一个从不听课的学霸，大佬中的大佬，秀秀真切地怀疑，就算老师在上面直接公布考试原题，她黑发碧眼的饭友也会雷打不动地照睡不误——然后在考试里拿满分。
她悲伤地把叶玺的脑袋转回原位，转而去问坐在前面的苏颜。相比之下，漂亮班花在上课听讲时可要认真多了，她把写了笔记的本子递给乐秀秀，示意她自己看。秀秀感激地接过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做了一堆笔记，还有不同颜色的标注，非常有条理，并且字如其人，看起来整齐而娟秀。而在这一页的最下方，苏颜黑色的大头笔的字迹极为显眼：
“下周一，本学期第一次随堂测试！！！”
后面三个大大的感叹号，还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简直在乐秀秀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
什！！
么！！！
啊啊啊啊不是才上几节课吗？！怎么就要测试？？工数老师到底在想什么？？？
她很想两眼一翻表演一个当场晕倒，但还是勉强稳住了身形，语气颤抖虚弱地问苏颜：“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考试……”
苏颜安慰地拍拍她：“老师说本学期一共有六次小测，每次占平时成绩的10%。下周主要是考察微积分上册的内容啦，还有一点点新学的内容，不会太难的。上册我们不是已经自学过了吗，记得好好准备一下就可以的！别怕！”
不……不是……乐秀秀的身形更加佝偻，虚弱地抱紧了自己。可是她没有自学过上册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走后门一时爽，课堂小测火葬场，这可真的是现世报……都这个时候了，还来得及找人补习吗？
她自暴自弃的抓了抓头发，发尾翘得乱糟糟的，引来叶玺茫然而好奇的注视。他甚至伸手替她顺了顺毛，那种仿佛添加了一百斤薄荷脑的清新味道实在是提神醒脑，把秀秀从惊慌失措的心烦意乱中拯救出来。她看向自己的饭搭子——这可是百年不遇的聪明脑袋，感觉脾气也不错，不仅是学神，长得还这么赏心悦目……
乐秀秀灵机一动，揪住了他的衣服：“叶玺。”
叶玺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又在出神发呆。
“你这周有空吗？”他点点头。
“那你……介意教我学数学吗？”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