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行》龙怡

42、在册之人

　　贺清望着他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目光，等着他开口。
　　“贺清，对不起。”纪平说。
　　“你该去对宝寒说这些话。”贺清说罢，走下了长阶。
　　接下来的几日，贺清陷入了只有在怀臾战场上才有的纠结里。
　　这事一旦过去，便会被人遗忘。贺清下定决心，她一定要想个办法，在世人还记得林二小姐的笑颜时，让孙朝毅受到惩罚。
　　只是，这件事的难度，于她而言太大了。
　　因为周杞的周旋，醉云斋仿佛并没有受到这起案件太大的牵连，逐渐恢复了生意，只是大不如往昔。唯一不同的是，向来不爱饮酒的贺清，反倒成了那的常客，经常坐在那里看着往来的宾客，回忆韩文嗣成婚当日发生的一切。
　　窦老板娘依然美艳动人，会站在柜台后看着灰头土脸的她，轻轻嗤笑一声。
　　纪平等人已经很久没在这家酒楼出现过。偶然周杞会来拜访，顺便和她吵一吵，质问老板娘为什么要专门把他的名字写在账本上那么显眼的地方，似乎就为了方便让人看到。
　　老板娘会敷衍他几句，等他离开后再轻喃几句：“不然呢？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贺清一天天数着日子，林家的事已然不再是京城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可她还是不能接受，这件事就这么被人们淡忘。
　　纪府很快传出消息，纪府的长子纪平将迎娶林家三小姐林惠月，同时会把大小姐纪宝寒许配给孙尚书的儿子孙朝毅。这些喜事让人们逐渐从韩文嗣婚礼当日的悲剧中恢复了活力，大家都兴致勃勃地期盼着醉云斋的下一场普天同庆的酒席。
　　只有贺清还没放弃，拼命想要收集孙朝毅做坏事的证据，却总是抓不到他的马脚。
　　何子裕谈起她时，总是恨铁不成钢，他已经格外想要放弃这块本就不被他认为是玉的璞玉了。
　　“她太脆弱了，因为一次案件没解决，就一直走不出来，这样的人很难有大成就，何家不该对她有任何期盼。”他这样对身旁的蔡元说，蔡元则只是谦卑地笑了笑，表示同意他的话。
　　只有贺清不肯放弃，一心一意搜集证据。
　　周杞再次走进醉云斋时，发现她还坐在那，忍不住上前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林二小姐都下葬了，你还能做些什么，让这个结果有些不同吗？”
　　贺清抬头看他一眼，说：“告诉你也无妨。我要搜集孙朝毅做过的所有罪行。就算不能治他□□杀人，也要治他个别的罪。我就不信，他这种人能活得那么干净。”
　　“孙朝毅？”周杞不解，“他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啊。”
　　“你闪开。”意识到对人解释无用后，贺清已经不愿再花分毫时间讨论这件事了，“一会他的小厮来这买酒，我要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话。”
　　周杞离开之前，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在被那小厮骂了一番之后，贺清垂头丧气地走出了醉云斋的大门呢，内心还是不甘。
　　她不甘就让真凶这么逍遥法外。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
　　贺清抬头，就对上了周杞那双眼睛。
　　“跟我来吧。”他说，带着贺清走到一个偏僻的街角。
　　贺清狐疑地看着他。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周杞说。
　　贺清歪着头，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四月初五，醉云斋二楼包间，孙朝毅狎妓饮酒。”周杞说，“期间表达了对朝廷的不敬之意。四月二十，醉云斋大堂，调戏良家子，后在二楼包间饮酒。五月初一，醉云斋三楼狎妓饮酒。期间误伤一人，拒绝承担医药费。五月十四，强占农民瓜田，晚上强占其民女……”
　　贺清一一听下来，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是孙朝毅一桩桩的罪状！
　　“你怎么知道这些？”贺清忍不住打断他。
　　周杞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说：“这只是今年的。往年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微微泛黄的册子，翻开一页，递到贺清手里：“你干脆自己看得了。”
　　贺清接过册子，哗啦啦一翻，不觉惊讶。
　　朝廷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几乎皆有丑闻，一笔一划地记录在册。
　　“周杞这人平日没什么爱好，就爱找人的茬。听说他有个小册子，上面记满了朝廷官员的功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想起谁就参谁一本，搞得大家都不得安生。”贺清想起，韩文嗣曾这么对她说过。
　　她忍不住打量了周杞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的心腹。
　　怪不得，朝廷那些富家公子对他没什么好感，在军中周杞被困在怀臾方时，竟然没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甚至都希望他有去无回。
　　八年从平民跃升至将军，背后靠的，果然也不能只是军才，而是要付出更多代价。
　　贺清正内心感慨，忽然瞥到一个名字，没来得及细看，一本册子已经被她草草翻完。
　　“等一等，刚才那好像是……”贺清不觉发声询问。
　　“你需要的东西，都记住了吗？”周杞比她快一步，将那册子夺回来，塞到怀里，“孙朝毅不同于你平时遇到的人，这人心狠又狡猾，很难对付，你可不要大意。”
　　“周杞，你为什么帮我？”贺清问。
　　“惩恶扬善吗。”周杞摆摆手，就打算转身离去。
　　贺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问：“周杞，你之前在军队的时候，有人说过你偷东西吗？”
　　周杞背影一僵，却是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贺清的视线里。
　　贺清梳理着刚才从册子里的东西，一边估算着大概能给他治多重的罪，一边朝酒楼外走去。
　　周杞这本册子，对她来讲，可谓雪中送炭了。这样一来，她总算有了和孙朝毅谈判的筹码。
　　只是有件事让她在意。
　　为什么刚刚那随手一翻，她仿佛看见了何将军的名字呢？
　　贺清转身走出街角。
　　就在她楼上，醉云斋打开的一扇窗子里，唐瑛正懒洋洋地趴在窗沿上，朝下看着她，下意识地牵起了嘴角。
　　刚刚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一转眼，纪府和林府的联姻之日近在眉睫。
　　贺清站在纪府的大门前时，还感到忐忑不安。
　　“午时时分，孙朝毅就会登门拜访。”纪平说，“届时，我们会严阵以待。”
　　“纪平，谢谢你。”贺清说，“谢谢你帮我。”
　　“这是我份内之事。”纪平说，“也是为了宝寒、惠月。”
　　他推开门，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此时暑气正盛，纪家正厅里立着一只巨大的金燕子，是用来装冰的冰桶，有小侍女正往里面倒冰块。
　　贺清不禁疑惑：“这不是林家的东西吗？”
　　她分明记得，之前在林府还见过这东西。
　　“这是林家送来的贺礼。”纪平挠挠头，“为了庆祝我和惠月的婚约。”
　　贺清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那金燕子尖尖的尾巴，再摊开手一看，只见手心一片湿滑，大概是里面的冰块化了些许。
　　她是有印象，听过这燕子要给林惠月做嫁妆的。
　　但愿纪平是林将军心仪的女婿吧。
　　这时，贺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响。
　　贺清一阵紧张，下意识回头，对上的却是不是孙朝毅那张满是戏谑的脸。
　　“是我。怎么了？”韩文嗣微微一笑，但这笑容依旧无法遮掩他脸上的苍白，“纪大人和韩某说，今日要围剿真凶。韩某不得不来。”
　　贺清和纪平一个对视，转身对韩文嗣嘱咐道：“你过一会可不要乱说话。”
　　“韩某保证，绝不乱说话。”韩文嗣举手发誓。
　　他朝屋里走去，镶金丝的长袍擦过纪平披着碧色长衫的清瘦肩膀时，他停下来，看了纪平一眼。
　　三朝恩怨，早该了了。
　　什么世家的荣光，什么家族的脸面，哪有好好的活着重要。那些长辈的恩怨，痛苦，纠缠，本就不该关他们什么事。
　　韩文嗣在纪平身旁落座。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已上三竿。
　　贺清的心跳之快让她难以忽视。
　　她正坐立难安时，有人重重推开了门。
　　“纪舒平。”这是孙朝毅进门的第一句话，“你妹妹呢？”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屋外的光。略带惊讶的目光依次从屋中各人面上依次略过，略过纪平、韩文嗣，最后停在了贺清脸上。
　　那抹惊讶变成了嘲讽。
　　“好大的阵仗。”他略带轻蔑地说，“纪舒平，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宝寒呢？”
　　“我在这里。”一个温柔的女声在背后响起。
　　糟糕，她怎么也来了？
　　那扇刚合上不久的门被再次打开，宝寒身着长裙的身影在日光下被拉得老长。
　　贺清不禁愣住了。
　　她没想到，宝寒会有如此勇气，出现在这里。
　　这一刻，她内心的某处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放在大腿上的手掌也开始微微颤抖。
　　孙朝毅的灼灼目光落在宝寒身上。
　　“他们都知道了？”他挑衅地扬扬眉，“你在我身子底下做了什么事？还有那个孩子？”
　　“什么？”韩文嗣一口茶喷出来。
　　明明是本场的主角，这人怎么还置身事外呢！
　　宝寒沉默不语，只是死盯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半点爱意。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孙朝毅指着贺清，“让她来收监我？你是打算，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俩的事？成为京城的笑话？”
　　“孙大人。”贺清一手举起令牌，另一手举起两页纸，正是她从周杞那本册子上抄来的，“你多次出入青楼，诽谤同僚，强占民女、民田，多次触犯《莽原律例》，贺清在此代表圣上将你归捕，以维护莽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