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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藤原宇让 浅溪离京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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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是晋王第三子,这件事浅溪来到泰安城后才知道。
他在书院里询问李泽,李泽爽快承认:“我在京城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浅溪你不会怪我吧。”
“自然不会,我把你当朋友,和你的身份可没什么关系。”浅溪浅笑回道。
李泽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微带嘲意:“京城的风气......吏治不清,乌烟瘴气,在哪里隐瞒身份可是替我省了不少麻烦,起码不用应付那些攀附权贵的伪君子。你离京是遭人排挤了?”最后一句是问的浅溪。
浅溪摇头:“与挚友道不同,闹得很不愉快,换个地方散散心。”他回忆起了一些事,神色有些黯然。
李泽见他情绪低落,询问道:“林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来到泰安后,浅溪心境豁达了许多,在京城时耿耿于怀的事现在已经看淡。见李泽好意相询,浅溪就简单讲了讲自己离京的缘由。
浅溪本为扶桑人士,原名青木浅溪,因仰慕上朝文教而西渡至周朝求学,与他同来的还有他的好友藤原宇让。浅溪前往周朝时,年纪尚未及弱冠,宇让年长浅溪六岁,为人处世也更为老成,平日里对浅溪多有关照。浅溪承他情谊,待他如友如兄,既亲厚又敬重。
他们在周朝京城游学,往来于各大书院之中,聆听贤哲教诲。二人在扶桑时都是当地有名的才子,勤奋与悟性不逊于京城才俊。在他们来到周朝的第二年,宇让通过了科举,做了七品校书郎。浅溪在书院中因画而闻名,得到宫廷画师赏识,进了宫廷画院习画。
“青木君真不打算入朝为官吗?”
“不打算。我一心习画,怕是不适于朝堂。况且我非家中长子,不似藤原君你必须入仕担起家族重任。”
得知浅溪的打算,宇让既惋惜又暗中松了一口气。他惋惜浅溪虽有一身才学,却不欲施展;又因他无心入仕而松了一口气。浅溪在当地素有神童之称,三岁能赋诗,六岁通学儒家经典,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到他十八岁前往周朝前,他的才名已在当地远扬。虽然宇让年长,但就才学而言,他是远远不及浅溪的。若浅溪有意为官,只怕他自己的能力会被浅溪掩盖。
浅溪落下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宇让,神情诚挚,道:“以藤原君的能力,只要在家族给你定的五年之期中能在周朝有所作为,日后回归家族必会更受重视。若我入画院后能得显贵青眼,一定会向他们举荐你。”
宇让玩笑道:“那我就先行谢过你的提携了。”
这一日帝王在京郊晋王府别院摆开赏菊宴,京中大小官员皆可参与。
皇家的赏菊宴自是非同寻常,很多难得一见的珍品菊花汇聚于此。赏菊宴不仅仅是赏菊,宴会上即兴创作的的诗文书画才是重头戏,若是自己的作品被人赏识,日后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也更容易些。
浅溪的性子素来淡泊,他只痴迷于画,不追求功名,也没什么兴趣应付别人的攀谈,便独自一人四处闲逛,细细欣赏那些珍稀的秋菊。
“你倒是会躲懒,自己找了个清净地方。”不知何时宇让找了过来,挑眉笑言。
“我不喜欢那些应酬,你又不是不知道。”浅溪无奈,“他们求功名利禄,可万钟于我何加焉?”
“你这脾气.......算了,不谈这些。青木君赏菊多时,可有诗作?”
“自然是有的,还请藤原君指教。”浅溪正色,吟道:“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诗句是不错,可尚不及你平日佳作。”宇让觉得浅溪在这场盛宴中有几分心不在焉的意味。仔细想想,宇让发现浅溪一来做诗的水准比平时差了一线,二来没去与他仰慕已久的几名高士讨教,三来他那么好画的一个人,面对盛绽的秋菊,竟是一幅画都没有画出。
宇让看了看浅溪,以他对浅溪的了解,不难看出浅溪虽然摆出了一副认真的神情,但心思全不在这里,不知在惦记着什么。他起了好奇之心,犹豫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了口:“青木君有心事?”
浅溪想了想,慢慢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知道的,我养了尾锦鲤,近日里它有些蔫,我有些担心它。”
宇让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知自己这个好友脾性不同于常人,却不知是这么的不同寻常。一条鱼罢了,有什么好惦记的,哪有在宴会上露脸来得重要。
两人闲谈几句后,宇让便告歉离去。他有心在显贵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学,没打算像浅溪一样一人独处。
浅溪一人四处闲逛,一边赏尽秋色,一边惦念着他的锦鲤。
宴会快要结束时,浅溪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宇让的名字。
“那个从扶桑来的林宇,做的诗当真是不错,连陛下都赞一声好。”
“就诗而言,林宇所做还差了镇守世子一筹,可他的诗更和陛下喜好。”
林宇是宇让在周朝与人来往时所用的姓名。听闻好友被人赏识,浅溪很高兴。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也是好句。”
浅溪愣住了。
这分明是他做的诗。
找了个相熟的学子问清楚整件事后,浅溪心里五味杂陈。
宇让一定是一时想不出好诗才借用他的诗句;这次宴会对他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碰上下一次;藤原君和自己不同,自己不在乎功名,可他是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来的;藤原君自己一定也写了别的好诗句,只是不如我的和帝王心意才用了我的句子;藤原君在为官上很有一套,在诗词方面略逊,只有让君王注意到他他才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
浅溪为宇让找了一堆这是事出无奈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不要介怀,可是......怎么会不介怀呢?
不是介怀他用自己的诗来博得上位者青眼,宇让被人看重,他只会为他高兴。浅溪介怀的,是宇让窃用的行为。
如果浅溪见识过世间百态,经历过人与人之间的口蜜腹剑言不由衷,他不会替宇让找一堆能让自己原谅他的借口。甚至他根本不会为这种事情纠结,在那些自诩为人情练达的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们会精确地评估出这件事能让宇让欠下他多少人情,在意的不过是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可浅溪不是这样的人。
浅溪看来,画也好,诗也罢,都是值得人用一生去追求的东西,不容亵渎。
从表面上看,浅溪是个很随和很好相处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骨子里的执拗。面对他挚爱的东西时,浅溪有一套自己的原则,绝不违背。
宇让的行为,与浅溪坚守的原则背离。
如果做出这种事的是别人,浅溪一定会与那人断绝来往。可是做出这事的人是与他有十多年的交情,一直很照顾他,被他当做兄长的宇让。
浅溪有些魂不守舍,没等宴会结束就先行离开,回到了家。
“我很难做到不去介意。宇让的行为,违背了我的‘道’。”
浅溪知道,这件事他是不能对任何人说起的,宇让是在天子面前做的诗,如果让人知道那不是他本人的作品,只怕会被安上个欺君的罪名。
浅溪把这些事都说给了他的锦鲤。
那条漂亮的鱼在他开口时就停止了游动,它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把话说完,把那些无人可倾诉的情绪讲完,才悠悠地转了个身,慢腾腾地游向鱼缸的另一边。
浅溪枯坐着想了很久。
“正如管宁与华歆割席绝交,”最终浅溪这样说道,“道不同,吾失一友。”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很难过,但是,十分坚定,不可转圜。
第二天,宇让登门致歉,所用的理由和浅溪想的那些竟是没有太大差别。
浅溪没说什么,接受了他的歉意。
浅溪知道,自己从此不会再把宇让当成知己至交。
这件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两人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样,无话不谈,相交莫逆。
日后宇让又有过几次窃用浅溪诗句的行为,浅溪什么也没说,只佯作不知。
到底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浅溪三言两语说清了自己和宇让的矛盾,李泽听后感慨:“林郎是性情中人。没了你这个朋友,可是那人的损失。”
浅溪笑了笑,正巧身边传来唤他的声音,“林郎快来看看,这里有幅好画!”
浅溪做了个失陪的手势,起身走到一边看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