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重逢 锦鲤终于终 ...
-
不知不觉间,浅溪已在泰安住了将近一月。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深秋的清晨,浅溪用过早餐后打扫干净院子,摆好文房四宝,开始作画。
他画的是一尾锦鲤。这锦鲤有着火一般灼眼的嫣红鳞片,鱼鳍和鱼尾的末端带着灿灿的金色,鱼儿被人用工笔技法细细勾勒出来,精微之处,纤毫毕现,整幅画完成后,画中锦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画中游出来。
浅溪完成了最后的上色,对着画发起了呆。
他想念自己养过的一尾锦鲤。
在安靖时,浅溪曾经救过一尾锦鲤。
河冰乍破,春雷阵阵,已是万物复苏的惊蛰时节。
浅溪在料峭的春寒里,发现了那尾伤重的鱼。
他本是一时兴起去城外赏景,本打算尽赏初春之色,择其佳者入画,却在沿着河流散步时,看到了一抹灼目的赤色。
极美的色彩,艳烈如火,夭夭灼灼。
浅溪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尾受伤的锦鲤。锦鲤颜色艳红,尾梢处一抹灿金。它一动不动,鳞片破损,身体的一半浸在水里,一半裸露在空气中,只有微微开合的鱼鳃能证明它还活着。
浅溪心生恻隐。他寻到近处的村庄,花几文钱买了个竹篓,再回到河边,把锦鲤带了回去。
在浅溪的悉心照料下,锦鲤一日日好转。浅溪买回了鱼缸,把锦鲤养在书桌上。
浅溪常常对着锦鲤作画。
盛夏时节里,蝉鸣阵阵,透过树影的阳光流丽斑驳。清雅的男子凝视着锦鲤,心中有数后抬腕提笔,细细描绘。
在他作画时,锦鲤常常一动不动,不似平日里活泼,浅溪在绘画的间隙瞅了一眼锦鲤,有种它在看自己作画的错觉。
浅溪渐渐觉得这尾锦鲤与其他锦鲤大有不同。他以前喜绘锦鲤,观察描摹过的锦鲤为数众多,却未见过像它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浅溪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种玄妙的感觉,锦鲤的种种举动,让浅溪觉得它通晓人性。
他画出的锦鲤图也不是每一张都能做到气韵生动,每当他画出不合心意的画,这尾锦鲤就会猛地跃出水面,甩尾把水珠泼溅到他的画上,生生把画毁去。
像这样的异事还有很多,浅溪猜测,这尾锦鲤可能不是寻常水族,有可能是精怪一类。
有了这种猜测的浅溪很认真地想了想。
锦鲤可能是精怪。可锦鲤并没有害过谁。故事里的妖物吸人精气,让人身体虚弱,可自己与锦鲤相处两月有余,并没有这种感觉。
判断一人是好是坏时,不应妄下结论,对待精怪也应如此,不能一概而论,片面的认为它们都是恶的。
浅溪决定相信自己救回的锦鲤,也因此回绝了上门除妖的道士。
相处的时日越久,浅溪越喜爱它。他有一次外出前把几幅画放在鱼缸前,回来后发现画上满是水痕,只有一幅——画的最好、浅溪最满意的一幅得以幸免。浅溪试了几次,次次如此,锦鲤总会留下好的,毁去次的。
“小家伙,没想到你倒是很懂赏画啊。”浅溪又一次收起幸存的佳作,笑着对锦鲤说。
锦鲤瞥了他一眼,甩尾游开,那姿态骄傲极了。
浅溪越来越把它当成有灵智的生灵来相处,有时他心中有了郁结之事也会向锦鲤倾诉。在他诉说时,这尾漂亮的鱼儿总会停下别的动作,静静地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
浅溪觉得,这尾鱼或许理解自己。
他性情淡泊剔透,向来不喜污浊之事,可他身在宫廷画院,又难免遇上仗势欺人、勾心斗角。浅溪向好友宇让倾诉过,宇让与他观念不同,不理解他所思所想,后来浅溪就不再和宇让提起这些。
京城官场的风气算不得好,不少人已经对耍些手段达到目的习以为常。
“和人相比,和你这鱼儿相处倒还轻松些。”
鱼儿甩了甩尾,从他面前游走了。
浅溪曾和李泽说过自己离开京城的原因。
但若只是这些,浅溪还不至于非离京不可。
他最终离开安靖,说起来与这尾锦鲤脱不了干系。
当今皇帝能力平庸,喜好新奇的玩物,含有祥瑞之意的动物最受这位帝王青睐,不少人因为献上的物什合了帝王的心意而得以加官进爵。
浅溪知道,这尾锦鲤若是呈上去,一定能得帝王青眼,不说它的神异之处,单单这艳红的色泽、灿金的尾梢就足够博人眼球。
浅溪与锦鲤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心里早就把它当做朋友,自然不会用它来换取什么。他因为担心有人看到锦鲤后生起把它献上去的心思,从没把锦鲤的存在告诉别人。
但在和宇让单方面闹翻前,浅溪没有向宇让隐瞒过这件事。
宇让找上门来,希望两人一起把锦鲤献给权贵,以此博得更好的前程。
浅溪断然拒绝。两人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宇让走后,浅溪凝视锦鲤。
“若你被献给权贵,再被权贵献给帝王,以你的灵性,帝王一定会喜爱你。皇宫里有最精致的饵食,最华美的鱼池,甚至会有人专门负责照顾你。
“宁其死为留骨而贵,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与被拘于一隅相比,天宽地阔,任尔遨游才是你想要的吧。
“日后宇让大概还会来讨要你,我只怕他把你的存在告诉别人,若是贵人来强要,我也保不住你的。
“其实你的伤早就好了,拘了你这些时日,也是溪自私了。”
那天浅溪枯坐到很晚。
不知从何时开始下雨,浅溪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想了很多。
想着自己坚持的原则,想着京城官场的风气,想着宇让来到大周后的改变,想着自己挚爱的画,想着即将道别的锦鲤。
浅溪剪了灯花,铺开宣纸,对着鱼儿画了离京前最后一幅锦鲤图。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焰跃动明灭,将浅溪俯身作画的身影拉的很长。落笔明明是炽烈的朱红色,浅溪却觉得,就连笔锋都是凉的。
毕竟盛夏已尽,笔锋微凉,灯花微凉,乃至心间微凉,都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一笔落下,浅溪长叹。
“京城到底......不是我的归处。”
浅溪从回忆里回神,叹气。
怀念又怎样,自己亲手把它放生的,不管怎样都找不回来了。
浅溪收拾好画具,起身到屋外看看了池塘里的红鲤。心里不由自主地挑剔起来。
色泽不如他的锦鲤亮艳,游动起来不如他的锦鲤悠然,最重要的是,这些红鲤不通灵性,只是普普通通的鱼。
浅溪的目光落到一处,忽的凝住。
在池塘的一角,一抹灼目的艳红静静浮着,点点灿金色闪烁其上。
浅溪一时无法相信自己所见,他走过去蹲下身子,再三端详后才敢确认。
他救过,养过,放生过的鱼儿,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浅溪伸手抚过锦鲤的鳞片,锦鲤一转身,长长的尾舒展开,拍上了浅溪的手指。
浅溪慢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有多柔和,眉梢眼角俱是温柔缱绻的笑意,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格外动人。
“我真没想到......”浅溪边笑边喟叹,“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