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长流》梦惊澜

2、第二章

　　乐都有一湖泊，名月长湖，形状长长的，中间宽，两边尖，想一轮弯月，因此得名。月长湖湖水清澈见底，白天碧波荡漾，夜晚静影沉璧，是乐都一处名胜。听雨阁作为乐都权贵的寻欢场所，选的地方正在这月长湖边上。一座大园子里亭台楼阁，还有一艘画舫，入夜之后花灯如昼，煞是应景。

　　那园子建的相当气派，饶是江绿水富贵人家出身，也经不住往庭院里看了又看。穿过园子，跟着渝长泯进了阁内，江绿水又忍不住一阵感叹。

　　设计这阁楼的人当真是有些才学，整个楼以白色、藕荷色、淡蓝色为主，楼梯、柱子等处又都是朱红，整个楼的气氛热烈又不庸俗，素雅又不寡淡，高洁中又拽出人心里的那一点旖旎来。

　　江绿水正忙着感叹着楼的不凡，忽然感觉背后有道色眯眯的视线，正犹如咸猪手一般在他身上游走。

　　转头一看，是骆嚣，他正色眯眯的盯着江绿水，恨不得整个人立马扑过来，但是似乎是碍着什么人，不敢轻举妄动。

　　还有人能让骆嚣害怕的？江绿水觉得有趣，只见白天吆五喝六人模狗样的骆嚣，此时正像跟班一样跟着另一个男子。

　　渝长泯过来扯了扯江绿水的袖子，“江兄，快别看了，那是骆天。”

　　“骆天？是个怎么样的人。”骆天江绿水知道，骆家这一辈一共两个公子，二公子骆嚣他已经见过，大公子骆天据说是个年纪轻轻已有战功在身的人，在年轻一辈的小将里，只有渝家的渝长流能和他一较高下。

　　“唉，说不出来，反正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家伙。”

　　似乎是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骆天向江绿水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江绿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似乎除了蛇之外，没有动物能有这样暗藏杀机的眼睛了。

　　骆天只给了江绿水短短的一眼，就继续走他的路，骆嚣亦步亦趋的跟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听雨阁是个既提供男人又提供女人的青楼，毕竟自诩不凡，怎么能不把客人的喜好照顾周全。听雨阁选头牌一向不是靠色，能在听雨阁做事的，自然容貌都不在话下，能否成为头牌，关键还得看一个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必须要有一项艳压群芳，才能获得无数人的追捧。今年听雨阁的头牌是男人，唤苏卿，弹得一首好琴，有一听解千愁的名头。

　　听渝长泯这么跟他介绍，江绿水点了点头，“如此我今晚可有耳福了。”

　　“不止呢，今晚还是小卿卿出阁的日子，我喜欢他很久了，到时候你可不许和我抢啊。”

　　出阁的意思就是陪客人出去玩，在听雨阁，每隔三个月会让他们的头牌挑一位客人出阁陪他半个月。

　　“小卿卿喜欢弹琴，所以每次都是让客人搜集琴谱给他，他把每个都弹一遍，最满意哪个的谱子，就挑哪个客人。”

　　江绿水点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赢的人抱得美人归，输的人也没有损失，权当来听琴。

　　离琴会还有一段时间，大厅里对着门的台子上还空无一人，只支着一把琴。渝长泯似乎是这里的常客，已经跟好几个姑娘公子嘻嘻哈哈的闹开了。江绿水虽然样貌不凡，但是面生的很，摸不清底细，所以没有人前来搭话。

　　江绿水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在大厅里瞎晃悠，时不时停下来认真研究某幅挂画是不是真迹。

　　没一会儿，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列穿着皂靴带着圆帽的杂役整整齐齐的搬了椅子桌子上来，放好之后又整整齐齐退下，如此反复几次，就搭好了供客人们听琴的位子。这些位子呈两竖列，一列九张椅子。随从是没得坐的，除了骆天和渝长泯是两位客人出一份曲谱之外，其余客人都是每人出一份曲谱。

　　苏卿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神都汇聚到了他身上，的确是个美人，青衫长发，风度翩翩，眼角挑抹了一缕红色，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美人一路走到台子中间的位子坐下，有人递了琴谱上来，苏卿伸手接了，略微扫了一眼，然后就叮叮铮铮弹了起来。

　　第一首曲子过后，众人都听的如痴如醉，有这样一手琴技，难怪能稳坐头牌的位子，即使日后年老色衰了，也是一门吃饭的手艺。

　　苏卿一气弹完了所有的曲子，方罢手，此时仍没有一人出声，只有袅袅的余音在安静的仿佛有质感的空气中盘旋不散。

　　“献丑了。”苏卿略略低头行了一礼，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端起茶杯喝茶的喝茶，凑在一起议论的议论，倒是有志一同的没有去问今晚拔得头筹的是哪一份谱子。

　　渝长泯看起来很焦虑，把自己腰间的一块挂玉握在手里，在指间不住的翻转着。

　　江绿水看着好笑，凑过去低声问，“这么想赢？”

　　渝长泯看着江绿水勾起的唇角，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看我的。”说罢，江绿水站了起来。

　　刚嘈杂起来的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大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老鸨不解这位面生的小客人站起来的用意，正待上前询问，江绿水却不紧不慢的开口了。

　　“在下江绿水，还有一份曲谱想呈与苏卿公子品鉴。”

　　听到江绿水三个字，几个出身南郡的官员和生意做的大的生意人面露惊讶，纷纷交头接耳起来，一会儿又归于安静。苏卿这几天也听了些关于江绿水如何如何有才有趣的坊间传说，此时颇有兴味的看着他。

　　老鸨本来想回这里没有临时加谱的规矩，但一看似乎是个有来头的，又想到这位江公子是和渝长泯一道来的，不敢怠慢，便用眼神询问苏卿的意思。

　　苏卿是爱琴之人，于是问道，“江公子有曲谱，想来不是凡品，只是看公子衣裳合身，也并未带随从，此谱所在何处？”

　　江绿水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苏卿乐了，“公子倒是有趣，苏某更好奇公子的曲谱了，请吧。”

　　江绿水走到琴前坐下，拨了几下琴弦，闭上眼睛沉醉其中，其实他帮渝长泯，不是没有私心，这把琴其实是成名已久的名器流泉，其声音表现力极强，可哀怨，可活泼，可柔情，可磅礴。这把琴原本是南国北面的小国鲁国王室的秘宝，只是现在鲁国已经被强大的北国吞并，因此很久没有消息了。没想到，竟然流落到了这里。

　　收敛心神，江绿水十指翩然动了起来，如流水般的曲调从指间泄出。

　　这是一首颇有趣味的曲子，调不似平常的婉转，有几个地方江绿水的手指刚触到琴弦，又马上抬起，弹出一个短促的音，这个音又靠着余音与下一个音衔接，让人联想到山中的清泉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什么。

　　众人都在心里啧啧称奇，听惯了平时大同小异的曲子，这首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苏卿侧耳仔细听着，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不一会儿，脸上竟然露出惊讶的神色。

　　曲子从一开始的轻快，渐渐转为磅礴，江绿水的手指越动越快，苏卿的神情也渐渐激动，等到琴声再次转为婉转，苏卿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说话了。

　　一曲终了，苏卿上前一步握住江绿水的手，“江公子弹的可是失传的名曲《啄木》？”

　　流泉啄木，至死方休。这首啄木是造这把古琴流泉的人所谱，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早已失传，不知江绿水是从哪里学来。

　　“早年在北国游学，从一山林老翁处习来的。”江绿水答道。

　　“能否将此曲教与我。”

　　“自然，不是这样，江某也不会在这里弹奏。”

　　失传名曲最是难得，其他人拿来的大多是找当代有名的乐师谱的曲子，自然不如这首《啄木》，众人心里明白，今天获胜的怎么都不会是自己了。等到苏卿宣布江绿水获胜时，大家也没有多少意外，有些人直接离开了，有些人则不以为意，似乎本来就只是来听听琴，转身找其他姑娘公子去了。

　　江绿水朝老鸨道，“我刚来乐都，在这里还未置办房产，恐怕没有地方迎接苏公子大驾，因此能不能将这首《啄木》算在我朋友渝公子名下。”

　　老鸨看着江绿水和渝长泯，眼睛滴溜溜的转，开口道，“公子怎么说，按理奴家就该怎么做。只是……我们卿儿出阁，一次只服侍一位公子，您这样，我们也为难呀。”

　　江绿水一听，知道这是老鸨担心他们占便宜，两个人同时霸占苏卿，遂摆摆手，表明老鸨她多虑了，他这次就是帮朋友出个曲谱，并未想其他的。此时渝长泯适时出现，塞了一叠折好的银票给老鸨，老鸨顿时笑的见牙不见眼，就这样把苏卿交给了两人，还嘱咐苏卿好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