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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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仍旧年轻的笑颜和挺拔的身姿，晚枫的记忆飞到了九年前。
九年前，晚枫15岁，读初二，章则也在直属高中部读高三。章则也读的理科，是真正意义上的学霸，还是很低调的那种。饶是如此，他的大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每次大型考试之后，学校都会公布成绩和排名，章则也的名字，每次都排在第一。无论单科还是总分，都是第一。
晚枫也是学霸，不免对总是处在榜首的章则也心生敬佩。但这只是一个凡人对伟人的崇拜。差一个年级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何况两人相差那么多年级。在晚枫心里，章则也是为校争光的一员，是她追赶的目标。从没有任何杂念。
直到有一天。晚枫跟男孩子一直能玩一块儿，那天晚枫在众人面前翻双杠，还是最高的那种。结果翻上去表演高难度动作倒挂金钩的时候，没勾住，以倒栽葱的姿势一头扎地上。当时脑袋一下就磕到了下面的沙地上，晚枫瞬间说不出话来，见她的样子，旁边的孩子立刻就有吓哭的。
这时一群打完篮球的男生从旁边经过，见状走过来，其中有个男生当机立断把晚枫抱到医务室，不得不说晚枫生命力顽强，一会儿功夫就完全清醒了。见旁边围着一圈高大的男生，从他们的话里得知把她抱到医务室的是最阳光帅气的那个。晚枫记性很好，加上章则也的脸太有辨识度，她一下就想到这个大哥哥是谁。当她向他道谢的时候，他挥挥手，笑着轻轻揉她脑袋说，一个小姑娘别那么调皮了，这么聪明又漂亮，摔坏了可是咱学校的损失。之后他把所有的费用结了后，又把买的药放她身边，仔细叮嘱她用药方法，再三确认她已经没事了才跟那群哥们儿离开。连感谢的机会都没给她。
假如就此别过，偌大的校园里两人就再没见面的机会。那么章则也之于晚枫就只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学霸。
但是很快，有了第二次相见。
起因是章则也跟同学拿了国家物理奥赛二等奖，又是高三的尖子生，于是学校安排给学弟学妹讲讲心得体会，其实主要针对的是高二学生。晚枫看到这消息是在校报上，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就在那天也跑去礼堂围观了。
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作祟，晚枫是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倒是有几个细节历历在目。
那天在台上交流心得的除了章则也，另外几个也很面熟，晚枫很快想起来就是之前跟他一起的打篮球的大哥哥——原来他们都是一块打球一块参赛获奖的。台上的他们每个人都很健谈，尤其是章则也，特别善于把深奥的道理浅显化——比如说只要你跑得够快，那么你就一直能保持年轻的状态。
最后是提问环节。在座的大部分都是高二的孩子，认真听的没几个，就晚枫看到的，好多人趴桌子上写作业做题，到了升高三的节点，像台上那些学霸没几个。高考让孩子们都无比的精明现实，这样的集体听讲座在他们眼里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学习，因此到了提问环节，场面显得有些干。
章则也他们并没显得尴尬，照例见现场没人提问的话，老师会宣布结束。就在这时，晚枫举手了。
你不能指望一个初中的孩子提出什么建设性的问题，即使她再聪明努力。老师很惊奇，在一帮高中生里，晚枫太小了。但老师还是把话筒递给她。
晚枫记得台上的章则也眼睛一亮，对她微微一笑，很明显记得她。旁边的那几个男生看到她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来也记得她。
晚枫心里特别雀跃，不过她并没忘记自己所处场合。不得不说晚枫有急智，在这当口，她把自己的年级报出来，立刻听见身旁的一阵哄声，接着她感受到身边的高中学姐学长都在注视自己。于是她大方一笑，声音清脆爽利：“章则也学长，我没有什么问题要提问，因为您说的那些我很难理解。我想表达一下对您的崇拜，您一直是我们学校的学霸，这次和其他学长得了物理奥赛二等奖，我更崇拜你了。我祝学长能考进心仪的大学，也会在以后的时间里努力向学长们学习！”
这话由一个初二的小姑娘说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全场瞬间安静，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章则也失笑，专注地看着她，英俊的面孔无比年轻干净，漆黑的双眸穿过人群落在亭亭而立的晚枫身上，接着，温柔地开口，声音很干净利落：“谢谢你。”
晚枫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与男生的关系最亲密的就是哥们儿关系。用她妈的说法，她自己就是一小男孩，对女孩子有感情也比对男孩有感情更可信。
但就是这个情窦没开的苏晚枫，在遇见章则也两次后觉得……很崇拜他，很想见到他，想多了解他。这个想法只是被她埋在心里。
晚枫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知道，在他心里她就是一小屁孩儿，什么都不懂。而她对他，了解的也是特别少，只知道他是个超级学霸，喜欢打球，只跟男生玩儿。
那时的学校管的特别严，没有智能手机，更别提□□微信这些聊天工具了，学生们之间的消息传播仅限于口头传播，同年级里消息都传的特别慢，更别说高中的消息了。
怀着惆怅无比的心情，晚枫写下了一封表达自己仰慕之情的信。写这封信，特地买了一个漂亮的信封，特地买了一沓精致的信纸，更是在写之前打了几个草稿，反反复复修改了好多次，花了一晚上才写好。最后，落款正正经经写上：来自初二8班苏晚枫
装进信封后，仔细封好。然后在信封上寄信人位置写了：苏晚枫（Diamond）
晚枫给自己起的英文名是Diamond，主要是钻石真的漂亮又很值钱。至于为什么属上这个英文名，很好理解，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想显摆一下与众不同。那时晚枫迷上了日本来的动漫《海贼王》，自己也爱瞎画几笔，于是又在信封左下方空白的地方画了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高的那个一手抱着篮球，矮的那个脑袋上有两个朝天辫，圆圆的脸上挂着欠扁的得瑟的笑容。
做完这一切，晚枫心满意足地把信塞书包最里层，准备以后哪一天见到章则也就给他。
晚枫不知道的是，再过一段时间，章则也就要飞往国外，开始留学生涯。
时间一溜烟往前飞，直到高考过去，晚枫都没有把那封信交给章则也。
晚枫都要放弃了。毕竟高考结束后，他就要读大学了。以后就再没有见面机会了。
但是后来，晚枫还是把信交给了章则也。
2004年，街头文化里街机占了很大一部分。作为80年代尾巴上的晚枫怎么可能没玩儿过这东西？
那天放学后，晚枫跟霍远魏寻他们一帮孩子们在街机厅碰头。众所周知，这种街机厅尤其受小混混们的欢迎。晚枫他们野归野，但是拎的清，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惹，平时从不招惹那些坏孩子们。而无论什么时候的混混，欺负的都是看着老实怯懦的或者学校里的刺儿头。像晚枫这样的聪明伶俐抱团行动的好孩子们，跟他们从来答不上边儿。
那个傍晚，晚枫他们却惹上了麻烦。
事情很简单，简单的有些荒谬。
那会儿的街机游戏晚枫都玩，拳皇、魂斗罗、三国志、名将……而且玩的特别好。那天晚枫玩得尤其精彩，几乎是瞬间KO对手，于是不断传来喝彩。自然，吸引了周围的小混混。
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走到晚枫旁边，嬉笑着说小妹妹，一起来玩几局。
晚枫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这场面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她笑着说太晚了，要回家了，不然爸爸妈妈要揍。
那几个混混偏不让。他们伸手搭晚枫肩上，说别怕，哥哥们保护你。
晚枫镇定地说，一会儿爸爸妈妈要来找了。
本来那些混混们听她这话，都露出犹豫的神色。道上混的欺负一小姑娘，说出去都没意思。他们确实也只是想跟晚枫玩，既然晚枫都直接拒绝了，再继续下去就没意思了。
旁边可有别的小混混，看着好戏呢。
可是霍远和魏寻见他们把手搭晚枫肩上，顿时怒火中烧。霍远当即喊道：“你们想干嘛？手往哪里放呢？”魏寻更直接，伸手把晚枫拉身后。
晚枫心说不好。那群黄毛瞪着几人，脸阴沉下来。
那时候还没有“猪队友”一说，要是有的话，晚枫能在心里吐槽他们几千遍。
晚枫当即大喊一声“跑”，其他几人反应的快，闻声转身就跑。晚枫平时运动细胞发达，这会儿背着书包也跑得跟兔子一样快。
那几个混混也在后面追了出来。
其实这里离晚枫家很近，跑出街机厅，来到路上就没什么事了。偏偏那几个混混跑得更快，还是把他们堵门口了。
领头的黄毛一把按住晚枫的肩膀：“小妹妹，挺聪明。现在不陪我们玩一局都不行了。”
晚枫是真慌了。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从旁边跑过来，其中一人飞起一脚踹到按着晚枫肩膀的混混腰上，稳稳落地，把晚枫拉到身后。这一系列动作特别快，但是那个人晚枫不会认错。看到那个身影，晚枫想哭。
这段时间章则也一直在准备出国的事，出国的日子即将来临，那几个哥们儿说跟他好好聚聚。吃吃喝喝一阵子，最后决定好好感受一下祖国的街机文化。
刚才那阵混乱并未引起多大骚动，等章则也他们玩的差不多了，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看到这么一幕。
按照章则也他们的脾气，见到一帮混混欺负小孩子，是肯定要上前解围的。何况被欺负的这些孩子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其中一个还特别眼熟。
章则也双手按着晚枫的肩膀，十分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晚枫摇摇头，大声说没事。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一半是吓得，一半是见到章则也激动的。
章则也的神色严肃起来，他眯着眼睛盯着那几个混混，竟然笑了，开口，声音冰冷：“你们可真有本事，把一个小姑娘欺负哭了。”
“妈的，欺负小姑娘，真是孬种。”
“还废什么话，揍他！”
……
事实证明，跟章则也玩一块的，都是顶顶聪明顶正义的男生。见晚枫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默默哭的泪人一样，他们又是心疼又是义愤填膺。
少年们都是十九岁上下的年纪，血气方刚，从小家里让学的跆拳道，又都打篮球，业余还踢踢足球，平均身高一米八五，拳头铁一样的硬，衬衫短裤外的肌肉线条硬朗，已经隐隐有男人的轮廓，往那儿一站，都是一堵铁墙。少年们双目喷火，气势恢宏，硬是把那些小混混们比下去一头。
被踹一脚的混混头子愣是没敢吭声。
他们也冤啊，就是想跟小姑娘切磋一下，啥也没干呢，这小姑娘就哭成那样，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这群少年明显是硬茬，正面刚刚不起啊。
平时都是他们欺负别人，哪像今天这么怂？
听了章则也和他哥们儿的话，混混们也怕了。今天这是要一顿揍啊。
眼见场面控制不住，一言不合章则也他们就要开始揍人。这时，晚枫拽了拽章则也的衣服：“章学长，你们别打架，我……我没事。”
章则也愣了下，收起了冷峻的气势，以为她害怕自己吃亏，于是揉揉她脑袋，笑道：“打架我们就没输过。收拾几个欺负你的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晚枫揉揉眼睛：“我真的没事。就是……就是害怕。我们走吧——”
见她眼神清澈，目光坚定，章则也意识到这个小姑娘确实没被欺负。
他站起来，揪住那个混混的领子，寒声道：“要是我妹妹和她朋友们以后在这里玩受一点委屈，我打得你后悔来这个世界上。”
……
外面天色深蓝，路灯亮起来，发出橘色的光芒。
章则也跟同伴商量了一下，决定送晚枫他们回去，于是他们几人分两拨，走前后，把晚枫几人包围在中间，晚枫几个耷拉着脑袋，像是斗败的小公鸡。
章则也看着这个小姑娘，想，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顽皮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她，是倒挂金钩失败，倒栽葱摔到了脑袋；这第三次见她，竟是在街机厅里。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冒险，保护不好自己。
晚枫沮丧极了，她想见他，但是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
她虽然混不吝爱谁谁，但是在他面前……她想给他一个好印象。
想的太入神，连他站在面前都没发现。还是他出声打断她的沉思：“小学妹，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晚枫“啊”了一声，看见抱臂站着的章则也，有些茫然。接着想到了刚才的糗事，她垂下头，看着脚尖：“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以后不去那种地方玩了。”
真是聪明——章则也心中赞叹，只是重点错了：“我不是说你不可以去玩儿，但是那种地方很乱，要让你爸爸妈妈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孩儿怕爸爸妈妈揍，但是刚才那种情况是不是更可怕？”
晚枫点点头。
她看见路边的超市，忽然说，我请你们喝汽水儿吧。北冰洋，百事还是冰红茶？
章则也他们乐了，齐声笑起来，笑的晚枫他们摸不着头脑。最后还是章则也领着他们进超市，买了一大堆零食分给大家。同行的人揶揄他：感情你还对着这些小孩子们的玩意感兴趣呢？
章则也：刚才谁玩街机玩得兴高采烈？
晚枫不由得心中叫好。
晚枫是唯一一个小姑娘，本来应该先把她送回家，但是晚枫还惦记着那封信。在霍远魏寻他们面前，晚枫拿不出手。于是她一直跟着章则也，就是不说话。有人打趣：小妹妹这是有话跟你说。于是先把霍远魏寻几个男孩子送到离家不远的街道上，最后护送晚枫回家。
大家安静地走着，晚枫不时看章则也几眼。
章则也有些无奈地笑道：“我不会心灵感应啊，我试着用心灵的窗口跟你对话，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晚枫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开口问的却是：“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等高考以后他被什么学校录取，学校都会张榜通知的。
章则也还没说话，旁白有人回答了：“章则也过几天就要出国留学了，不在国内上大学。”
晚枫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向灵动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失落。
章则也洞察力一向高明，他能感觉到这个小姑娘的感情。但在他眼里，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章则也的生活里不缺少暗送秋波的女孩子，但他对她们一概没有任何出格的想法。
他父亲对母亲特别好，母亲四十多岁的年龄却能流露出少女般的神色。
这对章则也章之言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对他而言，要是不能一直走下去，那么就不要有牵扯。
另外，对他而言，生活里有趣的事情特别多，感情生活并非必需品。
只不过，眼下小姑娘伤心了。这让他，有些揪心。
这个小姑娘是独特的……但她太小了。
气氛一时默然。
晚枫特别难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
出国……以后肯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她想到了那封信。她飞快地取下书包，找出那封信，在其他人愕然的目光里，递给章则也。
“学长……这是我写的祝福语，希望你能收下。”
她说的极为认真，诚恳，但是骗不过这一群人精。
可是谁也没有揭穿她，嘲笑她。章则也的表情从最初的诧异后，变的从容。
“谢谢你。”他说。他收下了那封精美的信，郑重道：“我会努力的。”
于是晚枫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着。
可是背对着他们的瞬间，晚枫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