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嚣张》CORREIA

4、藏玄虚反成少主

　　浮云端上，教主寝居有三座。
　　这三座寝居分别布在山脚、山腰与近峰处，分别为“尘居”、“恣室”、“潇楼”，而“李玦”最喜爱在恣室起居。
　　恣室所处之地，是一片凸出的山峭，也是浮云端上难得温凉舒爽的地段，故此，极容易形成一片花团锦簇的场景，早年也确实如此，只是自从“李玦”当上教主后，所有杂花一律都被拔除，独剩下漫山遍野、颜色不一的兰花丛。
　　李玦推开恣室的窗户，翻身坐在窗框上，看见面前一望无际的洋洒花丛，不由得觉得一片海阔天空，甚至一时都忘了昨天扣下来的那个麻烦。
　　那个麻烦此刻就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地躺在恣室偏房的床上。
　　一点明紫色出现在兰花丛中，鹤望兰穿过花丛，应招而来，对李玦一裣衽，道：“教主。”
　　李玦道：“你来得很快。我记得你今天原本该是在清点账目。”
　　“什么事都敌不过教主重要，清点账目之事，当然得搁后。”鹤望兰妩媚一笑。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在床榻上的少年，道：“这就是您昨日扣下的少年吗？”
　　李玦心头一动：“你不认识他？”
　　鹤望兰摇头：“未曾知道哪位修士是这般品貌。”
　　鹤望兰跟在原主身边多年，都不认识这少年，可少年的意思却分明与原主熟识，那究竟是原主将这件事守的严丝合缝，还是这少年演技过于高超……刚来不久便已深陷谜团，李玦还真是觉得自己命途多舛。
　　鹤望兰走近床前一看，发现少年眼角绯红，还一直打着冷颤，不由得摸了摸少年的额头，然而结果却是一片正常。
　　女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些母性，对着某些看上去惹人心疼的人或物会不由自主地升起怜悯之感，哪怕鹤望兰是个杀人不眨眼、凶名天下的美人蝎，看着这样的少年，也忍不住心底软了一片。
　　李玦有些玩味的声音响起：“你们女人都喜欢那样的长相？”
　　鹤望兰转身，柔情一笑：“教主，奴家最喜欢怎样的长相，您还不知道吗？我只是看这孩子可怜。”
　　“是可怜。”李玦道，“杀了悟华宫副宫主，伤了悟华宫宫主，惹得悟华宫带人追杀——可怜的很。”
　　鹤望兰：“……”
　　她五味杂陈地说：“悟华宫副宫主曲逸，似乎是出窍期修士吧？”
　　李玦古怪一笑。
　　“那也不知道他几岁了。”鹤望兰道，“能够从悟华宫那里逃出来，想必修为不下分神期。这样的高手，以前却从没听过他的名号。”
　　鹤望兰转头看了看少年的脸，打趣道：“而且，这样的好相貌，居然没被江湖百晓生列上世家门派的‘果盈单’。以奴家看来，这小辈排入前一前二都不足为奇。”
　　李玦挑眉：“‘果盈单’？什么东西？”
　　果盈单？听名字来说，这是指谁种的水果多，谁便光荣上榜吗？
　　“教主您当真是不理俗事，连自己身在其中的榜单也不予关心呢。”鹤望兰掩唇一笑，“古人云美男子潘安出门时，都有‘掷果盈车’一待遇，历届百晓生便摘了‘果盈二字’，以适时的样貌甚佳的修士为选，制定出民间所说的‘美男子名单’。而在这一届百晓生说列出的果盈单上，教主您位列第三。第一名是景深宫宫主景旭，第二名则是须水渊的宋题箫。”
　　李玦也不怎么觉得自己生的怎样稀奇的皮相，闻言也不感兴趣，随口道：“那可有女子榜单？”
　　“自是有的，名为‘青娥榜’。”鹤望兰妩媚一笑，“教主才有兴趣？”
　　“唔，只是想知道你排第几。”李玦漫不经心道。
　　鹤望兰道：“惭愧，奴家位列第二。第一是悟华宫的首徒，曲微嫣。传闻曲微嫣生的美不似凡人，因为过于出尘的容貌，以至于她所过之处必起骚乱，因此常年以白纱遮面。”
　　李玦挑眉：“这么夸张？”
　　“不然世人怎么有红颜祸水一说？自是有几分道理的。”鹤望兰笑道。
　　李玦心念一动，忽然想到李霁蘅。
　　不知李霁蘅那张明媚如花的脸，可以在那名单上位列第几。
　　这时，响起了三声敲门声，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刑堂堂主祝青铜应召而来。”
　　鹤望兰皱起了细眉，看上去竟然一副不喜厌烦的模样。
　　这倒让李玦有几分好奇，从见到鹤望兰到现在，都只见她一副巧笑倩兮、美目潋滟的模样，居然也会这样失态，来者是什么奇葩？
　　推门进来的人并不是奇葩，而是名眉目清俊的橙衣青年，生的凤眸白皮，眼带风流，嘴角满含轻薄之笑，看上去不是个正经模样，多半是个留恋花丛的浪荡子。
　　橙衣青年——祝青铜见了鹤望兰，也是高高扬眉，不过很快就对李玦行了个礼：“祝青铜参见教主。”
　　李玦向床上的少年一弹手：“去看他什么时候醒。”
　　祝青铜完全不向别人一样对李玦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他嬉皮笑脸地道：“教主，我可听说了，您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啊。的确，这人长得是好看。”
　　李玦慢悠悠地笑了一下，道：“你若是有这样的爱好，不必拐弯抹角，我自有宝贝给你。”
　　祝青铜没料到李玦会接他的话，有些讶异，但因为李玦起的话题，不由得新奇地接下去：“什么宝贝？我可喜欢新鲜口味的。”
　　李玦道：“厨房伙夫，姓宝名贝。”
　　祝青铜：“……”
　　李玦：“身长九尺，虎背熊腰，青面獠牙，新鲜得不行。”
　　祝青铜：“……”
　　鹤望兰掩面失笑。
　　“……”祝青铜艰涩道，“教主，您真是……返璞归真。”
　　李玦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点不怀好意的笑意。
　　鹤望兰顿了顿，对祝青铜冷声道：“别擅自诽谤教主，叫你来不是来现眼的。”
　　“怎么了鹤护法，这是新宠上任，你忍不住更年期发气了？一身怨气。”祝青铜哼哼地笑了两声。
　　如果可以，鹤望兰真想把祝青铜给一巴掌打出去，只是不行。
　　凉庄青铜，是闻名天下的三大医师圣手之一，也是魔教三大堂的刑堂堂主。
　　祝青铜不依不饶地接着道：“要是你看我不爽呢，可以另找人来，唔，比如说那其余两大医圣——金如杨或者岑君知，哦，忘了岑君知失踪了十几年了，那你只能上揽芳宫去求见金如杨了。”
　　李玦道：“祝青铜。”
　　祝青铜这才是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凑到床榻边给少年把脉。
　　探着探着，祝青铜脸上原本不正经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渐渐皱起了眉头，问李玦：“教主，你确实他受伤了吗？”
　　李玦道：“吐了口血就晕了，懒得探他脉，不知道。”
　　祝青铜沉吟了一下，再探了一次脉，道：“可他脉象除了有些虚弱之外，非常平稳，什么事都没有。一点内伤的影子都不见。”
　　“那他为什么没醒过来？”鹤望兰问。
　　祝青铜摊手：“没伤没病的，我也看不出来。”
　　他又想了想，掀开少年身上的被子，道：“我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中什么鬼咒之类的痕迹。”
　　祝青铜挑开了少年的衣襟，只是才下手一半，就摸到了一个块状物。他一皱眉，掀开少年的外袍，摸索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祝青铜手快，三下五除二便拆开了包裹。
　　随后，他盯着包裹里的东西，硬生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鹤望兰一惊，李玦从窗户上翻下来，大步走到床榻前，确认了那的确是真的，不是个玩具。
　　那是一只白皙修瘦的手。
　　李玦知道了这少年杀了悟华宫副宫主，还“身首异处”了他，却不知道原来准确来说，是“碎尸万段”这一种。
　　祝青铜缓缓道：“教主，您这是救了一朵霸王花啊。”

　　日薄西山，天色阴暗了下来。
　　李玦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仔细打量着桌上的那一只手。
　　这只手无疑是保养得极其得体的，看上去不超过二三十岁，只是从断口处的骨骼来看，原主大概有一百多岁，正是修士们的普遍年龄。
　　也不知道这小崽子是跟那副宫主多大的仇，杀了就算了，连尸身都不留个完整的。这么疯狂的做法，难怪昨天悟华宫的人顶着擅闯魔教的风险，都非要抓住这少年不可——这算是奇耻大辱了。
　　这时，昏迷了整整一天的少年，忽然猛地颤抖了一下。
　　李玦微微挑眉，马上看着少年，心道：“这躺尸半天，总算醒了。”
　　少年紧绷着脸，却没有立刻醒来，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李玦凑近想看他的唇语，少年却已经紧紧闭上了嘴巴，神色看上去居然十分阴沉。
　　良久，少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悠悠转醒。
　　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定定地盯了天花板半天，才缓慢地移动位置，逐渐聚焦在一旁坐着的李玦身上。
　　少年骤然一呆，神志霎时清明。
　　李玦挑眉，冷淡地说：“总算醒了，你昨天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少年无辜道：“我说过不止一句，你问得是？”
　　李玦：“……”
　　他一瞬间，气得有点想笑。
　　李玦点头道：“年纪不大，傻的挺好。”
　　少年没有应话，只是看着李玦，看到李玦都想把他眼睛给粘起来了，他才缓缓开口：“教主。”
　　李玦莫名其妙。
　　少年轻舒一口气，道：“……我叫季珩，伯仲叔季的季，君子如珩的珩……字独山。”
　　李玦先是一愣：“霁蘅？”
　　随即他反应过来并不是那个“霁蘅”，有些讶然地想：“同音？这么巧？”
　　只是李玦还没有顺着继续想下去，就回过神来——他哪是要问他的名字！
　　这家伙还真是会装愣充傻，李玦有些好笑，觉得这倒是个油头鬼，单刀直入地道：“我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事。”
　　季珩答非所问：“这很重要吗？”
　　李玦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留着你，为了日行一善吗？”
　　季珩一时有些沉默，眼神变得又复杂了起来，良久，道：“既然留了我，我便不会走了。”
　　李玦：“……？”
　　他很好奇，面前这小屁孩儿是哪来的自信，自己不会一剑送给他。
　　季珩顿了顿，接着道：“一年。”
　　“我要在你身边留一年，一年之后，我自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季珩道。
　　李玦道：“你是觉得，魔教没有可以让你痛不欲生的法子吗？”
　　季珩只道：“我知道有。”
　　随即他不知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对李玦笑了一下，道：“可我想了解你。”
　　李玦稀奇地挑挑眉，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既然这季珩知道他并非原主，却也说得出这种话，倒让李玦想笑了。
　　他含笑道：“你指前一个，还是后一个。”
　　“他便是你，你便是他。”季珩道，“何以分前后。”
　　李玦不欲在这上面纠缠多言，耸耸肩，道：“随你所想罢，只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留下你？”
　　“这一年中，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便会做什么。”季珩微微一笑。
　　李玦道：“我若是当你离开呢？”
　　季珩叹息道：“唯这一件，束手无策。”
　　李玦：“……”
　　他委实无法把这句话想的不暧昧，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恶寒。
　　他忽然想到鹤望兰之前跟自己说的“找男雏儿”这一茬，然后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季珩的脸……
　　“……你跟原来那个，究竟是什么关系？”李玦紧盯着季珩，心想若是听到个不该听的答案，就把季珩給打出去。
　　季珩先是一愣，随后缓缓垂下眸子，像是在思索，又像是不想言出。
　　良久，他道：“……师徒，或是……主仆。”
　　李玦松了口气，道：“这两者的联系是什么？”
　　“教主。”季珩忽然道，“倘若现在你心情不佳，而我肢体健全，你无束手束脚之情，你会怎么样？”
　　李玦懒洋洋地道：“拳打脚踢，点到为止。”
　　季珩低低一笑，道：“何为‘点到为止’？”
　　“不打死。”
　　季珩道：“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李玦先是一怔，随即眼睛渐渐发亮，颇有兴味道：“哦？”
　　“倘若如此，那么鹤望兰为何不认识你？”李玦愉悦地问。
　　季珩也笑了，看上去温良无害得很，好似一朵迎风飘扬的白茶花，重复道：“一年。”
　　李玦道：“除此之外，没了？”
　　季珩道：“有。”
　　李玦静听。
　　“我们……得去找回曲逸的残尸。”
　　季珩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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