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49、烈酒入喉

　　“是周杞要你来的？”老头再三确认，“是现在在京城的周杞吗？”
　　贺清点了点头。
　　“你是他什么人？”老头儿问。
　　“我是他的朋友，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贺清说。
　　老头儿半信半疑，但还是招手叫她过来。
　　“他可难得记起我。那他让你来找我，是有什么话要你传给我？”老头儿问。
　　“他想要你的酒。”贺清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年长进了，居然能圆上自己的谎，“两坛就够。”
　　老头儿听了她的话，转身走开了，似乎是去拿酒了。
　　贺清这时才有时间真正去打量这个地方。这里虽然是云台县有名的酒厂，可里头却黑黢黢的，感觉就像五光十色的世界里潜藏着的漆黑一角，和外头的明艳花朵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像云台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一样，是一种和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压抑。
　　贺清却对这种压抑有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老头儿估计就是酒厂之主陈令了。根据贺清今日打听来的消息，周杞在云台时，除了做木工活，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和这陈令混在一起的。云台这小地方生产的酒能买到京城最大的醉云斋，想必也和周杞脱不了干系。
　　“你要的是这个吗？”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递给她一壶酒，“这是云台火。拿着。”
　　“这就是有名的云台火？”贺清把酒瓶举到眼前晃了晃，听着里面发出的澄澈水声，“我不需要给你钱吗？”
　　“不用。”老头儿晃悠悠坐下，“我答应过那小子，只要他的人来，必定有货。”
　　果然，正如贺清所想，从这个小小云台县的陈氏酒厂到京城醉云斋，这一整条产业链上，周杞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惜，这不是一条简单的产业。
　　“您和他的关系很好？”贺清试探地问。
　　“这小子发达之前，我和他可比他跟他爹的关系还要好。”老头儿的嗓子一抽一抽地，像个鼓风机，“否则怎么会带着他做生意。”
　　贺清还想再问，却见老头儿似乎已经起了警惕心，于是摆摆手，拿着酒壶一路跑出了酒厂，却不见洪路和蔡元两人。
　　贺清沿着来时的小路走了几步，四处寻觅那二人，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她：“姐姐。”
　　贺清一抬头，是那个买糖葫芦的小男孩，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有吃完的糖葫芦，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元宝，你怎么在这？”贺清问。
　　“那两位哥哥说，他们在周杞哥哥家等你。”元宝说。
　　看来，贺清进去一会的功夫，这两人连周杞的老家在哪都摸清楚了。
　　“你知道我该怎么过去吗？”贺清俯下身问。
　　“我带你去。”元宝说着，往前蹦跶了几步，又转过身，等着贺清追上他的脚步，拿出一朵花，放在贺清的手心，“这个送给你，我趁陈公没看见的时候掐的。”
　　贺清低头一看，花朵粉白相间，正是那酒厂门口养育的那花。她捧起花朵，想闻一闻它的气息，却听见元宝说：“不要闻。”
　　贺清转头看着元宝，问：“为什么？”
　　“我妈说，这花不吉利，人闻多了，容易染上失心疯。”元宝说。
　　那还特地送来给她！搞得她还怪感动的。
　　贺清跟在元宝身后，一路小跑。
　　“元宝。”贺清随口问道，“你家人是做什么的？”
　　“娘给人做衣裳的。”元宝说，“爹给人造车，不过北狄来的那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哥哥也不在了。”
　　贺清突然沉默。
　　元宝口中说的“北狄”，大概就是当今兵力最强盛的长隗，也是陛下时刻提防的。先皇还在的最后几年，北狄趁着莽原时局不稳曾来犯，信都、云台一带都受到了牵连，民不聊生。贺清也正是在那个男丁稀少的时候进入信都城的茶楼务工，也在那见到了各种世情冷暖。
　　“不过，这两年云台已经好多啦。”元宝嘴里吃着东西也不忘嘟嘟囔囔，“娘说，京城人都很喜欢云台县产的酒，会源源不断地送金子过来呢，我们也不用担心挨饿了。”他张开双臂，“元宝以后还会有很多糖葫芦吃的。”
　　两人绕道了云台县西北角的一条巷子里，七拐八拐，走到了一户人家前。
　　“这就是周杞哥哥的家了。”元宝气喘吁吁。
　　贺清上下打量着那道小门，只见门口凌乱摆放着一堆碎木头，一只小猫正在门口，俯身去舔水坑里的水，见贺清他们靠近，倏地一下跑掉了。
　　她正准备敲门，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贺姑娘？”
　　贺清一抬眼，就正对上了从那扇小门里出来的洪路和蔡元，身后还跟着一对夫妇。
　　“感谢二位赏光，我们就不送了。”那妇人满面笑容对着洪蔡二人鞠躬，转身关上了门。
　　不知是不是贺清过于敏感，她总觉得那妇人在转身目光扫过她的一瞬间，满脸笑容忽然变成了冰疙瘩。
　　如果这确实是周杞的家，那刚刚出来送客的这对夫妇，大概是周杞的父母吧？
　　贺清下意识低头去找元宝，却发现这个小淘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
　　“看来他们是招待你们了。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贺清的目光扫过洪路嘴角还沾着的干粮。
　　“能聊些什么？一些没见识的平民而已，我们一说自己是京城来的官，个个都上赶着巴结。”蔡元高傲地说，“不过他们的手艺也不怎么样，这顿饭我都没吃饱。”
　　“我们只是简要说了说京城的情况，问了问周杞以前的事情。”洪路则言简意赅，“刚刚和我们吃饭的，是周杞的爹娘。”
　　看来贺清猜的果真没错。
　　“可我们是来调查周杞的，他们会愿意说自己儿子的事情吗？”贺清问。
　　“毫无保留，我们一点引导也没有，他们就完全说了。”洪路说，“上到他们祖宗的姓名，下到他们三个儿子的出生年月，我们现在连周杞小时候一天解手几次都知道。”
　　贺清：“……”
　　也不至于这么无所保留吧！
　　贺清示意二人稍稍远离那住宅，低声问：“那他们可有说什么，和我们要查的事情关系密切的？”
　　“有。”洪路郑重地点点头，“周杞十四岁进京，此前在云台县和他父亲学做木工活，这是我们对他的了解，可不是他的全部。事实上，他在进京之前，和陈氏酒厂的半瞎老头就来往颇为密切，据说那老头总是隔三差五来找他，要把自己的酿酒手艺传给他。后来周杞成了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身旁的红人，回云台的次数明显少了，可是据说和那酒厂的人仍有往来。”
　　那恐怕是因为，周杞是负责将陈氏酒厂酿造的酒运到京城醉云斋进行贩卖的人。
　　“还有其他的吗？”贺清问。
　　“姑娘，那酒厂产出来的酒，恐怕有问题。”洪路说。
　　贺清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下意识摸了摸放在衣兜里的酒。
　　“有什么问题？”她问。
　　“刚刚在下听到周杞的老母说，这酒要是不注意控制量，喝多了容易得失心疯。”洪路说。
　　失心疯？
　　贺清好像不久前才听人提到过这个词。
　　“那样的说辞你也信，那老妇明显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随口胡扯的。”蔡元冷冷道，“与其信这种胡言乱语，不如让贺清自己说说，我们在这忙活的时候，她在酒厂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当然有。”贺清拿出那壶酒，悬在两人面前，“这酒喝多了会不会失心疯，就让我们试试吧。”
　　古诗云，绝知此事要躬行。因此，贺清决定亲自尝一尝这壶酒，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玄机。
　　一滴入喉，贺清感到喉咙间火烧一般。
　　怪不得叫云台火。
　　她还记得自己面前最后看到的，是洪路伸出手来阻止她的慢动作，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时空都扭曲了。

　　“清清，别再睡了。”半梦半醒间，贺清听到有人在喊她。
　　贺清揉了揉眼，一抬头，刚好对上那双狭长的杏花眸。
　　这、这不是，赵师父的脸吗？
　　贺清只觉得脸颊烫得发烧。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确实回到了葡萄书院。她怔怔地低头一看，自己珍爱的那本小册子还摆在面前，上面一行一行都是她誊抄的字。
　　“清清。”赵先生的声音是那么温柔，“是太累了吗？师父告诉过你，要坚持下去呢。”
　　“师父。”这么多年不见，贺清险些哭出来，“我想你了。”
　　师父当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走的那样无声无息呢？
　　“清清不哭。”赵师父一笑，容颜依旧是贺清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你是要做莽原大将军的人，你不要害怕，不要被眼前的事绊住了脚。”
　　“师父，我可能……做不了莽原大将军了。”贺清说，“陛下并不器重我。何子裕讨厌我。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能干。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
　　“不会的，清清。”师父的手拂过她发间，“清清你要记住，这世间反复无常，一时失意不代表一世失意。只要坚持下去，就有希望。”她轻轻俯身，几缕发丝垂下来，芳香在贺清鼻尖游走，“答应师父，哪怕这世间多棱多角多舛，也不能辜负初心。”

　　贺清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外头的天色早不知黑了多久。
　　看样子，她是昏过去了。
　　贺清在床上摊了许久，才感到手脚恢复了知觉。她慢慢爬起来，目光无意中略过放在桌子上的半壶酒，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一路摸索着打开房门，发现自己正在刚到云台县的那家小酒馆里，洪路正坐在走廊里发呆，见她探头，连忙说：“贺姑娘，你没事啦？”
　　“我没事了……吧，洪大人，我刚刚是昏过去了吗？”贺清有气无力地问，“我喝了那壶酒后。”
　　“姑娘，你要听实话？”洪路突然变得有些扭捏。
　　“当然。”贺清看到洪路躲躲闪闪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脸色，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刚刚发生了什么？”
　　“姑娘你喝了那坛酒后，好像是……疯了一样。”洪路老实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