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遥》芷落沚上

2、深夜思君君未闻 那是秋天夜

　　第一章深夜思君君未闻
　　苏州江家。
　　府中后苑有一小楼，原是以木搭成，待得上到楼去，即发现楼中的物什多为竹木所制，摆设虽然简单，却也看得出是女子闺阁。
　　此时，楼中正传来阵阵琴声，但这弹琴之人心中似有极重的思量，以致数度指力不济，那琴声便喑哑下去。不一会儿却又铮铮响起，大珠小珠落玉盘。
　　木屐踩上木楼，咯吱作响，然后便是珠帘被撩起，环佩叮当，款步走来一名女子。那女子约么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色清丽，行为虽是端庄得体，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透着活泼的心思。眼波一转，她已向坐在窗边仰望星空的女子问道：“湫姐姐，老远就听到你弹琴啦！想什么呢？”
　　江清湫略侧首，双颊微红，浅笑在面上一掠而过，竟透出些说不出的妩媚韵味，看得江清涟一怔，又问道：“湫姐姐，那日你出府，究竟碰到了什么，我瞧你这几日一会子笑靥如花，一会子又蹙眉微叹，一愣就是老半天，琴也不好好弹，书也不好好看，到底是怎么了？”
　　那天出府——江清湫想起，不禁又是微微一笑，那天出府，甩掉跟着的侍女家奴后，她竟然遇到那样一个人，那个人，他……
　　“清涟，”江清湫微启含笑的朱唇，吴侬软语便轻轻逸出：“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只看得一眼，便望进了他的眼睛里，而他的眼睛便深深刻进了你的心底，纵使韶华逝去，纵使参商永隔，纵使天地毁灭，你却仍记得他的眼睛，永生难忘？你说，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呢？”
　　江清涟闻后，笑意浮上了眼角眉梢，她本是极聪慧的女子，自然明白了自己这个四姐遇上了什么，她于是含笑问道：“那，姐姐，刻进你心底的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啊？”
　　江清湫转过身，双手支颐，伏在琴案上，唇边的笑意漾开，说道：“那是秋天夜晚星空下的深池，沉静无波，看不到底，却深深浅浅零零散散地倒映着夜空中的星子，远望过去，那光芒好似就在你心底闪耀一般，让人觉得，你若是他眼眸中最深最亮的星辉，那便是你最大的幸福。”
　　“哦？”江清涟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又问：“那姐姐你是不是他眼中最亮的星光呢？”她的语气带了些许调侃，但却是极认真的。
　　江清湫闻言目光一黯，话语间竟有些微苦涩：“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他那样丰神俊朗的人物，定有，定有许多红颜知己，他怎么会记得我？他会记得我吗？”最后一句，已不知是问是叹，但话语中的凄苦之意，听得江清涟亦心酸，眼眶泛红，微哽道：“湫姐姐，你…”然而话未说完，江清湫直起身子来，面色已平，只道：“夜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晚了三娘会担心，明儿我再去揽菊苑找你。”
　　江清涟转身，又回首道：“那，姐姐，我先回了，你也早些睡啊！明天记得来找我啊！”她的声音仍是闷闷的，已半撩起珠帘，还是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江清湫仍是侧首望着窗外，终是撩起珠帘向外走去，却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个四姐啊……
　　环佩撞击的声音渐渐远去，小楼又恢复了静谧。江清湫伏上琴案，喃喃自语：“你，会记得我吗？”复而又凄苦地惨然一笑：记得又怎样？到如今，一切都是惘然了。她低头将脸埋入手心，泪水顺着指缝流出，滴滴落下，砸在瑶琴上，浸透了琴身繁复的花纹，弥漫出无限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