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银河落九州》八度二夕

4、闯寝宫

　　魔宫在魔界中算是最灯火通明的地方了，城墙之上散放着一层一层的火把，耀眼的明黄色将魔宫照亮得仿若天上的星辰，宫殿虽比不上天宫的恢弘磅礴之势，却也是建造得气派。
　　长寅殿中，坐在高座上的魔君高高地举起了酒觞，庄重地说道：“今日是为二位仙君设的迎风宴，你们可不要客气了，吃好喝好啊。”
　　“多谢魔君款待。”我举起了酒觞回敬道。
　　此时一群舞姬踏着轻盈的舞步翩翩而至，穿着嫣红柳绿的衣裳，在大殿中央尽情地扭动起腰肢来，手里的绸带轻抚，长袖广舞，眼里皆是媚色，一幕幕可谓世间绝色，更难得的是，领舞的人还是婵璃。
　　我小心翼翼地瞄了瞄身侧的楼萧，他果然又在看婵璃，在天上的时候，也没觉得他对谁这么上眼过，来了这里，我就没觉得他还是一个元神在身的神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是被婵璃偷了魂去？
　　我忽而觉得心里有些堵起来，抬手要身侧的侍婢为我斟满了酒，一饮而尽。
　　婵璃挥袖轻舞，旋转了几圈，曼妙的身姿落在了楼萧的怀里，楼萧亦没有拒绝，而是目光柔软如水地望进了她那双剪水秋眸里。
　　不知廉耻！
　　“碰！”酒觞轰然震响了桌面的声音响动在大殿里。
　　我一抬眼发现怎么大家都停住了动作，奇怪地看向了我，我再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我的酒觞。
　　“仙君可有不适？”魔君发话道。
　　我略显尴尬地支吾道：“我可能有些醉了，我出去走走，走走，你们继续，继续。”继而乐呵呵地赔笑了两声，走了出去。
　　没想到这魔界的酒后劲还真大，百花仙子酿的最烈的桂花酒也没带让我这么醉过，这一醉，我已然不知道自己的寝宫究竟在何处了。
　　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才看到一座殿宇修葺得十分像褪了色的星汉宫，莫非这是我的寝宫吗？
　　我伸手推开了大门打算一探究竟，眼前乍然出现了两个高挂的灯盏，再往里似乎有一个池子，我用手挡了挡这晃眼的强光往里走了两步，又开始踌躇起来，这里好像不大像我的寝宫啊。
　　“送来了吗？还不快过来。”里面传来了一声男声，音色像极了河伯弹琴时的弦音。
　　可周围没有人啊，是我产生了幻听吗？我迷迷糊糊地又往里走着，一池青水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池上有一片雾蒙蒙的水汽浮动着，水面铺满了花瓣。
　　水池中央突然“哗哗”作响，水浪翻涌起，男子迎浪而出，站在了水花中央，他长身玉立，湿发及腰，身上未着半缕，露出的肌肤泛起了水光，面如冠玉，眉眼像是我见过河伯画得最好看的那副画中仙，剑眉入鬓，眸若琉璃，目光中透露出对世间万物的疏离，可他与仙字却是毫无相干的，他浑身都是邪气，像是生来便嗜血而生，还有他发间竖起的耳朵提醒着我，这是妖。
　　他这是在沐浴？
　　见到此境，我立刻酒醒了大半，遮了遮眼，压低了声音道：“我想我走错地方了，呵呵。”脚下一滑，转身就向着门跑去。
　　“姑娘，过来。”男子轻轻绵绵的声音里像是有种蛊惑的力量。
　　下一刻，我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住，飞身到了池里。
　　我抹了抹满脸的水，转身看向了他，这是来者不善啊！再看着自己泡了满身的水，看来皎蔓交给我的东西，是时候拿出来了。
　　“妖孽，你休得胡来，我可是天上的神仙！”我拿起皎蔓临走时交给我的剑，就是一阵乱挥。
　　“神仙？”他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满是不屑。
　　“对，我是神仙！”虽然我是没杀过妖的神仙。
　　手上忽感一阵凉意，有冰凉的水滴划过了我的手背，我低眉一看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正在我的手背上画圈圈，而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眼前这个妖孽的。
　　“我说了你不要胡来！”我愤愤地甩开了他的手，敌视着他。
　　“那你可知，我不怕神仙的，我还喜欢吃神仙，”他语气骇人，嘴角裂开起一个尤为渗人的笑来，露出了一对尖尖的獠牙，“尤其是你这样的小神仙。”
　　竖起的耳朵？尖尖的獠牙？
　　我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进水池里，虽然时常听河伯教导我，万物皆有灵性，可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握紧了剑直直地刺进了他的心脏里。
　　刺进去我就开始有些后悔起来，手止不住颤抖地放开了剑，他的模样也应该是有些道行了吧，虽说是魔道，可修炼成妖也需千年啊，我这一刺，他算是前功尽弃了。
　　然而，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鲜血从他的心脏喷涌出来，而是……
　　“咔！”
　　他身上的剑从前后飞出，在空中粉碎成了微粒。
　　好强的妖法。
　　我吓得目瞪口呆，这一切变化得太快，前一刻我还在害怕我杀了妖，现在却在害怕他会杀了我。
　　我一步步向后退去，他则一步步向我逼进，脸上依旧挂着那嗜血的笑，直到我跌坐在了池边，无路可退。
　　看来皎蔓是在骗我吧，剑没用，这什么破金履，也没用。
　　“怎么样啊？小仙君，可还想要杀我么？”他抬起了我的下巴，轻轻呵气在我的脸上，惹得我脸上滚烫起来。
　　我故作淡定地别开脸来，干笑道：“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他扳过了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着。
　　这双眸可真漂亮，眼廓犹如弦月初升，瞳孔似一枚琉璃，眼底氤氲起蓝色的幽光，那里面，那里面渐渐浮现出了一个背影，紫衣在身，背脊挺拔，像是在哪里见过呢……
　　糟了，是魔界的瞳术！
　　我立刻反应过来紧闭上眼睛，可它已经扰乱了我的心智，逼得我吐出了一口血来。
　　“看来你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仙嘛，连我的瞳术都抵抗不了。”他笑得越发猖狂。
　　其实我也奇怪，我本就没有多深的法力，来到魔界这个鬼地方后，反而更是法力大减了，在此刻，更是与凡人无异。
　　“那你就乖乖地助我功力大增吧！”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令我动弹不得。
　　“哥哥……你在做什么……”胆怯懦懦的声音从我的身后传来。
　　他抬头一看，立刻变了张脸，笑得亲和善良起来，松开掐住我的手，变作一把搂过了我靠在他的身边，让旁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看向了对面，正站着一位弦弦欲泣的少女，少女梳着乖巧的发髻，水光灵灵的眼眸里闪烁着透亮澄澈的涟漪，眼神里不夹杂任何的杂念，仿若世间万物在她眼里都应该是干净无邪的，可她居然会是魔界的妖。
　　“这是来接你去天界成亲的仙君，我正与她逗着玩儿呢。”我身边的这妖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妖类，连说话都变成了轻言细语，身上完全没有半丝戾气。
　　逗……逗着玩儿？都要吃我了的妖，现在却口口声声说是逗我玩。
　　“是来接我的仙君啊。”苌嫣笑眼弯成月牙地看向我。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按他俩说的，我是接她的仙君，那她不就是魔界公主苌嫣了，那我身边这位就是魔界二皇子氿義了。
　　那他杀我还不跟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我后怕地抬头看着他，发现他也正看着我，这一对视，我仿佛已经读到了他伪善笑容后面暗藏的杀机。
　　“公主，我护送你回宫吧。”我“嗖”地一下就从池里窜了上来，满脸堆笑地走到了苌嫣身边。
　　苌嫣嘟了嘟嘴，犹豫说道：“可我还想问哥哥一个问题。”
　　“你问吧。”我识相地站在了苌嫣身后去。
　　“哥哥，你真的不帮苌嫣了吗？”苌嫣可怜巴巴地问着氿義，这语气这眼神任何人听了都会心软成一汪水吧。
　　“嫣儿，不是哥哥不帮你，哥哥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亲人啊，可是嫣儿啊，那个书生都如此对你了，不值得你爱，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地在魔宫呆上三天，再漂漂亮亮地嫁去东海，这才是你该做的。”可她的哥哥不是人，是妖。
　　呸，给了糖吃再打人。
　　“哥哥，我知道了。”苌嫣话里带着哭腔，眼里汨汨地流淌出泪来。
　　仙魔都是极其少流眼泪的生灵，可苌嫣哭得如此绝望，一定是让人难过的事吧。
　　我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殿宇。
　　路上苌嫣一直在默默流泪，我想她身体里就算是有条长河，这样下去也能流个干净吧。
　　“公主，你是为何事伤心？你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的。”我实在不忍她再这样哭哭啼啼下去。
　　苌嫣耷拉着眉头，说道：“可你是仙界的人，不可能帮到我的。”
　　“你说说看吧，相信我。”我其实也不知道她该相信我哪里，我又是哪里来的自信。
　　“我想去凡间，可没有父王的令牌，我出不去魔宫。”苌嫣泄气地说着。
　　我想了想进出魔宫也没谁阻拦过我啊，疑惑道：“出去魔宫？直接出去就好了，看守的妖兵没有阻拦过谁啊。”
　　“我父王不想我与凡间的人再有联系了，”苌嫣眼里晶莹的泪花还未干，像是缀有水晶，她忽而带着莫名的情愫看向了我，“仙君，你可有喜欢的人？”
　　我心里某个地方一动，略显不自然地问道：“公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了？”
　　“我有喜欢的人，他是凡人，我知道我跟他之间没有可能，我也会顺了父王的愿望，嫁去东海，可我还是想，我想再去看看他。”苌嫣眼角淌泪出来，无助的神情真是我见犹怜。
　　我在心里也暗自下定了某种决心，应允道：“你放心，我陪你去，我一定带你去见你的心上人。”
　　“你真的帮得了我吗？”苌嫣刹时破涕为笑来，期许地看着我。
　　“包在我身上。”刚才若不是她救了我，我现在应该都在氿義肚子里划船了，更何况，我也想去凡间看看，我也想看看凡人有什么好的，为何个个都喜欢凡人。
　　当然了，在这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楼萧，我不是没用，只是在魔界的地界上，我确实没用。
　　“不帮。”他把这二字说的十分决绝，一点周旋的余地也没有给我。
　　“为什么？这件事对你来说，还不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他只要随便施施法，哪里会有出不去的魔宫。
　　“不为什么，银河，这是魔界的事，我劝你也别去多管闲事。”楼萧睨了一眼我，说得云淡风轻。
　　“这哪里是多管闲事，我差点被那二皇子吃了，是公主救的我。”我凑上前去，着急地摇晃着他的袖子。
　　“被二皇子吃了？”楼萧眉心一动，半眯起眼来，话音里掩不住的笑意。
　　“你是不是……”
　　“不帮。”他立即收起了笑容，拂了拂衣袖，冷冷地板起了一张脸来。
　　我都忘了，没有好处的事，楼萧是绝对不会做的，哪怕我再是软磨硬泡也没用。
　　“楼萧，你真的不帮？”可我还是不死心，直勾勾地看着他，以为他会再考虑一下。
　　楼萧没有回应我，可他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任何与他无关的事，他从来都能做到袖手旁观，真希望哪一天能出现一个意外。
　　可我没想到，这个世上真的存在这样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