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遥》芷落沚上

1、楔子 她撑一柄竹

　　她撑一柄竹伞，在绵绵细雨中自青石桥上走来，木屐在石板桥上敲击，叮叮有声，而那样清脆的声音却因为慢，因而显得散散淡淡，好似江南柔婉的叹息。
　　他立于河畔，远远地望见她走来，那样闲散的身姿让他越发觉得这个女子柔婉得便如脚边缓缓流过的清水，不带一丝杂质地轻抚过河底晶莹圆润的石子。
　　忽而听到男子的歌声，她蓦的一惊，脚步一顿，抬头便看见远处的男子，沿着河畔且歌且行，男子的面容在雨雾中朦朦胧胧，但挺拔的身姿却分外鲜明。待到听出他唱的歌，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又急急地低下头去。木屐继续敲击在石板桥上，可是声音却有些乱了。那一曲《蒹葭》，本是自小便念得极熟了，但如今听这男子唱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他远远地看见她停伫了脚步，继而“叮叮”的声音继续敲响，却略显凌乱。他心里隐隐有了一丝笑意，竹伞下究竟有怎样的容颜，他思量着，于是加快了脚步。
　　一曲未完，他已走到她的面前，他半倚在桥栏上，看似不经意，却封住了这窄窄的青石桥。　　她就在他面前了，可那竹伞却依旧是他与她之间的隔阂，沿着伞缘，他只看到她淡红的唇，微微翕开，欲语还休。她如玉的柔荑紧紧地握住伞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头，看到她浅碧的裙脚，已经被雨沾湿过渡成青碧，而这青碧却又因为水雾的晕染，变得渺茫而遥远起来。
　　她终于开口了，轻柔婉转的吴侬软语，淡淡地回荡在他的耳边，而他却仿佛没有听清，怔在那里，于是她撑高了雨伞，抬头直视眼前的白衣男子，只看得一眼，便低下头去，脸上的红晕似要把深秋的江南都染透。微风轻拂，吹皱一池秋水，那水面的涟漪似泛到她的心里去了，她于是屏住气，又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发现他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于是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只余一对青翠欲滴的耳坠子在那里轻轻摇晃，晶莹剔透，仿佛悬挂的一滴清泪。陌生男子的气息萦绕在她的身边，他离她是这样的近，近到她看得见他发梢细细密密的雨珠，好似给他的头发镀了一层白霜，却没有沾湿他的发。
　　她终于忍不住了，浅浅地咬了咬下唇，又重述了一遍刚才说的话。他瞬间惊愕，往后褪了一步。她忍不住轻笑一声，略一定神，迅速穿过青石桥，木屐没入河边的软泥，悄无声息。深秋的草已微微泛黄，是故河边的草地显露出一片憔悴之色，她匆匆的穿过，留下一行凌乱的痕迹。
　　他凝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看着她穿过河边的草地，渐渐隐入远处氤氲的水雾之中，心里隐然有了一丝怅意。那个碧衣素颜的女子，并没有使人不敢正视的惊艳，却有一种静谧的柔婉，好似这不胜凉意的江南，让他沉醉其中，不忍离开视线。
　　她仍急急地赶路，却不由得想起那个行吟泽畔的男子：飞扬的剑眉斜插入鬓，目朗如星，眉目间隐隐有一种卓然，益发显得清俊。她终是回首遥望，透过迷茫的雨雾，她见他立于河水之畔，身姿潇洒，不知怎的，竟想起那一曲《淇奥》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江南的雨仍旧绵绵地下，彼岸的男子依旧伫立在雨中，遥望着石桥的另一端，任细雨沾湿他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