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一双人》carefree

23、第二十二章

　　大半年时光，穆华生再也没有回过穆宅，至少傅雅娴没有遇见过。她听佣人说，先生一直住在南苑。傅雅娴甚至想起当初穆华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如果他们吵架了，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要跑出去，留在家里，他出去。可是如今，她留在这里算什么？

　　傅雅娴想过，她是不是应该也提出离婚，好让他们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一天，傅雅娴日常推穆父去晒太阳时，穆父好像突然恢复了清明，指着院子里的杂草说，“你母亲年轻时总是说留着这些杂草，不要拔掉，给它们留下一点生的希望。”

　　傅雅娴点了点头，穆母总是这么善良。

　　穆父接着说，“华生不这样，他每次看到杂草总是干净利落的拔掉。他是个利落性子，从来不拖泥带水，杀伐决断的让你母亲担忧。”

　　“孩子，你知道我和你娘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让华生变柔软了，不是软弱，而是有了血肉的感觉。人是要有软肋的，这样的人生才完整。你是他的软肋，有了你之后，他做事情不再急躁，冲锋陷阵的时候心里有了挂念，考虑事情更成熟，做事情更稳重，这样我和你娘才能放心。”

　　傅雅娴想说，让穆华生变柔软的人已经不是她了，苦笑着摇了摇头，穆父却紧接着告诉她，“孩子，你不要不信。晚上不要太早睡，有惊喜。”

　　因为穆父的话，傅雅娴晚上一直没有关灯，她不敢有任何自作多情的猜测，只能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该睡了。

　　终于关灯躺下，半刻钟后，一阵悉悉索索声传来，傅雅娴警觉的打开床头灯，她看见穆华生站在门边。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对望着，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最后是傅雅娴落败，她颤着手关掉了床头灯。她以为他会转身离开，谁知并没有。

　　他脱掉外衣钻进被子，起初两个人并排安静的躺着。

　　傅雅娴以为就是这样了，她侧过身，背对着穆华生，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突然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身子，霸道的把她扯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他说，“我和雅丽没什么，只要你不想离开我，你就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傅雅娴想挣扎，但强壮的手臂一点不放松。

　　“这半年，我很想你。”声音里似乎带着哽咽，傅雅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是也不再挣扎。

　　这一瞬间，她可耻的心软了。因为她也很想他。

　　他们之间恢复了半年前的相处模式，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闭口不谈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穆华生减少了工作安排，每周都空出一天时间专门陪她。他带着她去平江路，原来她的“明朗成衣坊”还在，方丫已经能独当一面，把店铺经营的很不错。“明朗百货”也依然还在，就像他当年的承诺一样。

　　半年后，傅雅娴再次有孕了，这次不仅穆华生变得很紧张，连她自己都是紧张的。

　　确定怀孕时，医生说她体弱，之前非自然流产对身体有些伤害，这次怀胎最初最好一直卧床静养。

　　幸好这次怀孕反应不大，只有轻微的恶心，但没有每日的孕吐。穆华生每日里抱着傅雅娴去阳台上晒太阳，念报给她听。傅雅娴突然就懂了丈夫当年听她念笑话为什么会笑了，她觉得笑话不好笑，所以故意念的很有趣味性，穆华生念笑话却是一个语调，明明好笑的笑话也失了意趣。

　　因为迥然不同的怀孕反应，两人也猜测这次怀的会不会是个女儿，他们都希望是个乖巧听话的女儿。穆华生说他会把女儿宠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傅雅娴相信他会做到。

　　穆国平知道母亲再次有孕后也很高兴，每日放学后都会主动来和母亲的肚子打招呼，他也希望是个妹妹。

　　直到五个月时，医生交代她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能剧烈。穆华生就每日提前回家，扶着妻子在院子里散步。

　　六个月时，傅雅娴开始水肿，晚上睡觉时腿也经常抽筋。穆华生每次都能在傅雅娴呼痛前及时起身帮她按摩小腿，直到缓和，再用温热的帕子帮她热敷。

　　好不容易到了七个月。

　　一通电话，傅雅娴不准备接的，自从怀孕之后，穆华生怕她摔了碰了，特意准备了一个轮椅给她。可电话那端的人似乎不肯放弃，电话铃声一阵响过一阵，佣人也都不在，傅雅娴无奈的转着轮椅过去，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兴奋于终于有人接了，也不问是谁，就急切的把要说的话全喊了出来，“先生，雅丽小姐生了，是儿子…”

　　后面的话，傅雅娴根本没听到，话筒无力的摔落在地上，电话绳就像唯一的支撑一样，一下一下的拉扯着话筒。傅雅娴伸出手想把话筒捡起来，可手上根本使不上力气，碰的一声，连人带轮椅翻在地上。

　　佣人回到大厅的时候，就看到硕大的轮椅压在傅雅娴身上，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地上那一滩血色。

　　送到医院的时候，傅雅娴有一瞬间的清醒，抓住身边人的手凄厉的喊道，“保孩子。”只是那声音真的很轻很轻，即使那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但穆华生的手却握的紧紧的，他听到了。

　　等医生护士接手，并紧急把傅雅娴送进手术室后，穆华生才脱力般的滑坐在地上，他的手上，衣服上全是一片血色，他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退之，她会不会有事？” 从没有过的脆弱，犹豫。

　　医生再次出现是要求家属签手术同意书，产妇不仅要紧急剖腹产，如果出现危急情况，还可能随时摘除子宫。

　　傅雅娴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有一刻她异常清醒，她知道孩子安全出生了，然后她全身最后的力气也跟着耗尽了。

　　她知道医生通知穆华生见产妇最后一面。

　　她听到穆华生痛苦的大叫，也听到顾退之急切的劝说。

　　最后
　　“是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
　　“女儿，叫家宁好不好？”
　　“好”
　　“我死后，你娶雅丽好不好？”
　　“…”

　　穆华生哭了，傅雅娴第一次看到他哭得这么难看。

　　他一个劲儿的喊着，“不要丢下我，雅娴，我爱你啊。”

　　傅雅娴笑了，她相信他的话，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她突然变得很清醒。

　　她的脑海里像跑马灯一样闪现过去的那些回忆，竟然全是美好的。

　　他第一次穿着她做的明显短小的衣服站在她面前，脸上很坦然，但是心底肯定也是别扭的吧，却因为那是她第一次为他做的衣服，说什么也不愿换掉。

　　他亲自把手镯戴在她的手上，说以后都不要摘了。可是她却因为孕后期手肿把手镯摘下了。重逢后，他趁着她睡着再次把手镯给她戴上，她却怕磕碰了又摘掉了。他虽没说什么，但心底大约觉得她在推拒他吧。

　　因为生儿子的时候早产，所以这次怀孕他一直很紧张，一直询问医生第一次生产早产，后来又小产，会不会影响这次。甚至晚上做梦的时候也一直在说“对不起”，她想，那次早产，他应该很愧疚吧。

　　每逢阴雨天气，她的脚踝总是酸痛。后来他知道了，每晚，佣人总是提醒她泡脚，不论寒暑，都会提前准备好药材并煮好。甚至他不住在穆宅的那半年，佣人也没有懈怠过。

　　还有那些流言，她从来没有听到别人抨击过她的瘸腿，甚至佣人们也从来没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过她。

　　傅雅娴艰难的动了动手指，费力的把穆华生的手牵到胸口，轻声告诉他，“华生，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但是你是一名军人，不能当逃兵，要好好活着。我会一直等着你。”

　　“但是，你娶雅丽好不好？我知道她很爱你，她也为你生下孩子了。答应我，好好照顾她。”

　　“不是的，我没有碰她，她的孩子是退之的。”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穆华生什么都顾不得了，紧紧抓住傅雅娴的手，生怕一松开就失去她了。

　　傅雅娴只怔愣了一下，突然流下了一行眼泪，哭着说道，“华生，这辈子遇见你，我很幸运。下辈子，希望我们能更幸运，不要再蹉跎那么多岁月了。”

　　说着说着，傅雅娴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