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玖】 ...
-
【玖】
1.
开春后,锦城的天气渐渐转暖,植物抽出新芽,枝头已点缀着含苞待放的花蕾。一眼望去,锦城已然已是一副万物复苏、绿意盎然的景象。
从轩窗里眺望着院里生机勃勃的植物,王源不禁诗兴大发。刚刚才起床,衣服也顾不上穿戴整齐便坐到桌前要以稀磨墨。纤长的手指将宣纸铺开,小王爷略一犹豫后,取下了前不久新买的小狼毫毛笔。磨好墨,以稀贴心地拿来了他的斗篷给他披上,柔声道:“小爷,当心着凉。”
“嗯。”王源草草应了一声,大笔一挥,遒劲有力的字体便跃然纸上。他拿起宣纸默读了一遍,不甚满意,便随手揉作一团,转而对以稀笑道,“风和日丽,不如你陪我去赏花品茗、吟诗作对?”
“小爷又说笑了,”以稀莞尔一笑,说,“今年要进宫伴驾的。不是说,今天有附属国的使节来访吗?”
“是啊,滇藏之国的王子带着使臣来了。”王源挑了挑眉,不露声色地轻叹了一声。最近滇藏又蠢蠢欲动了起来,这次恐怕也是来者不善。也是,他得赶紧去,至少人多势众,不至于让他们太挑衅太子。王源命人进来更衣,以稀则去叫马房备车。
王源入宫的时辰比平日里已经晚了些,但依旧等候良久,才等到声势浩大的滇藏王子和其使臣抵达。虽然与天府之国毗邻,他们的衣饰却与天府之国大相径庭。因为信奉佛教,佛珠挂满了全身,走起路来,佛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颇有异域风格。他们别在腰间的,不是佩剑也不是玉佩,而是精致的转经轮。宫里的人对此早已见惯,只是听说他们在锦城招摇过市时,老百姓都十分好奇地想要一睹他们的真容。
太子在殿中正襟危坐,绝不失大国风范。
茶已是换了第二盏,四季在一旁伺候着,淡淡瞄了一眼堂下的两名男子。来访的是滇藏国的王子德吉梅朵和使臣顿珠,他们都有着黝黑的皮肤和明亮的双眸,与王俊凯年龄相仿,势均力敌,倒也风华正茂。
2.
十天前。
借着商榷给滇藏国回礼之事,王俊凯专程跑去礼部找贺嘉儿。
其实这事如何谈得上难呢?滇藏之国无非是想要一些蜀锦绸缎、茶叶陶瓷一类的俗物,且多年不变。贺嘉儿无需费神就能将这份国礼打点得妥帖周全,所以她自然心知肚明,太子来者何意。她的心情谈不上复杂,毕竟太子的出现,是意料之中。
“殿下近来可好?”于是,贺嘉儿也并未顾左右而言他,亲自为他斟了茶,笑容和煦地立在一旁,仿佛太子身边最为亲近的添香红袖。
“就那样吧——”王俊凯闻了闻沁人心脾地茶香,无奈地牵起嘴角道,“只是比起以前,平添许多烦心事罢了。”
“……”她没有回话,眼神有些惆怅。
“你不问我是什么吗?”心内陡然一痛,王俊凯幽幽地抬眸看她。不追问是什么,也不似从前,俏皮地问一句“我能帮殿下摆平吗”。
自他大婚以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降至冰点,礼貌得像陌生人。贺嘉儿恭敬自持,内敛得就像四季一样,只是比她更多几分令他无比眷恋的温度。
“是……太子妃殿下的关系吗?”贺嘉儿有些犹疑地问出口,她不是不关心不在意,只是觉着,她没资格过问。说实话,上次的事,她还心有余悸。阶级的悬殊,让她在权力面前根本没有求生的机会。
“这是自然。解了禁足以后,虽说是没从前那样张扬跋扈,但依旧是没个安分。”王俊凯蹙眉,感到头一阵阵地发紧、疼痛。国事,家事,每天都是无穷无尽地难题横摆在他眼前,而他一步也不能退缩,一刻也不能露怯。上官珠玑,王俊凯本想与她相敬如宾、相安无事,但她给他的下马威,让他难以再心平气和地面对她。
太子靠在弯椅上,仰着头,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无奈。英气的眉因为疼痛越皱越紧。他从小便有头疼的毛病,太医诊治多年,依旧没个办法。大概是因为王俊凯早熟又时常思虑过多的缘故。不好对付的滇藏国王子,总是惹出各种事端的上官珠玑,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案上的茶杯没有动过,静静地冒着袅袅热气。贺嘉儿依旧拘谨地立在一旁,他等了许久,她也未上前像从前一样体贴温柔地为他揉按太阳穴。
“嘉儿……”
一股无力感与混杂着酸涩的痛楚忽然汹涌澎湃,涌上鼻尖,溢出眼眶,濡湿了他纤长浓密的睫毛。
3.
进贡的珍品摆满了正殿,滇藏之国独有的各种宝石,五彩缤纷,照得整间屋子蓬荜生辉。
贺嘉儿忙前忙后,指挥礼部的人将这些异域宝物一一清点记录后入库。邻国的王子前来朝贺这种事,皇帝不必亲自出面,由太子来主导便已足以。皇帝深知来者不善,但也正是借此机会试试王俊凯作为储君的城府和肚量。若是这种程度的挑衅他都无法应付,如何能成为当之无愧的国君?
“德吉梅朵王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王俊凯搁下茶杯,说话的声音不重却也不失威严,“我早已命人备好宴饮歌舞,若王子准备好,随时可以入席。”
“劳烦太子殿下了!得此款待,真是我国莫大之荣幸!”德吉梅朵嘴上说着恭敬地话,表情却写满轻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请。”太子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手势,轻轻扬起下巴,高傲地俯视着堂下的滇藏国王子与使臣。
宴会是上官珠玑一手操办的,看着排场,她的确是费了不少心思。当然,在她自己身上,更是没少花心思。上官珠玑盛装出席,一身蜀锦织造的彩色镶金凤袄富丽堂皇、庄重大气,精雕细琢地点翠凤冠更显得她雍容华贵,的确倾国倾城。在礼数上,她也一丝不苟,得体周全,让王俊凯觉得十分欣慰。在年龄相仿的邻国王子面前,上官珠玑确实给足了他脸面。
四人入座,侍者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待开席,歌舞伎们也各就各位,轻歌曼舞,美酒佳肴,像贵客们展示着天府之国逍遥而富足的日子。
滇藏国的使臣顿珠,对面前的美酒佳肴兴趣了了,倒是一直目光如炬地注视着主坐上的太子和太子妃。倒不是因为上官珠玑的美貌——而是觉得她与当朝太子之间的貌合神离,耐人寻味。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太远了。太子妃端坐着,而王俊凯却靠在朝外一方的扶手上,似乎想要远离她一般。王公贵族的正妻,通常都只是目的性的联姻,顿珠不觉奇怪。奇怪的是,若说太子与太子妃的距离疏远,那他与身边那位有着丹凤眼的侍女,也太亲近了——
4.
王俊凯吩咐四季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顿珠能当时使臣,便是靠这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慧眼。酒过三巡,他心中已有定数。一个送给天府国太子的难堪,业已成型。顿珠朝德吉梅朵耳语了几句,便瞧见王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
“太子殿下,我有一事相求。”德吉梅朵捧着酒樽起身,恭敬地鞠躬向王俊凯敬酒。
“你说便是,只要是我能力所能及的,一定不让王子在我的地方受委屈。”定是什么阴谋诡计,王俊凯的神经一下绷紧了起来。上官珠玑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神色稍显紧张。
“这事着实难以启齿,但太子殿下已是有家室之人,我便明说了——”异国王子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随着笑容一同璀璨、熠熠生辉,“此次到访贵国,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带陪侍的女人,所以想恳请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上官珠玑已面朝王俊凯跪下,声音中带着颤抖,急急地说:“太子殿下,妾身虽卑贱,但一日嫁与殿下,便终生是殿下的人,绝容不得他人玷污!”
“哎呀哎呀!太子妃误会了!”德吉梅朵摆着手,笑容依旧,“我哪敢求太子妃伺候?就算是赐我是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呀!若是能得太子殿下身边的姑姑伺候,让我们这些偏远之地的粗鄙之人也享受一回天府之国的柔情蜜意,也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主坐上的三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得煞白。
他们竟然……是想要四季过去伺候……?王俊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一出。
“太子妃这样倾国倾城,我德吉梅朵注定是无福消受,而且我又怎敢夺人所爱呢?倒是太子殿下身边的那位姑姑,容貌身段俱佳,据我观察,伺候得也无微不至。不愧是殿下御前的人,很是得体呢!”德吉梅朵堂堂一国王子,难道不够格让一个掌事姑姑伺候?
“……”沉吟了一会,王俊凯心乱入麻,一时还未想好对策,只好先随便答道:“宫里还有许多周全得体的侍女,本宫待会指派几个懂事的在你身边随侍。”要走四季,这才是夺人所爱吧……况且他们不怀好意,天知道他们会对四季做什么。若是四季受辱,那就等同于天府之国的太子受辱,所以王俊凯知道,决不可轻易松口答应。
“太子殿下,您知道,人都是有七情六欲的,自然也是有所偏好的。希望殿下赏脸,权当给我的一份新年贺礼了。还请殿下放心,我一定完璧归赵。”德吉梅朵见王俊凯面有难色,继续施压道,“作为滇藏国王子,我向来一言九鼎、君无戏言,难道殿下信不过我吗?”
5.
话说道这份上,王俊凯已是退无可退,回头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四季。
她低着头,身体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着,但是紧紧皱起的眉心与紧紧咬住的嘴唇,透露着她的不安与不情不愿。王俊凯何尝想让她去呢?只是,若是不答应,从此便落下个小气的名声。区区一个掌事姑姑而已,又不是借一品宰相去伺候。传出去,若是被有心人加以利用,还会说他跟下人有私情才如此为难。退一万步,照接待外国王子的礼仪规格,本就该指派掌事姑姑品级的女官去伺候。
可是。
那是四季啊,从小便跟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尽心尽力照顾自己的四季。就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怎可由得外人随意使唤?
王俊凯沉默太久,就如同四季隐忍得太久。
堂下的使臣顿珠伺机追问:“还请太子殿下恩准!我们王子一直以来都很仰慕天府之国的美人呢,今日得幸一见,更是喜欢得不得了,请太子成全!”
骑虎难下。
太子今时今日,算是明白了这个成语的滋味。
身后的四季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沉声道:“殿下,奴婢愿意去。”纵使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四季依旧替王俊凯找着台阶下,不愿他难堪。她的命运,从来就不在自己手中,她早就深谙这一点。太子方才的犹豫与沉默,已经证明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这便足矣,足以让她为心爱的太子殿下忍辱负重。
听见四季自己答允,上官珠玑立刻附和道:“若是四季自己愿意,殿下也不必为难了。我们天府之国,向来都是礼仪之邦,对方贵为一国王子,我们确该以礼相待。而且臣妾相信,德吉梅朵王子定会说到做到、好生对待四季的。”
上官珠玑笑得明艳端庄,放佛刚才的慌乱都从不曾发生。
她自然是同意的。太子身边少一个亲近的女人,她便少一个需要对付的敌人。她才不管德吉梅朵如何对待四季,哪怕逼得四季自尽,也于自己无害。
双拳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王俊凯额上青筋暴起,恼于自己连一个下人都保护不好,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