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莫恨》镜影

9、第九章

　　兰明不明白，也不过区区几年，一个人怎会发生这等彻里彻外的变化？欧逸，曾经的翩翩贵公子，无论是风度还是修养都堪称上乘的人物，就算在以往对上她时，嘴皮刁毒一点，眼神邪痞一点，但绝不会让人觉得这人自骨子里冒出的，是近乎卑鄙无耻的无赖气焰。偏偏，他的卑鄙无耻，被他仍以翩翩风度演绎，简直……
　　“不用着急，再有十分钟车程，就到了。”
　　着急？注册结婚？“欧逸，你到底想做什么？还是我该问你想要什么？”
　　这个女人！两簇暗火在一双黑褐眸内燃起，但唇畔的笑，仍是煦如春风。“结婚。”
　　“你缺人结婚么？”
　　欧逸目投前方，恪守一位驾驶者的交通守则，嘴里闲应道：“你应该知道我缺不缺。”
　　“鬼才管你缺不缺……”吁~~忍耐，忍耐……“你放我下车。”
　　“门就在你旁边，请便。”
　　“你不停车，我怎么下车？”这话，是第几次说了？
　　“我停不停车，能改变什么？”剑型的眉峰间，一抹怒意稍闪即逝，冷冷说，“你最擅长的事，不就是一走了之？”
　　“你……？”兰明稍怔，“欧逸，你很恨我吧？”
　　“是，恨你，很恨。”
　　“……？”虽是自己发起的话题，但这男人的坦认不讳，兰明始料未及。让他恨一个人，不会比爱一个人更容易，以他的傲气，如果说厌恶，她或者更能理解。“你恨我，所以娶我？”
　　“有什么问题？”
　　“你娶我，是为了报复我？”
　　“你当真是个作家。”
　　“什么意思？”
　　“成为作家并没有让你变聪明一点。”
　　“成了商人却让你变得卑鄙了许多。”兰明还是没有忍住，这个男人，激怒人的本事依然高竿。
　　“这一点，你不算太笨。”欧逸突然打转方向盘，将车戛然停在路边。饶是兰明乘车习惯良好，安全带系得严丝合缝，也因这贯力前冲，又重重跌回车座。
　　“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猜我是为了小鱼儿才娶你？这才是正常的作家思路不是么？”
　　兰明佯作未领会到男人语气内的浓浓嘲讽，“第一，你看见小余儿时，显然之前并不知道他的存在；第二，你要得到小余儿，并不一定娶我。”
　　“我忘了，你是一个知性的专栏作家。”欧逸转过头来，黑眸盯紧这个曾经不知形踪如今距自己仅有一臂之隔的女人，“如你所说，我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商人，顺带的，我的为人也不够光明磊落，我先前去见你，的确不知道小鱼儿的存在，但知道了小鱼儿的存在，对我要达的目的不是坏事。”
　　“你的目的是什么？”
　　“完成六年前被你打断的事。”
　　“你……”
　　欧逸一根长指压上她唇。“这一次，我不想这场婚结得依然不够顺利，我需要你的配合。”
　　兰明后移：“我如果不呢？”
　　“小鱼儿。”
　　“你……”当真够卑鄙！
　　“你的答案？”
　　迎着男人志在必得的眼芒，兰明暗吸了一口气，镇定莞尔：“如果你真那么喜欢小余儿，我并不介意你带他走。跟着财大气粗的‘欧家家私’的当家，对小余儿来说，未来不可限量，不是么？”
　　欧逸眯了稍显细长的眸，内里跃动出的光芒，可称之为危险。只是阔别多日的兰明并不明了就是了。“你要我带他走？你，不要他？”
　　“我只是成全欧总的爱子之情……你干嘛？”
　　欧逸俊脸陡然俯近，黑眸生生冷冷，薄唇在距她一寸处翕合：“你当初没有打掉他，并不是你不忍心，而是，你想出另外的法子惩罚他，对不对？”
　　“你说什么？”兰明想推开逼近的男人，但经她双手推动下的男人却岿然未动。
　　“从他一出生，你就把他扔给风姨，掉头潇潇洒洒的走了。你并没有比我多和他相处多久，同理可证，你并没有比我多疼爱他多久，不对么？”
　　这男人以为他在干嘛？兴师问罪？“所以呢？”
　　所以呢？欧逸眼底暗火隐隐，一触将发。“小鱼儿对你的依恋深及骨髓，你不会不知道，而你明明知道，却还能轻巧地说给就给，我真想看看，你这个女人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成的？你当真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是不是？”
　　“所以，我应该为了小余儿不计一切，应该配合你的脚本演出任你杀剐。那么，你的恼羞成怒是因替小余儿不平，还是我的不配合呢？你怪我不爱小余儿，你何尝又爱他了？你如果爱他，会拿他当作威胁他母亲的工具？”
　　“你——”如果可能，欧逸当真想知道，这女人的身体内有没有心和肺。她怎就有本事将他想得如此不堪？“在商言商，我是个商人，而且是个会讨债的商人。你既然欠了我们父子的，就要还。”
　　我们父子？要不要那么亲切？“嫁给你便是还债？”
　　“可以这么说。”
　　“不怕反被我讨得更多？”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你的妈妈和妹妹知道你要娶我么？”
　　“这是我的事。”
　　“如果我要嫁给你，便不止是你的事。”
　　欧逸眉梢微动，近在盈寸的小脸上所涌起似曾相识的倔强，没由的软了他冷硬心脏的某角。“放心，我娶谁，她们不会过问。”
　　兰明一怔。是错觉吧？他口吻里可透出那么一丝类似温柔的慰哄？
　　“如果你今天不想去登记，我不勉强，我给你时间考虑。”欧逸坐正身子，揉去眉头峰峦，他不承认，心头再度被这女人引发了一线挫败。
　　车子发动离了原处，前方路口调头回开，一路无话，直到驶进那条老街区，兰明家门在望，男人再度开口：“如果你玩六年前玩过的平地消失法，最好有本事将你的朋友带得一个不剩，不然，我不介意将一位卑鄙奸商扮演到底。”
　　兰明一字不响，待车停，抬腿，下车，关门……原本一气呵成的潇洒动作并未完成，她脚才沾地，家门从里拉开，小小身儿蹦了出来，“妈妈回来了么？妈妈把爸爸一起带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