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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悲 窗外满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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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满树的石榴一天天大了起来,我身上的伤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
银沙终于被连根拔起,黎九天带人躲进了囚牛山中,那是银沙最后一座地宫,也是历代银沙首领的陵墓。
我从武林盟偷跑了出来,跑到了囚牛山中。
我一路躲藏避着人,摸进地宫最里层。里边胜负已分,沈长佩的长剑就悬在黎九天胸前。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确定沈长佩虽然衣衫破烂,酒壶也不见踪影,但好歹没受伤,才将吊起的心缓缓放了回去。
黎九天双手双腿都被刺穿,只能靠着棺材坐在地上,他的白衣被血染红,却还在笑着和沈长佩聊天。
“十三在你那?和你打一场,又和那个姓柳的小子打一场,十三应该受了不少伤,她的伤好了吗?是不是反反复复都好不了?”
“不需要你管。”沈长佩的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不要我管,那可就要一辈子都好不了了。想知道为什么吗?来,我告诉你,那是因为……”
我冲了过去,伸手握住了那薄薄的剑刃,用尽所有的力气将它送进了黎九天的胸膛。
黎九天的话戛然而止,他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我,而后却露出了一个诡异而畅快的笑容,朝我轻声说了句话。
我等你。
胸膛里有个东西慢慢碎裂,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我疼的脑袋发蒙,眼前一片模糊。
我被人扯着胳膊拉起来,沈长佩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从衣袖上撕下一截,抓起我满是血的手,粗暴的缠了上去。
生气了?是因为我又给他添麻烦了吗?不过,很快就不会了。
我收回手,朝他低头矮身算是道歉,而后直起身子朝地宫外走去。
黎九天培养的刀自是锋利无比,既能伤人,也能伤己,他自然会想尽一切方法断了它朝向自己的可能。
有一种同命蛊,有母子两只,若是子蛊死了,母蛊能够再产一只子蛊,但若是母蛊死了,子蛊却别想独活。
而黎九天恰好有一只母蛊。
你看,世界上就是有如此恶毒的东西,你死了,他安然无恙,可是他死了,你却必须死。
我走出地宫,身上仿佛在钢板上翻滚,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姐姐!”秦梳梳跑了过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逃走了?我朝她点头,算是打招呼。
“姐姐你脸色不好,受伤了?”秦梳梳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莫神医也在,我让他来看看姐姐吧。”
神医莫不归?我果断摇摇头,指了指马车,坐了个睡觉的动作。
秦梳梳还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了。我登上马车,闭上了眼。
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在哭,我拼命挣扎想醒来,努力了好久才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胡子邋遢,眼底青黑一片,身体的感觉从疼痛中渐渐回归,我才发现自己被沈长佩搂在怀里。
这么近的距离,让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看着他,心里慢慢难受起来,那是和全身的疼不一样的难受,又酸又涩,又闷又涨。
我快要死了,可我舍不得他啊。
搂住身体的双臂紧了紧,我被沈长佩按在怀里,他蹭了蹭我的发顶,刚睡醒的声音带着沙哑,“醒了?”
我脸上发烫,但仍强装镇定询问地看向他。
他却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思,只是起身整了整衣服,又捏了捏我的鼻尖,自顾自说道,“饿了吗?我去给你拿吃的。睡了这么久,可真够懒的。”
我看着他走出屋子,却再没了旖旎的想法。沈长佩不对劲,明明之前他还是那个躲闪的态度,除非,他已经知道了。
同情也好,相悦也罢,我都不需要。
我要离开。
我艰难起身,没走两步就踉跄地趴到了地上,身体发冷,屋里也好暗,明明几步之外就是明亮的天光啊,却怎么努力也触碰不到。
有人冲了进来,我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身体就被怀进一个温暖的地方。
“苏月,活下去好不好,活下去……”
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我想说好,但却发现自己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清醒的时候看见沈长佩就坐在窗边。
窗外的石榴已经开始由青转红,空气里飘荡着桂花的甜香。
沈长佩清减的厉害,但还是好看的,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人。
他走过来在床前的脚凳上坐下,拿起我的手覆在脸上,声音低沉的问,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我那时醉酒高歌,突发奇想想向上天求个媳妇儿,祈福的祝舞跳了一半你就蹦了出来,当时我就在想,啊,老天给我的媳妇儿真凶残,不过我喜欢。”
我摇摇头,不信。他当时明明把我打晕了,一丝一毫都没手下留情。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个媳妇儿不但不凶残,还乖顺的厉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算在杀手榜第排一位,却连去个地方都要小心翼翼的问一问,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我啊,却更喜欢她了。”
我摇了摇头,不想听他说,他却吻了吻我的手心,继续道,“然后就想逗一逗她,她很容易害羞,但仍要摆着冷脸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其实那耳朵红的都能滴血了。我当时在心里笑,怎么能这么可爱呢,可爱到让人想把她狠狠抱在怀里揉一顿。”
“她还喜欢把事情都埋在心里,每一次我沉着脸,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以为是因为自己给我添了麻烦。其实,我巴不得她给我找麻烦,我生气,是因为她从不懂得保护自己,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扛着。”
“她想让银沙溃散,我就追着银沙打。但等我将银沙的首领杀了,才知道她原来和那个人是同生共死的命。所有人都告诉我她要死了,可是我还没和她成亲,她怎么能就这样丢下我?”
沈长佩看着我,问我,“苏月,嫁给我,好吗?”
我看着他,终于哭了。
我一直以为,所有的磨难终会到头,总有一天我能回到沂州的家里,看一看严厉的爹爹,温柔的娘亲,可爱的妹妹和调皮的弟弟,过上最平淡幸福的生活。
直到黎九天破格提升我为银沙第十三任“刃”,我不愿种下子蛊,他便把我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妹妹扔到了我面前,那一刻,我才发现,我逃不了,一辈子都逃不了了。
黎九天说,“我记得你沂州的家里,可不只有一个妹妹,你若死了,我让他们都下去陪你好不好?”
不好。
之后,我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活下去,一直到我趴在沂州城焦土之上的那一天。我想,我终于能痛痛快快去死了。
我攥着沈长佩的衣襟,在他怀里哭的喘不过气。
我喜欢沈长佩,可我们终究相遇的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