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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中再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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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三人又回了亭中坐下,薛以恒笑眯眯的打量着心虚低头不敢直视他目光的顾长歌,旋即笑道:“五哥,这便是我跟你说的上次市井中冲撞的我野蛮丫头,还要反咬我一口,骂我是刁民,岂不是胆大包天?”薛以恒还算是有良心的没把下一句话一同说出来,想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按这样的道理,君王只有一个,其余的,岂不都是臣民。这面顾长歌出奇的老实,也是因为面前两位公子身现后宫之中,而又衣着朝服,金黄色的衣面用金丝绣成四龙腾云的暗纹,隐隐约约的并不显眼,可见来人仍是低调的。却因年纪轻了,并未有成年皇子的宝石金冠,只是加了一顶玉冠,上面镶着朱红宝石,挽住了头发。顾长歌虽是性子活泼,但并非愚钝,如此身份岂不是昭然若揭。一时绞着手帕,竟不知说些什么来挽回当日所闯下的祸端。
薛以恒却是不依不饶的,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长歌,然而后宫之中,女眷众多,一时拿不准身份,只能出言试探:“你是哪家的小姐进宫探望吗?如今如此老实收敛,竟不见当初的蛮横骄纵来。”顾长歌咬咬牙,略一思索,想来每日进宫探望的人都记录在册,赖是赖不掉了,便跪地行了大礼,婉言道:“奴婢是顾家大小姐的随身宫女,小姐同良妃娘娘去了,张公公不知在内廷是不是遇了麻烦,迟迟未归,我奉命去寻,谁料在这宫墙之中迷了路,无意冒犯两位皇子,还请皇子们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有眼不识泰山的无知女子吧。”顾长歌看着是再为今日之事道歉,实则明里暗里还是为了那日的事端。这宫中人来来往往,皇子教训小小宫女不足为奇,若是在这里吵上一架,那第二天定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她心下明白这事的重要性,才肯委屈自己做出可怜的样子。
然而薛以筠也不是愚钝的,虽是顾长歌今日打扮素净,然而头上红梅玉簪又哪是一个小小婢女可随意佩戴的。不过他不肯点破,薛以恒倒是也没有觉察出来,还念念有词:“倒是听说顾家大小姐今日进了京城,不知长风哥哥何时回来呢。”看来哥哥同这位皇子有些交情,顾长歌提起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想来看着往日薄面,虽是她摸不清两位皇子的脾性,但这事应该不会收场太难看。这样想着偷偷出了一口气,放松了许多。这倒是没逃过薛以筠的眼睛,半天没出生的他闲闲散散的道:“今日入宫一番,到觉得甚是无聊,既然有缘相遇,不如请姑娘随我们一道走走,也算是陪本王强身健体。”这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顾长歌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方才过于慌张,只看清了薛以恒,竟没想到,那日酒楼上的轻浮男子也在一旁,此时正是一脸似笑非笑的浪荡神情要看她笑话,然而一双桃花眼隐隐涵了笑意,如同那碧波轻漾的湖泊一般,潋滟多情,实在是个祸害,顾长歌心里暗骂,嘴上却还是谦卑:“奴婢既然领了命令,不好随意走动,还是一路问着回了饮绿轩请小姐责罚奴婢愚钝之罪吧。”这面说着,顾长歌不想多做停留,便是抬步要走,却被薛以筠扯住了手腕,看着她不紧不慢到:“你家主子那里我自会去说明,怎么,我们两个皇子郡王竟是连个小小女婢也要不下来吗?”你才女婢,你全家….呸,“登徒浪子。”顾长歌罕见的束手无策,在嘴边小声咕哝一句,“什么?”薛以筠却是听见了面前小女子的抱怨,笑意反而更盛,想来宫中寂寞,京中无聊,遇见她仿佛是失手打破了一壶丹青,却意外的涂抹出了好看的画卷。“没什么,我说那奴婢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劳烦五爷七爷。”顾长歌赶紧露出谄媚笑脸。薛以筠满意的从袖间抽出一把折扇,潇洒挥展,摇着大步走在前面。薛以恒却是有点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情况。和跟在顾长歌身后呆呆的走着,曲径通幽处,来往宫女太监渐渐少了,顾长歌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把揪住薛以恒的袖口,威胁到:“你抢我手钏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是恶人先告状四处散播谣言!”“我哪里散布谣言啦,这一字字一句句可都是你亲口说的,半分没有编造,反而是爷我大度,帮你隐瞒,你这小女子不知感恩反倒倒打一耙。”薛以恒说得有理,顾长歌一时有些词穷,气势却丝毫不减,“手钏这事就这么算了,当是本姑娘大度让给你。不过我当日失言的事你以后不准向任何人提起,若是食言,你不仅算不得君子,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我答应你,不过…….”“不过什么?!没有不过,这事就这么定了!”顾长歌把薛以恒唬的愣头愣脑,反倒是薛以恒想不明白,自己怎么折在了这么一个小小将府女婢的身上。看着顾长歌有点小得意的样子,阳光温柔的笼罩在这个少女周围,没由来的也觉得有些雀跃,仿佛觉得以后的日子都可以就此明媚起来。走在前面的薛以筠倒是也没错过身后的好戏,微微一偏头,却见顾长歌蹦蹦跳跳的向自己走过来,是在这宫里难见的发自内心的明媚的笑容,仿佛初春柔和的阳光一般,浅浅的,暖暖的。回过头,自己也没察觉到,笑意弥漫眼角眉梢。
再行几步,却是一个人都不见了,拨开身前郁郁葱葱的及腰草垛,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般的通透。眼前一条彩石小路,蜿蜒曲折,斜斜流着溪水,仿佛一个绸缎带子挂在这方世外桃源之中。闭上眼睛,香味浓郁,却见茂茂的树上密密的结着刚刚冒芽的花骨朵,仿佛害羞的少女,不肯露出脸来。因为人烟罕至,景色多了几分清幽,却是更添几分明艳。
薛以恒感叹道:“+五哥你是怎么找到这方世外桃园的,竟也不早些带我来看看,藏得好深啊。”顾长歌也是被着精致迷住,欣喜又惊诧,走来走去,四处瞧看。御花园不缺名贵花草,然而总是染了脂粉气,供人赏玩,打眼美艳,却总是感觉少了些味道,然而这里的花草,不为谁而开,不为讨好谁,只是怒放着属于自己的生命,是真真正正的来自这个世界来自自然的馈赠。“我也是早年误打误撞进来的,这里幽僻,无人肯来,然而瞧着这方园子当初也是精心建造的。不过这种昙花一现的事在宫中也不罕见,倒是便宜了我们。”
薛以筠漫不经心的说着,不知从哪里拾拿来两只风筝,一只飞燕,一只蝴蝶,不算精致华贵,甚至看来有些老旧,却看得出主人爱惜非常,保存完好,足够顾长歌欣喜,便忘了什么贵家小姐宫廷礼仪以及之前恩怨,一眼便奔着飞燕风筝去了,里里外外细细翻看。漠北天气恶劣,能放风筝的日子少之又少,大部分放出去,刮得破破烂烂的回来,叫人心疼,久了,也便不再执着于这项运动。然而今日天公作美,晴好一片,秋风阵阵,正是放风筝的好时机。“一方风筝便让你高兴成这样,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薛以恒这样笑着顾长歌,然而自己也如孩童般激动了,想来虽是个皇子,然而薛以恒母妃性子恬淡,膝下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是自小万千宠爱,并不比其他皇子那般拘谨,这些物件也是常常能玩到。想来风景大同小异,变得是身边的人和一种心情吧。顾长歌心情好,却不跟他顶嘴:“是是是,奴婢来自小门小户,自是比不得七皇子您见多识广,让您见笑了。”抬头询问般的看着薛以筠,跌进他含笑的瞳孔里,莫名的又会让人觉得深情,深情到有些忧伤,不自觉的红了脸颊。薛以筠却是松了手,“今日天气晴好,大家有缘相识,莫负好韶华才是。”得了许可的两个人欢天喜地的扯着线,还算配合的一人跑一人把线,不多时飞燕上了天,薛以筠站定缠着蝴蝶的线轴,薛以恒一阵疯跑,来回几次,然而却是运气差了点,总是少了那么一阵风可借,几轮下来已是狼狈不堪,顾长歌不厚道的笑出了声,薛以筠少年心性上来,怎能被一个丫头笑话了去,稍稍歇歇脚,又是一阵跑,才勉强把蝴蝶也送上天,从薛以筠手里接过线轴,势要跟顾长歌争个高低。日头明媚,笑眼弯弯,少年不识愁滋味,那时的自由和快乐都仿佛那艳丽的风筝,向着湛蓝的天空展翅飞去。
薛以筠靠着树干看着玩的开心的顾长歌和薛以恒,从腰间摸了一只埙,轻轻吹着随意的调子,不为谁而吹,不为讨好谁,不为迈向哪个位置而不择手段。
薛以恒急着非要高过顾长歌,靠的进了,两只风筝的线在空中缠绕捆绑在一起,却都落在了溪边一株高大的香樟枝干上。顾长歌登时生气埋怨的看着薛以恒:“都怪你,你陪我风筝。”薛以恒也是心虚,堂堂七皇子居然怂包的不敢出言反驳,赶紧说:“我去找一根长的棍子。”便一溜烟的跑了。顾长歌仰头看着那风筝,等得脖子都酸了,又转眼偷瞧薛以筠,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安静的有些出奇,仍是吹着埙,睫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风筝是多的是的,然而堂堂皇子留着这两只老旧的手工缝补的风筝,大概总有不一样的意义吧。于是撸起袖子,便向着树干爬上去。书不算是高,十几尺的样子,自己在漠北爬树这样的活计不知做了多少,顾长歌信心满满的手脚并用。薛以筠猛然起身,却没来得及阻止,到了嘴边也只有一句:“你小心点。”再没了运筹帷幄的矜持漠然,在树干之下紧张的观察着。顾长歌手脚灵活,不多时,便触碰到了那缠绕在一起的两只风筝,然而麻线已乱,整理起来颇无头绪,一时心急,竟是放开了把住树干的手,两手并用,急急拆解。一个探身,脚下一滑,稳不住身体,眼看着就要从树上坠落,顾长歌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抓着风筝的手却是不曾放开。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跌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鼻尖充盈着淡淡的清香,不媚不俗,与这人的外表和给别人的印象出入颇大。睁开眼睛,细细打量,薛以筠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带着无辜的多情,山根高耸,鼻梁如远山般幽远,唇不点而朱,然而脸颊棱角分明,又是一番阳刚英俊,毫不突兀的融合在一起。薛以筠轻轻凑上来,出口却是无比自恋:“是不是被本王爷迷住了?”“谁谁被你迷住了?!”顾长歌犹如初醒,挣扎着从薛以筠的怀里挣脱出来,然而面颊染了绯红,火辣辣的。在树上走了一遭,身上头上落了几片绿叶,薛以筠抬手替她摘了,而顾长歌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自处,说话也是乱七八糟,一心只想逃离:“那什么,时候不早了,奴婢要回去了,谢谢五王爷。”草草行了个礼,就要从薛以筠身边溜走,又一次被扯了手腕,那人缓缓靠近她耳边,气息喷薄在她耳尖,更是红了几分:“错了,出去的方向在那边。”薛以筠抬手一指她身后的方向,顾长歌一时间又气又羞,被耍了两次,狠狠瞪了他一眼,也不行礼,匆匆跑了。薛以筠看着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草丛深处,这面薛以恒才气喘吁吁的拎着棍子跑过来,只见薛以恒一人负手而立,若有所思,气都不匀的问道:“风筝呢?”“被风吹走了?”“吹走了?!那得多大的风啊。那,那个小姑娘呢?”“刚刚说有急事,先走了。”薛以筠不紧不慢,风轻云淡的回应道,只是薛以恒还是丧丧的嘟囔:“枉我跑了那么远找这根棍子,”又是遗憾“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薛以筠借过老七手中长棍,不清不楚的说:“还会再见的。”然后扯着一头雾水的薛以恒走了。
顾长歌从那世外桃源出来,猛甩了甩头,恢复那一时乱了的心神,所以找个宫女问了路,塞上一把银子,跟着往饮绿轩走去。一进院门,小双便迎了上来,埋怨着:“小姐,你真是让我们好找啊。”“我我迷路了。”顾安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看样子也松了口气,温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脸色这么不好,怕不是受惊了。月明,把午膳端上来吧。跟张炳忠说小姐回来了,不用找了。”
顾长歌才意识到,日头低了许多,然而一屋子人都在等着自己午膳还未吃。心中一时涌起感动与愧疚夹杂着,鼻头酸酸的,说:“安然姐姐,对不起。”顾安然安慰:“没什么对不起的,这宫墙都是一个样子,只要人没事就好,快过来坐。”顾长歌把风筝交到小双手里,只推说是捡来的,看着有趣,想要留下来。吃过饭,又是闲聊了一会,天将黑的时候,张炳忠又一路将顾长歌送了回去。
夜深灯明,顾长歌在光下细细打量这风筝,才发现因为自己掉下来的带力,细细的伤口有好几处,然而想起来的,竟是那个怀抱里的芳香,那个让豆蔻的年纪里,染上了少女心事的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