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子 ...

  •   楔子
      夜入三更,古老京师如同被罩了口大锅,漆黑一片。午夜的寂静,吞噬了白天的车水马龙、嘈杂喧闹;淹没了前半夜的烟花绚烂,灯火辉煌。整个内城黑灯瞎火,人踪俱灭,陷入了沉沉死寂;而对于一些人来说,他们是兴奋的,因为黑色穹隆下正可以藏污纳垢,吞噬美好,掩盖罪恶~
      东堂子胡同口,黑暗暗不见一物。忽然,啊地一声,深巷处传来一声惨叫,凄惨阴冷,瘆得人发颤。
      胡同尽头,青衣小厮牵着马在寒风中伫立许久。听到叫声,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接着,深巷中闪动着几点星星火把,由远及近,渐渐成簇,流动着朝他方向而来。约有数十人,嘴里嚷嚷叫着,手里的刀飞快地划过两旁的青墙砖。刀缝打磨墙面滋滋地发出的火光,和着火把,照亮了道路,也照亮了不远处黑暗的、一瘸一拐地逃命的身影。
      那身形正像他家老爷的侄儿,张克俨公子。今日随老爷赴宴,却走散了,他只好原地等候。
      “公子——”
      待张克俨走近了,小厮再仔细一看——他大腿上中了一刀,却是轻伤,而肩膀上伤势更重,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往外流着血。
      “快走!”张克俨捂着伤口沉声道。
      “抓住他!”追兵们叫嚷着。
      小厮沉着了下来,扶张克俨上马。一拍马鞭,骏马将张克俨摇摇晃晃的身体驼出了胡同。他自己也紧跟着上了另一匹。紧随而来的追兵见状,加快了脚步,企图阻止。打头的人伸手就要够到,小厮一扬马鞭,骏马飞奔,将他甩在了身后。他追了几十米远,气喘吁吁,眼见这二人绝尘而去,掇肩捶胸,懊恼地骂了句满语脏话。
      “头领,看方向是往南边的崇文门去了。”
      “这两人出不了内城,不如让镶白旗步军营封街,再通知正蓝旗死守崇文门?”
      话音未落,头领用满语低声骂道:“蠢猪!老爷命令我尽快处置,没必要不得惊动各旗巡访,你要让老爷认为我是无能之辈么?”
      逃命的二人一路向南,穿过胡同小巷。内城的胡同巷大同小异,夜深不见五指时,最是东西难分,南北不辨。好在识途的老马,很快将他们带出了镶白旗区所。在穿过正蓝旗区所时,听到后面巡逻的步军营防卫大声喊:“喂,谁家的?内城有宵禁,给我下马查人!”
      小厮身子一颤,吓得几乎要从马上摔下来。张克俨却不理,一抽马鞭继续往前奔驰。寒风呼啸而过,穿耳似的疼。
      “镶黄旗领侍卫内大臣家的。”十数匹骏马飞奔而来,领头人抽动马鞭,在空中打了个响哨。防卫闻言,放下戒心。瞬间,马队与身着戎装的步军营防卫们擦身而过。
      “嗨!”步军营防卫喊道,“大人家有急事?内城可不能这样跑马,除非有报备。”
      领头人遥遥喊道:“两个家贼,我带人速速追回。”
      步军营防卫不再疑惑,好心喊道:“嗨,要帮忙么?”
      “勿需,继续巡逻!”声音已越来越小。
      追兵们在崇文门口停了下来。
      “头领,这边没了血迹。”
      众人东张西望,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往南是南城区,往东是东便门,往西是镶蓝旗统辖区。崇文门、东便门每天此时会有车运泔水而出,他们应该是往崇文门、东便门出内城。”一旁的护卫开口道,“头领,总不会是往西走镶蓝旗统辖区了吧?”
      头领认为有理,正要分两拨人,一路向南,一路向东追去。话到嘴边却命令道:“去牵一条狗来。”
      狼狗很快从正蓝旗步军营防卫所牵了过来。头领先让它熟悉着刀上的血迹,狼狗嗅嗅鼻子,在地上转了圈,兀自往南走了一段,到墙根时,突然转头朝西狂吠。
      头领兴奋地一挥马鞭,飞快地跟了上去。
      狼狗跑了一段路,在漆红柱子、黑色大门的院子前停下,鼻子凑在地上乱嗅。接着,它耸着耳尖,转了个弯,向北而去,接而又向东,在巷子里打了一个个的弯,穿过一道道胡同,弄得人晕头转向。约过半盏茶的功夫,停住不动了。
      可这还是方才走过的巷口!
      当看到狼狗嘴里叼着绑了血衣的野猫喜滋滋向他狂吠时,头领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头领愤怒地下马,扬鞭对这被养狗人牢牢牵着的狼狗,狠狠抽了几下。狼狗冲着他嗷嗷大叫,就要挣脱撕咬对方,却被人套紧了嘴,灌了麻药,接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方才那个漆红柱子、黑色大门的院子在眼前一闪而过。
      头领想起来问道:“方才第一次打弯的地方是哪里?”
      “是刑部。”
      头领命令道:“回去!”
      今夜刑部的值房官员是刑部汉尚书张秉贞。他是崇祯年间的进士,做过户部郎中,浙江巡抚。世祖入关后降了清,他在礼部奉过职。皇帝亲政后,重用汉臣,如今他是刑部尚书,汉臣中算是有名望了。
      “原来是张尚书?”头领傲慢地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是领侍卫内大臣家的侍卫长阿思哈大人?”
      一个月前,张秉贞曾前往内大臣家里恭贺添丁之喜,他们照过面。一个尚书,一个大臣家的侍卫长,官职高低一目了然,却因满汉之分,张秉贞不得不低人一等,表现出对阿思哈的礼敬。
      “不知大人深夜来刑部,有何贵干呢?”
      “内大臣家出了逃人,有人看见往刑部的方向逃了。”
      张秉贞哈哈一笑,道:“刑部是三法司之首,哪个逃犯不要命了敢逃到刑部?”
      “有没有,进去搜一搜便知。”
      张秉贞正要阻止,一个会动的事物从门缝里扒了出来。众人一看,是一个披着睡衣,小手不停地揉着双眼的小孩。小孩不过七八岁,一张脸红扑扑的,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地。靠在张秉贞身边时,身高还不及他的大腿根。
      “堂叔,好难受。”
      张秉贞手扶着他的后脑勺,怜爱地问道:“怎么了?”
      阿思哈看到小孩,重重地抓了他一把,用夹着满语词汇的蹩脚汉语说道:“哈哈珠子,你见到一个这么高,肩上有伤的人了——”
      小孩茫然地摇摇头,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知道。
      张秉贞道:“大人若要搜刑部,下官必须通报满尚书图海大人,这是规定。来啊——”张秉贞向手下递出一只铜牌,道:“拿着这通行牌前往正黄旗区所,请示图海大人。”
      此话一出,阿思哈心道:图海是正黄旗贵族,既是满尚书又是大学士,还早早入了议政大臣会议,老爷都不敢惹。怎会答应他一个私家护卫长搜六部之司?
      “张秉贞,你敢拿图海大人压我?”
      “下官不敢拿任何人压侍卫长,但这是大清律法的规定。刑部是三法司之首,是复核各地案件,定夺京畿刑狱之所。区区逃人,绝不敢以身犯险,擅闯刑部。即便要搜,莫说侍卫长了,就是领侍卫内大臣亲自来了,也要奏报满尚书,再由刑部司员亲自检查,决不能由私府护卫擅自搜查我京畿刑狱重地!”张秉贞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哼!”阿思哈被气得哑口无言,只抛出了一句,“该死的南蛮子,你等着!”
      夜乡晨,天渐向明,燎庭之烛不显明亮。深宅里的奴仆们早已起身劳作,掌灯奴仆将灯笼一盏盏勾下来吹灭,庭院奴仆打扫被风吹落的树叶,厨房奴仆摘菜,生火,掌勺;马房奴仆洗马,备鞍,配辔。只是府中劳作之人虽多,却都是噤声不语,连咳嗽都不闻一声。一切都被调教得符合府里主人的做事风格:一板一眼,一丝不乱,井井有条。
      满大人的卧房里,丫鬟鱼贯而入,端持漱盂毛巾,静候多时。卧房迎正门方向的供台上端着一把缀满松石玛瑙、蜜蜡的银鞘宝刀,前方是雕镂龙凤图案的茶桌,两边是镶着大理石靠垫的红木椅。房间两边的多宝阁上的收藏品,竟然清一色全是刀剑,有长三尺,名曰紫电青霜之剑;有宽一尺,谓之灵宝含章之刀,更有清钢扬文、削铁断金之匕首无数。(这一家子都有收藏癖)
      满大人一起身,负责更衣洗漱的丫鬟们开始忙碌起来。待穿戴整齐,听完毕恭毕敬等候多时的侍卫长奏报后,他严肃地皱起浓眉:“昨日之事,与刑部尚书张秉贞有关?”
      “奴才认为,不仅有关,关联还不小。”
      满大人随手将毛巾丢进了铜盆里,扑地一声水花溅在端盆丫鬟的脸上,丫鬟却一动也不敢动。
      “这些南蛮子的花花肠子拐了九十九道弯,一出事八个九个地就抱成团,叫你不好动他们!”满大人的浓眉又是一皱,道,“偏偏皇上又护着他们,确实不太好办。”
      “老爷的意思是,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阿思哈试探地问着,但一抬头看到不甘心的怒火仍在自家主人双眸里燃烧,识趣地走到了一边,弯腰附耳恭听。
      “内宅的安全你要多留意。”满大人道,“另外交代内宅,侧夫人的那些蛮子亲戚,以后少来往了。”
      “嗻,奴才遵旨。”
      这时,雕梁画栋、朱红大门前,銮铃之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原本寂静的东堂子胡同也随着晨曦雾散中的一声马嘶恢复了生机。客人拜上名帖,守门小厮弯腰接过,进偏门后递给了负责内务的管家随从。
      管家随后来报:侧夫人的兄长姚文然拜上名帖,说是受姚家长辈之托给小格格送诞辰礼。
      满大人一听,又是浓眉皱得右眼皮直跳。
      这姚文然本是前明崇祯年间的进士,在本朝做过庶吉士,给皇帝讲过国学。后来,因直言奏请皇帝,督促官员清理刑狱之事,被皇帝认为行事、思维有胜任御史之能,抬举他进了都察院。此后,姚文然未敢负皇恩,平时更是克勤克俭,无荒无怠,如今已是工部给事中兼都察院史,监督工部土木兴建,器物铸造。
      他与姚文然官场上无甚交集,既是姻亲,看在侧夫人的面子提拔他一些也未尝不可。偏偏去年,他在永平扩充别苑规模,圈了几亩地,被姚文然上疏“高屋建瓴,有违内大臣建制”,被皇帝处罚,削二等公爵位。事情起因竟是姚文然为永平几个蛮子乡绅打抱不平,坑自己老亲家丢了爵位,他可不是脑子进水么?那事为了侧夫人,他也忍了,但从此也不想与姚文然打交道。
      管家看出他的心思,却仍劝道:“侧夫人孕中忧思,生产时也生受了不少苦。今次看到娘家人,说不准会宽心些。”
      “更何况,小格格降生是天大的喜事。”管家凑近了说道,“娘舅来访,哪有不让外甥见的?”
      满大人一点头,觉得有道理。
      姚文然由小厮引路,走青圃石板道,再进穿堂旁的小门,至中院,换了管家娘子引入内宅。看着一路的游廊厢房,雕栏彩画,路径角门,四通八达,他不禁感慨道:真是名府大院,深不见底啊。管家娘子笑着与他说明,当初开府,并了前明两家皇亲国戚的宅邸,可不就是大么?
      姚文然问道:京师这么大规制宅院的,不多见吧?
      管家娘子对自家老爷的发家史如数家珍:京师中,除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外,就属这建制了。老爷是开国五大臣之后,苏完部的族长,又有南定中原和护主之功。因此,皇帝特批以镇国公规制开府。
      姚文然点头,不再附和,亦不再追问。
      管家娘子却是收不住了话匣子:“小格格的鼻子和眼睛像极了老爷,下巴、小嘴跟侧夫人一模一样,真是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这是专挑父母的长处生得,长大了绝对是美人呢。您见到她一定会喜欢的。”
      “昨日萨满太太算卦,说小格格是兴夫旺子之相,又是生在正月里,以后定能儿女成群,子孙绵延,荣耀千秋。老爷一听大喜,好好犒赏了那萨满太太。”
      “哦?是么?”姚文然却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句,手心里攥着的一块包着金丝花边的碧玉。
      走到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小道尽头,管家娘子道了声:到了,这就是侧夫人的住处。
      姚文然抬头一看,那是一处江南风格的雕栏小楼,抬头迎面是白底墨黑色自己的匾额,三个由名家董其昌书写的大字赫然在目——“含章阁”。
      贴身丫鬟早已在门前等候,“舅老爷快请进。”解释道,“小格格由瑞英嬷嬷抱去喂奶了,一会儿便能见到。”
      卧室与正厅中间的门由湘妃竹帘隔开。
      姚文然手中一直握着碧玉牌,忐忑不安。他站在卧室外,轻声喊道,“红绡,兄长来看你了?”
      不一会儿,姚文然从小阁里走了出来,叹着气背手远去。小楼里隐隐传来几声细细碎碎的啼哭,待他转身回望时,却已听不真切。
      阁外,风动修竹,几竿竹影未成幽篁,一泓流水相映小楼。他再次叹了口气,拒绝了管家娘子留饭的好意,黯然离去。
      数日后的一天,乳母瑞英嬷嬷抱着襁褓中的娃娃出去晒太阳,行至小楼前的池边亭时,一双大手伸出,抱去了襁褓中的婴儿。小婴儿的脸比刚出苞的花蕾更娇嫩欲滴,水汪汪的眼睛比磨光后的黑曜石更明亮。满脸络腮胡子的老爷舍不得松手,搂在怀中,看了一会儿,亲了又亲。婴儿娇嫩的皮肤被他的络腮胡子蹭得难受,委屈地瘪着小嘴,哇地一声就要哭了出来。
      “老爷——”瑞英嬷嬷实在看不下去了,伸出手就要抱过婴儿。
      “啊!”阁中突然一声惨叫,接着一个丫鬟冲了出来,哭天喊地地叫嚷着,“快来人啊!侧夫人——侧夫人,她——”
      紧接着,又一个丫鬟冲了出来:“快来人哪,侧夫人上吊了!”
      满大人闻言手一松,亏得一旁瑞英眼疾手快地接住襁褓中的婴儿。
      满大人大步跨上池边亭的木墩,纵身一跃,落地时,已在三丈之远的池另一边。他心中急切,竟没站稳,一个趔趄摔了一跤。爬起来也顾不得痛,三步并一步便跨进了小楼内。
      哇地一声,一个炸响,瑞英怀中的婴儿嚎啕大哭。瑞英遂从恍惚中醒来,抱着她轻轻摇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