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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上) 粗粝的水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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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粝的水泥地的缝隙里开始结起了冰珠,稍稍凹陷的坑洼表面更浮起一层薄冰,轻轻一脚踩下去薄冰层断裂开,水坑里的水往外孜孜地冒出来。
日间变得很短,一天里,一个瞬间,刚过傍晚就开始进入绵绵夕夜。似乎世间万物都被笼罩在一片慵懒里,是静下来的铅华,也潜匿着骚动与不安。
是寒风凛冽中刺痛的鼻尖,是眯着眼握在指尖的金色太阳,是毛茸茸的尘埃里又干又痒的双颊,是随着太阳摇曳着变换着色彩的大地,也是少年遗忘在黑夜里的毛衣。
踹踹如瑟,枉然色暮。
恍然不觉中纪星等来了大学生涯里的第一个寒假。
自从来到城市求学后,假期的定义于纪星而言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回老家的空挡。彼乡之间的隔阂与差异虽不至让纪星日夜为之愁思反侧,但心上的牵挂总会执着于所念之人,所思之物;总有那么一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盛放着我们的心安理得,保护着我们的持宠而骄。纪星从不去抑制思念,他清楚自己回不去的理由,也感恩于自己留下的借口,在那些特定的日子里,他会闭上眼睛追寻起曾经的步伐。空旷的操场,熟悉的小巷,飘至楼梯拐角处的饭菜香,雾气氤氤的峡谷,清潺流流的小溪,母亲的拥抱,父亲的鼓励,以及那个时候爱笑的自己。
那个缱绻深深的年代,那个离散作践的自己。
纪星简单的收拾了行李来到火车站。
这个时代的火车站里早已没有了“突突”地冒着白烟的火车头,也没有了催促的鸣笛声,却依然在行色匆匆与人头攒动里送走迎来,聚散离合。
纪星手中的热牛奶早已经变凉,他把牛奶瓶放到了大衣的口袋里,用手捂着,他希望等到顾灿辰来的时候牛奶不至于太过冰凉。
一月的空气让整个户外犹如巨大的冷藏室,站久了四肢开始麻木,血液里像是被一簇簇的冰渣子塞满了。
纪星站在寒风里等着顾灿辰,等了好久。
喂,还有十分钟火车要开了,现在都开始检票了吧,你再不进去要来不及了。闫炎催促着纪星。
再等一下吧,你就不能有点耐心啊。纪星看了看时间,离火车发车真的只剩十分钟了,他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心里一急语气自然不大好。
大爷我还没有耐心???没耐心我帮你提着这么大一个行李陪着你在这里傻站了一个多小时?听到纪星这么说,闫炎赌气似的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一副“我不干了”的神情。
你啊,说谁都不能说他没有耐心。他耐心不好能陪着一个未满十八的女孩在外过夜过一宿?嘉贝嘲讽起闫炎。
纪星知道嘉贝还在为一周前嘉宝的事耿耿于怀,并牵连责怪着闫炎的知情不报。事情的原由是嘉宝期末考试考砸了挂了全班的车尾,这对于成绩一向优异的她来说等同于意想不到的“耻辱”,因此父母责埋的语气也就重了些,内外的压力让嘉宝动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当然,她了解自己,她只是需要一个晚上去远离那些最熟识的人,暂时地放下一切,找一个安全的突破口,发泄或是放空。
于是嘉宝找到了闫炎,她迫切地需要一个倾听者,听她倾诉烦闷与愁绪,好好存放她的惶恐与不安。闫炎自然是欣然赴约,嘉宝不许闫炎把她的行踪出卖给她哥,他们在二十四小时的快餐店里待到天亮。他们坐上清晨的第一班地铁,摇晃的地铁车厢里空旷寂静,嘉宝把头靠在闫炎的肩上,沉沉地睡去。
嘉宝都这么求我了,我能不照她的意思来吗?你是没看到那天她哭的有多伤心,我要是再逆她的心意我都过不了我自己这关。闫炎委屈地解释着。
我是她哥,从小到大,我看她哭的时候会比你少?她能委屈成什么样子我会不清楚?可你是个男生,你不能跟着她疯,对她对自己你都要担负起责任。嘉贝谈起嘉宝的问题时格外认真稳重。
责任?怎么,你答应把你妹嫁给我了咯?贼兮兮笑着的闫炎看到瞪大了双眼的嘉贝立马端正了态度。额。。。。。。我已经很付责了,我又没带嘉宝去干嘛。
你还想干嘛?嘉贝咬牙切齿的说。
没干嘛!没干嘛!只是聊聊学习,聊聊生活。闫炎应和着,一脸诚恳老实的样子。
你?还聊学习?算了吧,五门课挂三门,我还真怕你和我妹聊学习的。嘉贝摇摇头。
大爷我一时失手而已,给我一个寒假,还你一个补考。闫炎说。
只怕你是迷失在过年喜庆里,只顾着吃吃吃,还补考呢?书都被你丢了吧。嘉贝不以为然地说。
学长的电话。。。。。。还是关机。纪星走过来打断两人的对话。
要不你先走吧,估计他是有事情耽搁了。嘉贝说。
可学长说过,他会来送我的。纪星不甘地说
别那么依依不舍地腻歪了,秀恩爱死得快!又不是不回来了,少见几天会死哦?闫炎拎起脚边的行李袋,以身示意纪星不要等了。
纪星对着闫炎做了个狠狠地,“抹脖子”的动作。
下一秒里你要是再犹犹豫豫的,我宣布你也不用走了。闫炎扬了扬手表说。
找到座位后,纪星把头靠在窗边,独自想着心事。归家的喜悦渐渐被心绪不宁所冲淡,好几个冲动里,纪星想干脆下了火车继续等他的学长。在他看来火车票可以改期,心情却无法改期。好在,刚坐下不久火车便开动了,彻底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在纪星的心里,顾灿辰不是一个会无视约定的人。那天,纪星早早地把自己回家的日期和时间告诉了顾灿辰。
图书馆里,顾灿辰把书合上,微笑地看着纪星。想家了吧?顾灿辰说。
纪星点点头。可。。。。。。我怕我也会想你哎。他红着脸说。
我送你,过完年早点回来吧。顾灿辰把手掌贴在纪星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顾灿辰的手掌暖暖地,袖口处隐隐透过来清新的香味,纪星感受到沉然地安心。
恩,我一定早早地回来。纪星在心里回答着顾灿辰。
可顾灿辰还是爽约了,连电话都关机了,到底发生了什么?纪星不敢往深了去想。
我怕我也会想你哎。
我送你,过年完就早点回来吧。
没有任何的交代,惟剩甜蜜的言语在寒风里飘零。而纪星口袋里的牛奶,终究变得冰凉,冰凉地。
火车向前行驶着,带着牵挂,却仍然义无反顾的飞驰。因为它知道,终有一天,它还会回来,再漫长的轨道,都只是人生里的一个圆。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小核桃的果仁香气,纪星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用专用的小夹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小核桃,那是纪星从小就爱吃的食物。
纪星跟母亲说过很多次,其实剥小核桃也是一种乐趣,他可以自己一边剥一边吃。
可母亲却说,你一年就回来这么几次,哪怕多为你做这么点小事,我心里也舒服些。
纪星自然不能再坚持半分。
接到嘉贝的电话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在这之前纪星已经尝试着打了10几次电话,留了十多条信息给顾灿辰了。心情在等待中变得越发焦灼,然后从焦灼中脱离变成了糟糕,嘉贝的电话在此刻倒成了及时雨。
嘉贝告诉纪星,顾灿辰的母亲在医院抢救,昨天晚上的事,具体情况他也不太清楚。为此顾灿辰四处奔波,向亲戚求助,借钱以应付随之而来大额医药费,电话打的口干舌燥,手机电池被用尽,无法开机。嘉贝见到顾灿辰的时候,他刚从医院回来为母亲收拾住院的衣物。顾灿辰让嘉贝对纪星转达了歉意,并承诺过几天会亲自向纪星解释。
挂上电话,纪星的心情并没有任何好转。虽说得知了顾灿辰没来的原因,但纪星的心里却找不到一种释然的感觉,反而他开始担心起顾灿辰和他的母亲。
偌大的城市里,冷空气将钢筋水泥冻成了冰河世纪,而母亲是顾灿辰抵御寒流的最后一道温暖防线。此刻的纪星被温暖地室温和柔和地亲情包围着,可他仿佛能看见几百公里开外,那个身心俱疲,冷冷地卷缩在病房里的顾灿辰,仿佛能看见那副漠然于外的皮囊里,瑟缩着渴望拥抱的心。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可以进来吗?纪星的母亲把头探进来。
嗯。纪星抬起头。
怎么了?怎么一脸忧伤的样子?母亲把一盘剥好的小核桃仁放在纪星的床头柜上,然后她在纪星的身旁坐下,拿过纪星的手放在自己的掌间轻轻抚摸着。
没啊,没什么。纪星努力地挤出笑容。
纪星啊,还记得幼儿园那次吗?我去接你的时候发现你额头上的淤青,你说是自己不小心跌倒的,可我知道那不是真话。后来你告诉我,你是被人欺负了,你怕我担心,难过,所以不愿意告诉我。可我是你母亲,我看着你一天天的长大,看着你跌跌撞撞地学会了走路,甚至奔跑。作为母亲我几乎不曾错过你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产房里的第一声哭泣,我怀里第一次的笑容。你觉得,我看不出此刻的你是否真的快乐?母亲说。
妈。。。。。。一时之间,纪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是有事的,否则好好地为什么要离开这里?从小你就不是一个外向的孩子,你的性格决定了你安于恬逸不喜奔波,如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又怎会如此?但我从没有追问过你,我知道你懂事,要强,你所做的决定应当是在那一刻里你认为最好的抉择了,这也是我一直以来让你学着去为自己做决定的缘故。我只是希望你过的开心,你认为好的,于我而言便是好的。至于你心里的事,等有一天你想说了,你一定会告诉我,对吗?母亲的眼里有一种力量,它虚无却坚固,它柔软但宏大。
妈,我。。。。。。纪星犹豫着要如何开口。母亲无条件的包容和理解给了纪星足够的自由,可也就是这种打心底而自发的爱,让纪星避免不了感到了愧疚。
母亲的手掌轻轻用力,默默地鼓励着纪星。
妈,可能。。。。。。我不能在家过年了。说到“家”这个字的时候纪星格外地心虚。
哦?这样啊。。。。。。母亲显然是没想到纪星迟疑着开口的会是这件事情。
我知道我这么说你和爸爸也会难过,可此刻。。。。。。有人真的需要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了解他的孤独,如果让我什么都不顾的呆在家里,我依然心神不宁。因此,我必须要回去,必须要回到他的身边陪着他,因为我心里放不下他。纪星和母亲对视着,一字一句。
不论是家也好,是团圆也好,甚至过年的意义都是用心去链接的,只要家人的心在一起,多远的距离都不会很远。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好好地在我们身边吗?能见上你一面啊,已经够解这份惦念了。回去吧,我相信那个人一定比我们更需要你。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深深的鱼尾纹把这条线拉的更长,长到可以盘结到纪星的心里。
早点睡吧,明天我让你爸给你打点麻糍,包点汤圆,这年啊也就算过了。母亲关照着纪星,轻轻把门关上。
纪星拿起床头柜上的小核桃仁,一颗接着一颗,他想着母亲的话,竟舍不得放下。然后,纪星拿起手机给闫炎发了条短信。闫炎,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