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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朋友,你家闹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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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知晓,世间贵胄在京畿,最是繁华浚城里。
可是这种华光瞳瞳、日夜对酬的地方既不是人人待得的,也不是人人想待的。只是前者数众,后者零星,话说不到一块儿去。大体情况也就是仗着人多抱团说小话:看看那些吃不着葡萄净说葡萄酸的人,啧啧,自己没出息,倒说是嫌灯太亮晃瞎了眼。
这些被数落的没出息的人里,就有公孙凌渊的一个人头。
晃眼睛这话也是他说的,似乎是某次家父生意上的朋友路过,在外边请了他一桌酒宴的时候推脱同行的邀约时找的借口。他倒还真不是眼睛不好,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儿能啊,大半夜在路上走都不需要怕被石头绊一跤的。
再者呢,这位公孙公子也不是穷。毕竟是个姓公孙的,差又能差到哪儿去呢?只是一家人的兴趣乱七八糟,人也是分散各地。公孙凌渊的父母把做生意的大本营放在了京城,但是人呢总是时不时地四处溜达,不管俩活生生、白净净的儿子,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倒是挺舒心的;他家大哥公孙凌夷属于完全的凶猛物种,起初兄弟俩都被丢去教场同熟识的将军学习骑射,结果不等幼弟骑在马背上射中个稻草人什么的,做大哥的就风风火火地把自己练进了兵营。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几位大的把公孙家那点儿子活泼劲儿全用光了,差了兄长五岁的公孙凌渊一等兄长“离家出走”就一头钻回了自家大宅,任谁也拉不出去。
这一钻不仅赖掉了日头底下悍猛的将军布置下的训练,连原本七日里还要去上四五次的书院也彻底不管,权当没这回事儿。学生不肯去没办法,那只好请先生到家来教。幸好公孙凌渊也不是游手好闲之辈,先生来往家里来一坐,该学的也都学了。家里仅剩的两位大人回来了一位瞟了一眼,觉得还成,但是短时间里也也摸不清楚自家儿子的喜好,于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甚至是女红都各自请了先生轮流来家里来教。活活把自个儿家半大点的娃娃当成是反派大魔王一样的来回刷。
在此重压之下,公孙凌渊的叛逆期提前到来。不过这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还真不是这些个没啥时间观念,啥时候想到啥时候来的先生们,而是那个兴致勃勃搞起了绸缎庄的公孙家夫人柳氏。
要是她只惦记着自己还好说,可已经有一个大儿子跑了个没影儿,那么抛洒出去的爱心就只能全落在小儿子身上了。新出的缎子一个赛一个的好看,请的制衣师傅手艺也是随着时间愈发精湛,公孙凌渊听说的时候她娘就已经多腾了两间房出来放新衣服了。
这等好事哪儿能自个儿独享?于是公孙凌渊很快地就收到了铺天盖地的衣裳,贴身的、外用的、头上戴的、脚底穿的,样样俱全。什么花青、月白倒是还行,缥色、靛青也勉强可穿,可是等他娘连绛紫和嫣红的外衫都往家里送的时候公孙小公子就彻底不干了。
开玩笑,再老实坐着,估摸过几天连桃粉色的裙子都要送来了。
不成,绝对不成。
这家是窝不下去了。
正好那天家里老爹公孙湛跟着一车队的货回了京,看见小儿子给所有下人都派了活儿,自己也打了个简单的包裹,还打算弄辆马车。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全是喜色。
他的儿终于憋够了,这是要出门的架势啊!
于是兴高采烈地赞助了小儿子一大笔钱,供其“离家出走”所用。唯一费解的是过了两日,下人们抱回来两三摞整整齐齐从上黑到下、从里黑到外的各类衣衫,公孙湛还当那是为了出门游乐特意做的新衣裳。可谁出门玩乐净穿黑的呢?又不是做贼。
结果管家摆摆手给他说了。那些个全是家里的衣服,小少爷叫抱出去丢进墨色的染缸里浸了个透。别说是布料,连针脚和刺绣都全染得黑漆漆一团。
这审美谁也没闹明白,不过公孙凌渊看起来倒是立马舒了口气,脸上稍稍显得有些神清气爽了起来。
公孙湛在一边暗自点头,不错不错,这才是小男娃的样子嘛。
不过他也不想想,十一岁的小孩子,就算性别为男也不是个独自游历名山大川的年纪吧?好吧,有仆从有侍卫跟着,算不得一个人。
这心大的爹爹欢欢喜喜地把儿子送到家门口,临行前满脑子都是“我儿子终于出门了”的喜讯。人都坐上马车了才想起来是不是该说点儿场面话。
公孙凌夷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啥也没说。爹娘俩人都不在家,没捞着见面的机会就让大儿子跑了。
那别人家呢?
倒是没怎么围观过别人送别亲眷,连个可以参考的对象都没有。
事到临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公孙湛浑身上下那么一摸,啥好点的东西也没有,急得拿折扇敲手。敲重了手心一疼,这才想起来手里头还有个物件儿呢,于是撩了车厢的窗帘儿往里一递,说道:“天热,拿着。”
公孙凌渊抖开折扇,这会儿子他年纪尚小,还未长开,一把扇子比他两张脸还要大。白色的扇面上简单地画了幅山水,清清淡淡的倒是不差,角落里扣了个红色的小章,没有题字题诗。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还算满意,一推一合,收了。他朝窗外点点头,淡淡说:“走了。”
“哎。”做父亲的唯唯应了声,也没多话,放下深到发黑的藏青色布帘。马车终于上路了。
他倒是抱着美好的梦想站在原地目送小儿远走了。可惜公孙凌渊把消息扣得死紧,几年时间里家里两位大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小儿子,根本只是带着一票人从京中家里跑到了焄州的浥城,买下了个半大不小的宅子窝了起来。完完全全的换汤不换药,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就这样,公孙凌渊揣着打小培养起来的两个坏毛病,硬生生在这个不太热闹也不太贫瘠的浥城从一个小面团把自己养成了一位翩翩美少年。
翩翩是他说的,美是下人说的。至于少年么,这点谁也不会认错。
公孙凌渊是白是美,但相貌随哥哥,长得还是很有男子气概的。再加上一身的黑袍子、一只银头冠,还有神情漠然的一张脸,打个照面就清楚明白,这是个有点儿冷淡的小公子哥儿。
现下,这位小公子就一身漆黑地窝在一把太师椅上,勉强算是端正坐着。手里捧了一卷书,三心二意地翻了翻。
算算日子,开春已有一阵子了,身上里外四层地穿着衣服稍有些热。公孙凌渊随意地拿旧扇挥了挥,掀起点凉风,纸页被连带着抖了抖。
不算太大的宅院里常年清净着。就是来浥城后新请的先生们来也安安静静地,几乎没点动静,性子几乎是反调过头来越来越像他们的学生。
今日里情况有变,隔着前院的池塘柳树九曲桥,闹哄哄的声音传进屋内,听起来仿佛是个青年的声音。仆从侍卫可能在门口拦着,只是声音压得极低,难以听见。
公孙凌渊把手里的几行词颠来倒去地默念了好几遍,静思的时候总要被外面的动静打扰,一无所得。最后都打算起身看看情况了,结果还是以前的贴身仆从、现在这个小小公孙府的管家先一步叩了叩门,进到里头来,恭敬地欠了欠身。
“二少爷,门外有人想要闯进来闹事。”他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这不,还吵嚷着呢。
公孙凌渊把胳膊支在一侧的几案上,懒散地撑着下巴拿主意:“丢出去。”
“丢过好几次了,在外边儿喊了没一会儿又要翻墙爬进来。”管家尽职地做着详细汇报,“现在让那两个侍卫带着厨子在门口守着了,不过他一直拍门嚷嚷个没完,也不肯离开,所以……”
毕竟只是在门外叫喊,撑死了算是个扰民,总不至于让府里的侍卫冲出去把人揍一顿。再说了,门外那位穿着打扮一看也不是个普通老百姓,打不打得过还是未知数呢。于是只能进来请教主人的主意。
“坏人?”
“看着似乎不像。”
“可曾动武?”
管家想了想少年背后背着的剑,一直没出鞘。“不曾。”
“可有说明来意?”
“呃……这个……”管家结巴了,那青年确实有说,但管家有点儿不太敢向自家少爷重复一遍。
“哎……”公孙凌渊叹了口气,把书丢到一边,“我去看看。”
今日要是不解决了这桩事,书也别想读了。
公孙凌渊缓步慢行穿过自家院落,觉得下午的日头有点儿刺眼,又觉得自家的宅子眼生的很。也不知道是池边多长了些野草,还是那几树春花开败了落了一地的缘故。
不过转念一想,上回踏出门槛来到院内好像还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他又不爱扒着窗户往外望,眼生一点儿再正常不过了。
门外的小年轻拍门板儿的声音是越来越大了,侍卫们都紧张地盯着深木色的门板,生怕它支撑不住下一秒就碎成片片。不过门外的人真没下这么重手,只是扯着嗓子干嚎:“你们开开门哪!”“我是真的有要事要说!”“我就晃一圈!就一圈!保证连口茶都不喝你们的!”
几句台词都不换换花样地来回翻来覆去地用,听着都让人有点儿想笑。
公孙凌渊拨开侍卫走到门前,想着门都出了,该好好解决的事情还是耐心地好好解决好了。
门外的响动在他抽开门闩的时候就停住了,突然安安静静地在外面等起来。结果公孙凌渊拉开门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反而是一副安稳宁静的模样。
可以说,以后不管发生了点什么,这人第一印象的便宜可真没少占。
几个人都有一会儿没出声,公孙凌渊动动眼皮,上下打量了门外的人。比自己年纪大,比自己个头高,比自己脸盘圆,比自己眼睛大。总而言之,比自己看起来像小孩子。偏棕色的头发高高束着,偶尔有撮头发不规矩地翘起来。发带和衣衫鞋履一样是明晃晃的白色,又用明晃晃的亮彩色点缀了些花样。
看着挺阳光挺可爱的一个小哥哥,就是有点儿晃眼睛。
公孙凌渊抿抿嘴、眯眯眼,抬手作出挡太阳的动作。
面前的青年蓦地粲然一笑,这下更晃眼了。只见他一抱拳,露出的袖口上绣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图案,因为太抽象了,唯一一个凑得近的公孙凌渊硬是没看明白。不明白的还不止这个,青年很努力地一边笑一边想要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直视着公孙凌渊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在下阮宁泽。”
乖乖地自报家门后,不及公孙凌渊做出什么反应,他又更认真地一把拉住了公孙凌渊的手腕,向前凑近了一步的距离,眼神没有一丝的飘移。
“朋友,你家闹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