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落花时节又逢君 ...
-
“公主,燕洵世子来看你了。”采薇声音有些雀跃,对着水榭里的主子禀报。
采薇跟元淳公主同岁,四岁就被魏贵妃赐给膝下唯一的公主,也是大魏最受宠的淳公主身边,侍奉左右。
采薇一直觉得自己的命特别好,至少比家里的弟弟妹妹要好,淳公主天真烂漫,善良可人,对身边的丫头下人一向宽厚,从不打骂。
采薇作为淳公主身边的大丫头,更是宠信依赖。
所以,采薇对自己这个小主子除了主仆之情,更有姐妹相护之意。
只是最近,采薇却不免忧心忡忡。
自从上个月淳公主落水,采薇就隐隐感觉,她的小主子好似有什么不一样了。
淳公主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当时她落水事发,急的皇上和贵妃心急如焚,皇帝更是震怒,将公主身边一干下人奴仆全部发落了。若不是魏贵妃求情,采薇自己只怕也变成了焚尸炉里的一把残灰了。
公主一连几天高烧不退,一众太医也是束手无策,皇帝就那样衣不解带地照看了淳公主三天。
许是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动了上天,第三天晚上,淳公主的高热竟奇迹般的退了。
采薇记得,公主醒来时,抱着魏贵妃一直哭,那样撕心裂肺,听得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之后,疲惫的皇帝被魏贵妃劝回寝宫歇息,并下令,公主身体抱恙,闭门谢客。
魏贵妃只当小孩子突然遭逢大劫又大病初愈,受了惊吓这才不愿见人,但采薇却觉得不是。
淳公主其实身体已无大碍,每次太医开的药她都不喝,而是悄悄倒在案几上那个大肚花瓶里,让采薇混着夜香处理掉。
但每次皇上与贵妃来探视,淳公主都会装病,太医也诊不出所以然,毕竟公主自己都亲口说头疼胸闷了,太医的病案上也必须写上“受惊过度,邪风入体,仍需静养”。
而且,采薇发现,淳公主不爱笑了,虽然在皇上和公主在的时候,她依然笑的像朵盛放的小花,哄得她的父皇龙颜大盛,然而,在私下里,淳公主却不轻易笑了。
连日来,宇文府的怀公子玥公子以及魏阀的两位表哥都上门探视,却都被淳公主派自己挡了回去,今儿,燕洵世子来了,采薇是高兴的。
从小跟淳公主一块长大,所以,公主的心思她还是知道一点。
公主她,是喜欢燕洵世子的。
虽然所有人都当淳公主小孩子心性,喜欢黏着一个好看的大哥哥罢了,又加上燕洵世子也是开朗率真的性子,所以两人才格外合得来。
但淳公主却跟采薇说过,她就是喜欢她的燕洵哥哥,不是妹妹喜欢哥哥那种喜欢,而是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公主连日来,不是在水榭瞧着水里的金莲发呆,就是闷在房里看书,也不爱说说笑笑了,采薇想,今儿燕洵世子可算是来了,公主这回总该舒心了吧。
元淳听着采薇的禀报,身体微微一震,眼里的痛色一闪而逝,拳头不自觉握紧,有什么尖锐的利物刺破可手心,疼,从手心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心,一下子就麻木了。
“燕洵哥哥……吗?”
“可不是吗嘛!公主,奴婢这就去宣他进来……”
“淳儿!”采薇话音未落,就被燕洵呼唤打断,少年声音爽朗高亢,如暖阳和煦,如朝霞般灿烂。
“淳儿!”少年这两年长得很快,又加上本就比元淳长了两岁,三步两步跑到元淳面前时,二人身高一对比,元淳就只到燕洵的肩膀,“你门口的下人也太不懂事了,改日让贵妃都给换了,怎么连我也拦着?!”
元淳愣愣的抬头,仰视着这个他曾经倾尽所有的人,此时,他还为完全成长,轮廓还稍显稚嫩,面容是属于少年世子的意气风发,还没有那样外露的锋芒,也看不见冷进骨子里的决绝。
燕洵穿着深紫的锦衣华府,鬓角微乱,漆黑的发间还夹着一片新鲜的蔷薇花瓣,元淳的宫墙上,就遍布了一片蔷薇花,盛放时灿若红云,仿若天边的晚霞。
掌心越发地疼了,元淳以为,当自己再见到燕洵的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恨意,会杀了他,会控制不住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泄心头只恨。
可是,不是的,再见燕洵,元淳除了恨,更多是痛。
眼前的少年剑眉星目,英挺俊朗,器宇不凡,一直是她喜欢的模样,元淳只觉得眼眶越来越热,已渐渐看不清他了。
八岁的少女站在他的面前,一身兰色的长裙素雅淡然,裙身用银线隐隐绰绰勾着梅枝,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松的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竖琴簪,清清淡淡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子,竟有种形销骨立之态,却不似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朝气与灵动。
燕洵的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了,慢慢被错愕取代。
“淳儿!怎么哭了?”眼前的小女孩开始触不及防地哭,却不似以往跟他耍赖似的嚎啕,那样无声无息的落泪,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凄苦,让燕洵怔住了。
燕洵手忙脚乱地给元淳擦着眼泪,边笨嘴啄着地哄她:“淳儿怎么哭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怪我没来看你?淳儿?别哭了淳儿……”
“世子爷还说呢!公主出事后,虽说是不见外人,可您还当真不来看公主,公主可伤心了……”
“采薇!”元淳轻喝,打断了侍女的帮腔。
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淳儿,年轻的躯壳里是千疮百孔的苍老灵魂,再不是那个点点滴滴的情绪变化都因那人而起的简单少女。
“我不是来了嘛!傻淳儿!傻妹妹!” 燕洵抹着元淳的眼泪,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少女吹弹可破的肌肤,也是疼的。
元淳低下头,抬起袖子拭去眼角的眼泪,也微微退开一步,与燕洵微微拉开了距离,强撑起笑,故作轻松地应道:“没事的!燕洵哥哥,淳儿无碍,只是……只是燕洵哥哥来看我,淳儿……高兴……”
燕洵微微皱了眉,只觉得元淳没有说实话,高兴的人,又怎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沧桑绝望,仿佛经历了全世界所有的委屈与困难,万念俱灰。
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女,初长开的身形,已隐隐可见亭亭玉立之姿。只是,淳儿一向喜欢明艳亮丽的颜色,这般清淡素净的淳儿,燕洵还是第一次见,才一段时间不见,就已经瘦削至此,薄如轻烟,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子在八岁女孩身上不可能感觉到的暮色。
“淳儿,你实话跟我说,你这次落水,可是有人蓄意而为之?”燕洵冷声问道。
元淳收敛心神,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还对着她一脸关切的少年,心中一酸,勉强忍住就要溢出嘴角的一抹苦笑。
不管上一世如何,也不管多年以后会如何,至少现在,他还是那个把他当做亲妹妹的燕洵哥哥,而不是燕王燕洵。
淳儿不会再爱你,也不会再爱任何人。
你欠我的,就留在上一世,而这一世,我也会如你所愿,离你远远的,不烦你,不强求,不再有所祈盼。
“有人蓄意又如何?我自己不慎又如何……”元淳转过身,远眺着平静无波的荷塘,金莲盛放,却争不过骄阳的光辉,“父皇既然曾经下令,要将这宫里所有的池塘都填了,便已证明,无论我是否清醒,这罪,与人无干,不过是雨天路滑,塘深水浊罢了。”
元淳的声音跟她的脸庞一样平静,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声音虽还带着少女的软糯,语气里却是透人心脾的冰凉。
燕洵沉下眸子,直觉告诉他,元淳,有什么不一样了。
清风拂过,一瓣蔷薇花瓣蹁跹飘落,划过燕洵好看的丹凤眼,落在元淳的裙角。
荷塘的水面一下子在阳光下碧光粼粼,无数的蔷薇花瓣肆意飞舞,挣扎着绽放陨落前的最后一缕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