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碧草》厉小胡

1、第一章 卜算子 赵志东很无

　　赵志东很无奈,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堂堂承奉郎,朝廷的从八品官员,好歹吃着朝廷的禄米,肚子里也存了几两墨水,按理也能过个小安乐的日子,怎么就偏偏这么多的不如意呢?

　　这远房表姑是大前年中秋那会儿才联系上的.就在那天,突然跳出了这么个爹的不知隔了几房的表妹,于是这两年两家走得近,时常礼尚往来.表姑有个独子,叫章虎,今年刚满十九,大小伙子了,识得几个字,虽说家境也算殷实,但表姑说”男儿当志在四方”,不想让他在乡下这么闲着,就叫他来京城找赵志东,让这表哥帮着在京里找个小差使,历练历练.这本也没什么,可是…家中娘子不乐意了,这表弟来了京城,就住在赵志东家,大约是平日里在家闲散惯了,身上少不了些许邋遢毛病,叫他改改,还招来满腹牢骚,大体就是埋怨赵志东在京里怎么就没混出个人五人六,给他找了份没啥出息的闲职,时不时还给家里寄信抱怨一番,一来二去,连表姑都以为这位表侄怎么刻薄了自己儿子,对赵志东也开始冷淡下来.娘子开始对章虎的浪荡忍无可忍,每晚吹着枕旁风,要赵志东安排章虎另找住处,而这位表弟却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凭啥不让他住这里,死活不肯搬出赵家.这下可让赵志东烦透了.

　　赵志东不是一个强硬的人,生平顶烦这种狗屁倒灶鸡毛蒜皮却偏偏牵扯不清的事情,家里待着怎么着都不舒坦,便常常出来和几个交好的哥儿几个到茶楼喝喝茶.

　　要说茶,赵志东就开心.赵志东不好酒,好茶.不过不是附庸风雅,只是爱喝,闲时凑上两三好友,一起喝喝茶,也就省了那些仿古法的备器,选水,取火,候汤,也不必碾茶,磨茶诸般麻烦,找个好些的茶楼,围坐一桌,上茶就喝!这几年下来,京城的茶楼赵志东都喝遍了,要说最合心意的,还是御街上的一叶茶楼,茶品正宗,货色齐全,价格公道,老板娘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女子,对文人那些个酸腐爱好也颇有些造诣,偶有茶客对诗作词,她也能凑个趣儿.

　　哥儿几个坐下,要了几碟小食,上了壶水南茶,醇香随着水汽氤氲,谈兴渐浓.小洛又开始说他在艳红楼的老相好,寻思着明年这会儿攒够了钱把她赎出来娶回去做妾,被小张好一通取笑,说他家中已有位贤良正妻,何必总对着个勾栏院里的姑娘念念不忘,何况女人如衣服,兄弟才是手足,这攒下钱来,还不如邀兄弟们好好喝上几壶好茶.小洛被说得急了,回敬小张:”你还是个童子,不知道女人的妙处!”小张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众人哄笑.笑着闹着就开始胡言乱语,争论着男人有情女子无义,说着谁家公子被窑姐儿迷得颠三倒四,谁家少奶奶勾引了少年郎,惟有小张红着脸认定了这世上还是有好女人的,赵志东笑着笑着便僵了脸,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家中那位兄弟委实不是个善茬儿,夜夜枕旁的女人却是贴心暖腑.唉~

　　正聊着,茶博士正招呼着其他的客人,老板娘过来续杯,小张便拉老板娘讨句公道话.老板娘也不扭捏,坐下来笑着听他们胡吹,少顷便听了明白,笑着开口道:”哥几个闲的吧,争这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男人们都这么说,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人真就甘愿做衣服?”起身离开.众人一怔,纷纷低头好一阵尴尬.只见老板娘取了个茶碗儿来,复又坐下,斟上茶,抿了口,垂着眼道:”这世上有多少兄弟姊妹,手足同心?有多少红颜知己,生死相随?兄友弟恭,而衣不蔽体,难免为人嘲笑,病残的手足是累赘,而纵有良裘千金难得,也不得安乐.斜对门玲珑阁开在那儿,每日里眼见着男人们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女人们迎来送往,活色生香.莫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绮罗帐中,温柔乡里,便真是有情有义,只怕最终也是逃不出一个新人笑,旧人哭的结局.能有情么?能有义么?真正无情的不正是那些挥金如土的男人.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徒往往家中姬妾成群,他们若是有情,又将那些妻妾置于何地?他们若是有义,又为何只愿交结下这些数之不尽的露水情缘?男人未必有情,女人未必无义.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珍惜身边之人才是正经.洛哥若是图个一时新鲜,倒不如放过那姑娘,任她野外妖娆,自有命定的人去采摘,若是真爱那姑娘,就娶回家去小心呵护,有过去的女子心底多半敏感,莫伤了她.家中原配娘子也不可怠慢,有贤妻若此,是福.哥儿几个相处,也是一般的道理,若是酒肉朋友,也就敷衍一时,顷刻散了,若是真心引为知己,便须倾心相待,切不可存下私心.做那过河拆桥,落井下石之举,作了亏心之事,将来自会招人唾弃.”一番话说得几个大男子沉吟良久,小洛正色,起身长揖敬谢.赵志东心中暗暗喝彩:”好厉害的老板娘!”见她年纪轻轻,不过双十出头,更多了几分敬重.

　　说话间,跑堂的二宝迎进一位中年美妇,原来正是斜对门的玲珑阁中的喜妈妈.喜妈妈进门便一眼望见了茶楼老板娘,当即热络地走上前来.”唐妹妹近来可好!呵呵呵!”喜妈妈可是当年帮着玲珑阁在这京城创出名声的红牌之一,最让人称道的便是一副好嗓子,端的是宛若莺啼.如今人到中年,本就天生丽质,又添几分风韵,这副好嗓子倒是十几年如一日般,她这一招呼,声儿虽不大,茶楼中到有大半转过脸来望着她.只见茶楼老板娘站起身微笑迎上:"喜妈妈来啦!"原来这老板娘名叫唐悠,二十一岁,一年半前孤身一人到京城,雇请了三四人开了这间一叶茶楼,生意不算火爆倒也过得去.一叶茶楼常常从全国各地收集些极品茶叶,故而一些对某地某种茶叶情有独钟的京城人士成了茶楼最稳固的老客,玲珑阁的喜妈妈就是这么一位.喜妈妈是扬州人,最是偏爱徽茶,一次偶然发现一叶茶楼竟有极品祁门绿茶,从此定期向一叶茶楼买茶,玲珑阁中平日里用的茶也都从一叶购买,喜妈妈可算是唐悠最大的客户之一,一来二去的也就熟络了,两人便如姐妹般亲厚.

　　喜妈妈此来,正是买茶来的.唐悠向赵志东等人欠身致意后,便引了喜妈妈前往库房.玲珑阁定期购茶,品种多,却每每定量,唐悠总是提前几天便让库房按清单分出货,样样包好备着,玲珑阁人到后便能提货.喜妈妈爱茶,更爱唐悠这般的玲珑心思.

　　"平日里派个小厮过来便可,妈妈今日怎么亲来了?"唐悠问道.喜妈妈任小厮搬运茶叶,拉了唐悠的手退到屋外,轻声笑道:"也没什么事儿,今日到客少些,闲了,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对了,这是阁里头姑娘新买的水粉,想着就给你带来几盒,你先用着,若是喜欢,跟妈妈说,改日再给你带些过来."说着从怀里取出个绢帕包裹,抖开来确是两盒上好的胭脂和水粉.唐悠也不客气,伸手接过,笑着调侃:"那就谢谢妈妈了.如果没有记错,阁里头用霞晕斋的胭脂的姑娘可只有如烟呢,妈妈该不会...是从如烟姑娘梳妆台上顺的吧!""不是,妈妈我要两盒胭脂还用得着顺么!"”那就是强取的了!如烟还不心疼死…””谁说的,如烟一听是给你的,把她所有没用过的胭脂水粉一溜排开任我挑选.啧啧啧,这丫头在脂粉上花钱从不知俭省着些!单这个月竟就买了七八盒,还不打重样儿的.我就挑了两盒颜色素净些的带来.”唐悠听后掩嘴轻笑,”呵呵,那可要替我谢谢如烟了.”喜妈妈挥了挥丝帕,颇大气地说:”嗨~客气什么!你每回给玲珑阁的茶叶姑娘们都喜欢得紧,这些丫头们都给惯坏了,一个比一个刁,要她们一个个顺心如意了可不容易!”唐悠看喜妈妈编排姑娘们就乐不可支,喜妈妈对她那些姑娘们,那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心里疼得跟自个儿心肝儿似的,可嘴上找着机会就刻薄几句,当下应道:”姐妹们喜欢就好,我这儿别的没有,就是茶叶多,姐妹们想要什么茶尽管开口,不是夸口,在这京城里,若是在我这儿找不到的茶叶,也不用到别家找了.就是我这儿暂时没有,我也定能在半月之内找着.”喜妈妈听了顿时笑得跟一朵花似的,说道:”妹妹真是有气魄!呃…说起来,妈妈我还真想找一品茶.”唐悠暗暗挑了挑眉,心道:我就知道!不知为何,喜妈妈面上竟似是闪过一丝扭捏,转瞬即逝.”不知妹妹这儿可有极品龙井?妈妈我有位故友,一次偶然喝了回龙井,从此念念不忘,可自个儿买来的龙井总不似那次喝到的好,每每念及,颇为遗憾.下月是他的生辰,妈妈就想试着给他找找.”唐悠点头道:”极品龙井是贡茶,茶农出产后便送进了宫,市面儿上能买到的真品龙井档次稍低,随是好茶,却也无法和贡茶相比.不过我这儿倒还真有些.我在钱塘有位朋友就是龙井茶农,每年他会给我送来少许极品龙井,现今我还留了约莫一斤,不过是去年的陈品,若是妈妈急着要,就先包了拿去,等再过些日子,出了明前,我再帮您收些新茶来.”喜妈妈听了乐得见牙不见眼:”哎呀,那可太好了!”唐悠回身进了库房,不多久取了包茶叶出来,还让小厮给搬了两个坛子过来,一并给了喜妈妈,道:”龙井的茶还是要虎跑的水冲泡才能出味儿,这两坛虎跑水也一并给妈妈啦!”喜妈妈喜不自胜:"呀!妹妹呀!这可…太好啦!"

　　送走喜妈妈,唐悠闲散着来到前厅,在茶楼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喝上一口清茶,嘴角便漾开了."故友,怕是妈妈的老相好才对吧!呵呵!能喝到极品龙井的故友,啧啧啧..."