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医生，我不花痴》程观

10、发泄 宁檬只听见

　　自从零食事件中，得知了顾医生喜欢吃甜食的秘密后，宁檬就隔三差五地在他值夜班的时候给他分享两包零食。
　　几次下来后却发现，这医生真的是喜欢吃零食。每次给他的他都会吃掉，而且偶尔还会跟她讨论哪个牌子的比较好吃。
　　想到本来人前温和冷淡的医生，人后会一本正经地跟她说：“A牌子的板栗有点太软烂了，还是B牌的粉糯又不失口感，”，她就觉得自己的话题打开方式一定有问题。
　　但她还是口斜体正直地再也没送过A牌的栗子给他。
　　宁母慢慢发现宁檬的口吻变得挑剔起来，以前她有零食就吃，现在她却会偶尔要求：“栗子一定要买B家的，芒果干要越南的。”等等。闹得她以为宁檬是化疗胃口差，心情不好，才这么吹毛求疵，于是她再挑剔，宁母也都忍了下来。
　　偶尔看宁檬吃了东西又吐，就怕她又瘦下去，换着口味做饭的同时，赶忙悄悄地问宁小弟，时下年轻人喜欢哪种牌子的零食。
　　宁小弟平时一直在上学，毕竟高三了学业紧张，加上宁父宁母把姐姐的事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对于自己没能帮上忙心存愧疚。
　　这下听说了姐姐想吃零食，就趁着周日放假半天的时间，拎着一大袋子好吃的来医院看她。
　　“喏，宁猪，给你带的。”宁小弟在家时总跟她拌嘴，宁猪就是他给起的外号。
　　宁檬老神在在，她是姐姐，向来不稀得跟他争论。只是笑嘻嘻地接过来，翻了翻，拿出包水果扔给宁小弟：“去，给姐姐洗水果。”
　　“又指使我。”宁小弟嘟囔，“好心来看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宁檬捏他的脸，宁小弟长大了，这一年就连婴儿肥都褪去，只捏到一层肉：“谢谢你，小弟！快去洗水果。”
　　宁小弟不甘愿地站起来，却没直接去洗水果，又递给宁檬一件东西。
　　“什么？”宁檬好奇地接过来，“给你亲爱的姐姐买礼物了？”
　　“切，想得美，不知道谁给你的东西，寄到市区家里了。”说完又从袋子里给宁檬挑了两袋别的水果，才慢悠悠地去水房。
　　宁檬看着他的背影，得意地笑：“口是心非。”
　　最近总是收到快递，宁檬看着面前的包裹，这次倒是写了名字，赵冉。是她在博士项目的学长，比她早一年跟着导师，平时去野外勘察的时候，他一直很照顾学弟学妹们。
　　她抱着期待又疑惑的心情打开，自从住了院就很少再接触学校的事了，不知道学长会给自己寄些什么。
　　是本很厚的相册，宁檬打开扉页，上面只是简短写着：
　　小师妹，我们等你回来。
　　却在页尾处签上了所有人的名字，师兄师姐，还有她的博导沈教授的名字。

　　说这是一本相册其实也不贴切，这原本应该是个大的记事本，只是里面却贴满了相片。宁檬喜欢拍照，尤其是下考古队的时候，一定会带着相机。但是时代在变化，很少有人真的把照片洗出来了，于是她拍的照片一大部分都放在了自己的博客上。
　　而这个本子里，贴的全是她的作品。按照时间线索，一张张洗好、排序，有不同的笔迹在照片旁边标注。虽然照片是通过宁檬的视角，但那些文字标注却是朋友们眼中的她。
　　有一张她拍的是沈教授跟大师兄赵冉的，那是他们去陕西镐京遗址考察的第一天，师兄跟沈教授俩人背负了大部分重物，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行人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但师兄和沈教授仍然兴致盎然，一路上不断谈论西周王都的事，丝毫不见疲态。宁檬在他们背后悄悄地拍下了这张照片，在博客上起的名字的是：灯塔。
　　沈教授的博学多识、治学严谨和多年不变的赤子之心，师兄的勤奋刻苦，恒毅拓新，都是她求学之路上，指引她方向的灯塔。
　　而贴在这本上的照片旁，是沈教授写的一行小字：待你青出于蓝。
　　还有一张是在贵州威宁中水遗址的某个晚上，宁檬跟师兄师姐到山顶赏月。夜风袭来，树林沙沙作响，他们静谧地坐在草丛中，手微微地向后撑，眼里是星辰大海。宁檬拍下这安宁的一刻，起名：仰望星空。
　　“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是师兄写给她的话。
　　遥知……兄弟登高处啊。
　　宁檬吸了吸鼻子，继续翻着相册。
　　宁小弟洗完水果回来，就看见自家姐姐抱着相册，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宁猪！”他赶紧放下水果，站在宁檬旁边，却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自从宁檬住院以来，从没有人见到她哭过，反而一直笑呵呵地，安慰父母、安慰同病房病友、逗医生护士开心，甚至还给备战高考的宁小弟发考试心得。
　　这是宁小弟在长大后，头一次看见宁檬哭。他记得上次还是自己五岁的时候不懂事，拿东西砸了姐姐的头，才惹哭她。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宁檬，想来是相册惹哭她，就试着从她手里抽走相册。
　　哪知宁檬哭得更凶：“不许抢…抢我的相册！”
　　宁小弟赶忙收回手，有些生硬地说：“好好好，不抢不抢。那你别哭了。”
　　“啊……凭什么不许哭啊。”宁檬哭得委屈，简直是涕泪横流，“为什么不许我哭啊？”
　　她低头抱紧相册：“我得了绝症唉，我还不能哭吗？我的学长学姐们这学期去新疆喀什考察地质，喀什唉！我梦想的地方。可是我呢？我只能躺在这一亩三分地等死，比棺材都挤！”
　　“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你化疗的效果很好吗？”宁小弟抽来几张纸巾，帮宁檬蘸干脸上的泪，却发现不过是杯水车薪。
　　不提化疗还好，一提宁檬更绝望。一旦输化疗超过三天，她的胃口就差得不行。每天吃了就吐，吐了还得吃。
　　宁檬已经哭得没有力气，只是哽咽道“……化疗真的好累。”
　　没有看到这本相册的时候，她还能忍受在病中的日子。但这本相册，给了她安慰的同时，又鲜活了她过去肆意昂扬的日子。
　　本是山中鹰，奈何做了笼中鸟。
　　“可是不化疗不可能啊，你得坚持。”宁小弟锲而不舍地给她擦泪。
　　“我知道要坚持，我就哭出来发泄下不行吗？！”宁檬觉得一股郁气凝结，气得她想摔东西，但她只能下意识地握紧双手，控制自己。
　　“别哭了，一会儿老妈过来看你这样，要伤心的，她也很辛苦。”
　　宁檬哭得又累又痛，可心里还是委屈的不行。她当然知道宁母辛苦，知道宁小弟快要高考了家里却没人照顾也辛苦。宁父赚钱辛苦。甚至医生护士照顾她也很辛苦。
　　可是她做一个累赘也很累啊。她也不想生病，不想麻烦一大堆人。可她有什么办法？
　　这么久以来，她连哭都不敢哭，现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想把委屈都哭出来。

　　“八床你怎么了？”来查房的护士见宁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得去找医生，“我去给你叫医生啊。”
　　宁檬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中，充耳不闻，直到一双手手有力地握住她的肩膀。
　　“宁檬，先别哭，告诉我哪里难受？”
　　那声音虽然仍旧清澈好听，却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急切，在宁檬耳里成了闷声惊雷。
　　顾医生？
　　宁檬来不及看他，赶忙拉过宁小弟藏到他怀里，趁机使劲蹭着自己的鼻涕眼泪。
　　顾人北得不到答案，转而问抱着宁檬的男孩：“她到底怎么了？”
　　宁小弟抱怨：“谁知道啊，我一来她就哭了，怎么问都不说，非说自己要发泄。”
　　宁檬悄悄地拧了下宁小弟腰上的肉，这个小屁孩，就会给自己抹黑。
　　“发泄？”顾人北直起腰，看着宁小弟不放心地追问，“你确定只是发泄？不是输液不舒服？”
　　宁檬闻言赶紧摇脑袋，但还是不敢抬头。现在自己一定丑的很，她一哭就满脸通红，绝对不能让顾医生看见。
　　她哑着嗓子说：“我真的没事，顾医生你赶快忙去吧。”
　　说完了还挥挥手，一副赶人走的模样。
　　顾医生果然没再说话了，但是却从宁小弟身上，掰开宁檬的左臂，仔细检查过她的PICC管，确定没有问题了，才沉默着走出病房。
　　到最后，宁檬只听见关门的一声轻响，她却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不是流出的眼泪太多，导致心头没有东西压着了？

作者有话说

　　顾医生：别跟我说话，我也想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