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医生，我不花痴》程观

12、争执 宁檬一直在

　　这一夜宁檬睡得很不安稳。
　　“檬檬你睡相不好，今晚要特别注意。顾医生说，如果半夜翻身不小心撞到，会有内出血的危险。”
　　她脑海里不断闪现宁母睡前跟她说的这句话。顾医生是什么时候跟她说的这句话呢？为什么自己没听到，是不是……他在躲着自己？
　　宁檬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顾医生这一整周都很少与自己对视，有很多问题会直接跟宁母沟通。哪怕不得已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他浑身都弥漫着淡淡的疏离感。那感觉像是回到了她住院的第一天，他眼神轻轻地落在她的身上，冷淡地念着她的病例，好像在谈论某个小白鼠的病症，专业却冷漠。
　　就连她每天常规的血检和体温，他都交给了身边的实习医生，尤其是苏医生。
　　宁檬的双眼在夜里静静地睁着，忽然又回想起苏蕊晚上对她说的话：“哦，原来你就是这么贿赂医生的。”
　　那语意中的不屑，清晰得就连三岁小孩都不会分辨不出。
　　她应该真的很讨厌自己吧，讨厌得连医生的父母心都放在一边。
　　其实自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厌恶。换了是自己站在苏医生的位置上，做得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宁檬昏昏沉沉地想着，在纠结中又睡过去。

　　叫醒她的是每天早晨常规的查房。宁檬还有些困，闭着眼睛分辨来的医生们。他们还站在隔壁病床的前面，讨论他的情况。
　　宁檬听见闻主任有些苍老却温和的声音：“李老爷子，您恢复的不错了。这次回家可要注意，可别再带孙子了，你体力支撑不住。”
　　隔壁住的是六十多岁的大爷，平时寡言少语，只有在他孙子来看他时，才露出几分笑意。宁檬跟他住在一个病房快十天，俩人却基本上没说过几句话。
　　其实自从张宇的事情后，宁檬心有余悸，不敢再随意跟同病房的人交朋友，很怕有一天自己或者对方忽然就走了。
　　“大爷我一会儿给您开出院单，您家人什么时候来？”这是顾医生的声音，轻轻浅浅，却带着柔和，让病人不由自主地放松，宁檬发现自己有些想念他关切的声音。
　　李老爷子答了下午，就听顾医生又说：“苏医生，请你告诉大爷和他的家属，出院后的注意事项。”
　　苏蕊也来了？
　　宁檬鬼使神差地没有睁眼，躺在床上假寐，宁母推了她两下她都没醒。
　　闻主任轻声道：“算了，别叫她，让她多休息休息。”
　　宁母于是松了手，问道：“顾医生，昨天献血通过了吗？今天能不能输上？”
　　“血库还没有联系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回答的人是苏蕊。
　　宁母有些着急：“那什么时候才能到啊？她昨天夜里怕睡觉撞到，一夜都翻来覆去的，没睡好。”
　　“您别着急，一般来说，下午就会联系我们的。”顾医生说话了，声音里带着安慰。
　　宁母松口气。
　　“你们谁来简述一下宁檬的病情。”闻主任这是要考教实习医生，宁檬每天早晨都能听见自己的病历被不同的实习医生念出来，但让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顾医生在她入院时念的那次。
　　“我来吧。”
　　宁檬一怔，这声音是苏蕊。
　　“八床，女，二十四周岁。确诊为急性脊髓细胞白血病，高危变异基因，建议移植，术后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三十。无过敏史，脚部有真菌感染，脾脏肿大。第一次化疗四十天，疗后癌细胞残留百分之七。二次化疗已经入院十二天，昨天白血球指数9.89，血红素122，血小板19，体温正常，对化疗阿霉素无不良反应。今天肝功正常，肾功能指标低下，血肌酐低于70，有肾衰的可能，目前支端轻微肥大。”
　　宁檬藏在被子里的手，轻轻地握了握，确实有些水肿。
　　不得不说，苏蕊还是很专业的，她总结的病情是宁檬听过的最完整的一版，但也是让她最难堪的一次。她像是被人剥光了，躺在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脚气，她的内脏，她的四肢，甚至她能否活下去，都可以被人肆意评论。
　　“好，有什么治疗建议吗？”闻主任轻声问。
　　“建议尽快上尿毒清和谷胱甘肽加强护肾，进一步控制饮食，用营养支持，并且减少镇痛药，避免给肾脏带来的负担。”
　　停止痛药？还要输营养液？宁檬有些紧张。
　　“病人目前服用什么止痛药？”闻主任问。
　　“昨天晚上病人主诉周身疼痛，胃部有刺痛灼热感，但肾功能正常，我给开的奥施康定。”这是顾医生的声音。
　　宁檬微微奇怪，昨天他没有值夜班，她疼得忍不住叫护士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该回家了才对。
　　“中度疼痛最好不要停止痛药，给她换成对肾脏负担小的固醇类止痛。”闻主任雷厉风行开了单子，又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去。
　　宁檬这才慢慢睁开双眼，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
　　顾医生昨晚到底在不在医院？

　　然而这个疑惑，很快就有了定论，就在她在趁着宁母回家洗澡，偷偷楼梯口放风的时候。
　　医院里除了病菌，传播最快的一定是八卦。
　　宁檬在楼梯间默默地数台阶的层数时，听见楼上有两个声音在谈论苏医生，当然她不是唯一的主角。
　　“这苏医生可真行，昨儿根本不是她的夜班，她还留下。”
　　“你当她是为了值班？”另一个人冷笑，“她那是上赶着给顾医生送夜宵呢。”
　　“顾医生魅力够大的，苏医生后台那么硬，都看上他了。”
　　“人家顾医生家世也不差啊，又年轻有为。多少人上赶着呢，你没看苏医生昨天多殷勤，听说顾医生临时要值夜班，跑老远去给他买夜宵。”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呗，俩人在办公室吃得热乎得很。”
　　“顾医生不是最清高了？平时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说自己忙，他们科室里联谊他也从来不去。”
　　“别的我不知道，但是苏医生她爸可是副院长。”
　　原来顾医生昨晚确实在院里，只是没来查房，也没告诉她。宁檬慢慢地推开楼道口的门，又轻轻地关上，其实医生值不值夜班，没有必要告诉病人的。
　　宁檬缓慢地吐口气，像是喘不过气，直到把那对声音完全隔离在门后，才整理好表情，准备回病房。
　　走到护士问诊台，宁檬刻意地加快脚步，怕被护士姐姐抓到，却远远地看见几个护士姐姐笑得很开怀，她们的对面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医生，栗色的琐碎短发披在肩上。
　　是苏蕊。
　　越走越近，却听见她清甜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示好，对护士们说：“这是我父亲去美国，我叫他特意给你们带的，你们平时忙，顾不上吃东西的时候可以随意垫上一点。”
　　“哎呀，苏医生太客气了。”
　　“就是啊，还特地给我们带吃的。”
　　“这零食看上去就很高级啊，都是英文的。”
　　宁檬默默地看着她们手上拿着熟悉的袋子，叹口气，别开脸懒得计较。
　　“你们不用跟我客气呀，以后大家就是同事，有事还要互相照应呢。”她说得诚恳，一点也没有昨天在她病房里的尖锐傲气。
　　“苏医生太谦虚了，谁都知道你专业出色，又有家学渊源，那轮得到我们照顾你啊。”
　　“就是啊，你看这些进口零食，我们平时都没见过呢。”
　　“现在像苏医生这样又有能力，又善良的医生可不多见。”
　　善良？宁檬觉得好笑，原来医院里也不全是单纯的关系网，有后台的人，到哪都混得开啊。
　　她忽然有些气不过，苏蕊可以凭借她爹横行霸道，毕竟投胎投得好，也算是种技术活。但是拿着自己的零食招摇撞骗，收买人心，就有点过分了。
　　“苏医生。”宁檬轻咳了声，引起那群人的注意，“昨天你没收我零食的时候，可没说你是要来发给姐姐们的。你要是早说，我可以早点送过来的，还麻烦你跑一趟。”
　　护士们尴尬地收了脸上的笑意，刚刚苏医生可没说这些是宁檬的。
　　苏蕊抱胸，脸上挂着笑，说的话却暗藏讥讽：“八床，你看错了吧。不过看你是病人的份上，我不跟你争。”
　　宁檬嗤笑，慢悠悠地走到问诊台前，模仿着时下富二代的模样，嫌弃地扒拉着那堆零食。
　　“苏医生，私藏了不少嘛。不过眼光不行，拿的净是些栗子果干，我的Noka Vintages Collection怎么不试试？这可是800多美金一磅的巧克力哦。”
　　“宁檬，你也许误会了。”护士来打圆场，“苏医生的父亲刚去纽约出差，这是特地从美国带回来的。”
　　宁檬似笑非笑地看着苏蕊：“这巧克力只在德克萨斯卖，还需要提前两个月定做。苏医生倒是有闲情雅致，去纽约出公差，还跑到德克萨斯州。”
　　“宁小姐，你可以说我。但是我父亲去哪跟你没关系，请你不要在这污蔑人。”她正色道，面上一派清风霁月，宁檬都快给她鼓掌了，看她这进退有据，掷地有声的模样，那还像昨天在她病房里发飙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顾医生：又值夜班了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