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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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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子祁刚回复意识之时,只觉嗓子干哑至极,眼皮似有千斤重。
他在混沌昏暗中挣扎半晌,蓦地感到一道温暖柔软的触感摸上自己额头,似曾相识的少女嗓音空灵轻盈,忽远忽近:“终于退烧了,公子,你可以去休息了。”
使劲撑开眼皮,身披青衫墨发散下的身影近在咫尺,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尚子祁心口微松,呢喃道:“娘。”
身上似有人替自己掖好被角,除了已逝的母亲,尚子祁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细心地待他。
“娘,我会活下去的。”少年苍白嘴唇一张一合,费力吐出几字,终究是抵挡不住疲惫困意,沉沉睡去。
樱桃换下苏怀瑜身上沾染血污的外套,用水湿了帕子擦拭对方面庞上结块的血痕,轻笑道:“公子真是医者仁心,对一位下人也会尽心尽力去救治。”
“那是因为他留着还有用。”
如潭水般的幽深墨眸凝望着床上人苍白瘦削的臂弯,苏怀瑜目光落在其手腕上系着的一根褐色线绳,一言不发。
绳子的用料很粗糙,编法却是颇为细致,细密线头汇聚处的终端,两颗晶莹圆润的白水晶珠子簇拥着椭圆形的深色玉珠,初看很不起眼,光线下经细细观察,竟呈现着捉摸不透的海蓝色,均匀地反射盈盈暗光,仿若纳入了一汪深洋。
“樱桃,你可知沧水玉?”苏怀瑜将手中药罐放置一边,蓦然发问。
“怎么可能不知道!就是所谓山神馈赠的灵物沧水玉嘛!”本来收拾衣物的樱桃兴奋抬头,红唇勾起:“公子忘记我幼时曾在南疆生活过吗?沧水玉可是西岳族的特产,那儿人杰地灵,山清水秀,自然能养出那般好看的玉。”
苏怀瑜凤眸微眯,意味深长道:“是啊。我也记得,曾几何时,世上最出名的暗杀组织都是西岳族人建成的,但十五年前,他们可是被先皇灭族了。”
“公子…”樱桃垂头蔫蔫:“我不该提起这个。我没有念着过去,只是…”
“我从未怀疑你的忠诚。”苏怀瑜温声宽慰:“自从我将你救回来起,你的过去,就不必再在意了。你是我苏府的人,不再是自小被西岳族培育的杀手。”
少女眼中闪过欣悦光芒,恭敬行礼道:“是。”
自七岁时被眼前人从灭族之危中救起,她就发誓此生的一切,都要奉献给“苏怀瑜”三字。
“对了少爷,老爷让我告知你,他下午要去拜访喻大人。”樱桃目光移至沉睡少年身上的伤口,皱眉道:“喻溱做事没个分寸,老爷将去滁州办事计划的核心全部放置在他身上可行吗?难道不会出问题?”
苏怀瑜唇角微翘:“自然可行,要的就是他出问题。”
桃花初开,粉白色花瓣随着暖风在枝头微微颤抖,喻府东院一派春意盎然。
“小姐,老爷说了,这几天您就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读书绣花,别再让我们为难啦。”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苦口婆心地劝道,一手死死抵住将开的窗板,却被跨出窗外的一只鞋踩住脸。
“小姐…李介样吾们不好办…”小厮坚守窗柩,顶着喻初雪的绣花鞋口齿不清道。
少女咬了咬唇瓣,恨恨地离身坐回木桌前,一手托腮,嘟着嘴气鼓鼓道:“你说,之前爹难为阿祁的事情,他会不会在意?”
“我看苏少爷不会在意。”小厮赶紧赔笑,挤眉弄眼地示意身旁丫鬟去拿对方最喜欢吃的桃花糕,一般好声好气道:“小的前几日得见苏少爷风采,真不愧是京城三公子之一,果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啪!”拍桌声蓦地响起,小厮猛然噤声,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这位大小姐了。
“呆子,谁问你苏怀瑜了?”喻初雪柳眉倒竖,继而声音突然降低,扭捏地用指尖绕着肩头秀发:“我,我是问你阿祁会不会生气…”
小厮怔愣半晌,是问那名书童,不是苏府的大少爷?虽然小姐自阿祁进府来,就对其特别关照,但难不成这位千金真的瞧上了那乞丐小子?
“哎,我再问你。”喻初雪粉白小脸上染上一层绯色,浅色茶盏掩住嘴角羞意,天真烂漫得好似院内初露的春桃:“之前爹误会阿祁喜欢我,阿祁是怎么解释的?”
“记不清了…”小厮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哦,他说会立下字据,此生永不会娶小姐——”
话音未落,清脆碎裂声刺入耳中,白瓷茶盏忽地落地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打湿嫩黄色衣裙。
“小姐?!”
“别拦我!我去找爹问清楚!”
喻初雪脚步不停,冲冲撞撞地在庭院中提裙跑着,只觉眼中酸涩至极,一个忍耐不住便要落出泪来。
她原本也是不将那名小书童放在眼里的,除了长相清秀尚可之外,那人木讷又不知变通,自己不知与丫鬟素娥捉弄了对方多少次,看着对方无可奈何却又木楞无措的模样,不亦乐乎。
记不清是第几次故意将手中茶盏落地,少年依旧默不吭声地小心将地上碎片一一捡起,低眸时低垂的长睫微颤,自己心中忽然不忍,不耐地嘟囔了一句:“别捡了。”
少年置若罔闻,手上动作不停,细心地将瓷片叠放在短褐多余的布料上。
“让你别捡了!没听见吗?”喻初雪气不过,蹲下身狠狠地推了少年一把。对方身形瘦弱,似乎也因为不敢与她还手的缘故,整个人被推倒在地。
趁着对方挣扎起来的空档,喻初雪急着伸手去捡地上碎片,无意中却被锋利边缘滑了一道口子。
“小姐!”少年急急起身,拿起桌台上手帕,不顾礼仪地拽过喻初雪右手,轻柔拭去渗出的血珠。
“你!”喻初雪瞥见对方低首专注,纤细苍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替自己包扎伤口,顿时耳后跟一阵烫意,甩手跑离,关门前恨恨丢下一句:“登徒子!”
她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一带而过了,第二天白天少年也没敢正眼瞧自己一眼,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失望至极,只狠狠瞪着对方干活的背影又骂了一句跑走:“胆小鬼!”
谁知当天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她胆战心惊地推开被敲了许久的窗,那名胆小鬼正拿着一罐除疤的药膏站在树下傻笑,苍白的胳膊上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大红包。
“谢谢了。”接过药罐,喻初雪忍住如擂鼓般的心跳,转过头别扭道:“你…你叫什么来着?”
“阿祁,小姐。”少年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一双深邃乌眸盛满了清澈的月光,看得喻初雪呼吸一窒:“我叫阿祁。”
除了早逝的母亲,阿祁是第一位掏心掏肺得将所有温柔给予她的人。不同于那些惧怕于父亲势力的丫鬟小厮,阿祁只想让她真正的开心起来。他出门给她带自己一直向往却从未吃过的糖葫芦,自己咬了口嫌酸,少年就无奈地帮忙全部吃掉;他会帮忙做夫子的作业,却在课后将问题全部弄懂后,耐心地将文章一遍又一遍地讲解。
情窦初开的少女心思就是如此简单,他越是对自己毫无保留得好,自己就越是容易彻彻底底地陷入那片温柔。虽然她很清楚,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从来就没出现过自己影子,对方顶多是将自己当做妹妹般包容宠爱。
可是万一呢,万一对方有一天打开心扉能够接受相恋的情感,身边却出现了其他人的陪伴,喻初雪光是想想,心口就揪痛不已。
她不想嫁给什么富商或者大官之子,反正喻府已经够有权有势了,大不了她以后养着阿祁便是。
二人相伴此生,也算是她此生的夙愿了,母亲在天之灵,也一定会同意她与喜欢的人成婚的,而不是那什么才子苏怀瑜!
“小姐!”侍卫伸手阻拦喻初雪,任凭对方怎么撒娇耍赖也不放行:“您现在不能进去,老爷正和苏大人商量要紧事,吩咐任何人不许进去打扰。”
喻初雪气不过,只好嘟着嘴踢着地上的石子向后院走去,眼光突然瞥见房屋外的桃花树,灵机一动,装作散步的模样信步向前施施然走去。
“做什么?我想去后院玩玩不可以?”喻初雪拍开护卫欲要挡住她的手,负手昂首挺胸地自后花园入内。
喻高湛是喜文好静之人,平日里最喜欢摆弄些花草树木。比如屋外那棵碧桃树是从南疆运来的品种,花瓣叠重,花蕊芳香,是观赏的上佳品种,喻高湛为此树花了整整三千两,才将其毫发无损地请到院中。
喻初雪可不懂什么名树名花之类,身为自小上得厅堂下得掏马蜂窝的奇女子,她撸起袖子双脚一蹬,就攀上了碧桃树,枝上高度正好,屋内谈话不轻不重全部落于耳中。
“贤弟啊,这份差事可就交给喻溱那孩子了,滁州干旱饥荒之事,我会在新皇上任后向他提议,到时你让喻溱留在滁州好好培养势力,争取早日联系到叛军。”
喻初雪虽然听得云里雾里,最后一句话却如同晴天霹雳砸到她心里。
叛军?
她一手撑住树干,衣裙死死压在枝桠后,另一手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父亲是想要作甚?造反么?
“大人能如此信任溱儿,也是他的荣幸。”喻高湛熟悉且沉稳的嗓音传来,这下喻初雪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只是这皇位,难道真的要让年仅五岁的六皇子去坐?”
“自然不是。你可还记得瑶姬?”
“她…她们娘俩不是早已葬身于朝凤宫的火海之中了吗?”喻高湛声音颤抖,如同隐藏着极大的惧意。
沉默片刻后,似是得到了答案的缘故,他幽幽长叹道:“都是天命啊。”
“不过是换个傀儡而已。”另一人意味深长道:“这是我派人整理的信息资料和地址,三殿下就交由你去接了,切记,莫要让他对朝政产生莫大兴趣,就照着安排好的计划一步步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